第52章 52、禮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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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桑寧循着他的目光看了下去, 心中有些複雜,那些冰冷的棋子仿佛突然被賦予了不同的重量。
謝明榆似是看出了葉桑寧有些惆悵的情緒,開口, “現在你需要想的不是這些, 而是……”謝明榆朝着沈元昭的屋子看了過去, 像是在提醒着葉桑寧什麽。
葉桑寧對謝明榆的提醒沒什麽反應, 只是說, “不需要想了。”她朝謝明榆看過去, “以後, 還需請你多多擔待了。”
謝明榆對于葉桑寧的選擇有些意外,但在看到房門打開, 沈元昭從裏面走出來之時,又覺得早應該想到的, 若讓她選擇, 肯定會選擇與自己的朋友同舟共濟。
沈元昭一出門, 看見的便是謝明榆與葉桑寧站在院中不知在做什麽,她有些意外的詢問,“謝大人來這裏做什麽?”
謝明榆随手将棋盤上的棋子撥亂, 看着她, “有些無聊,想着葉小姐應是空着的,就來找她下會兒棋。”
葉桑寧有些詫異的朝謝明榆看過去,雖然不明白對方為什麽将棋局打亂,又将剛剛的猜測隐瞞下來,但應和道,“确實,我一出門, 謝大人便将棋局擺好了,就等着我來下的。”
沈元昭不疑有他,卻也沒有多說。
葉桑寧這才想到自己與他聊了這麽久,還沒問過他來做什麽。
謝明榆從葉桑寧的眼神中看了出來,輕笑一聲,沖着沈元昭說道,“長公主讓我來告訴你,太子只停靈三日。”
按大周律例,太子薨逝之後,應五日而殡,五月而葬。即停靈五日,五個月之後再下葬,明顯這個天數對于大衆太子死亡的日期不同。
謝明榆這番話,不知戳到了沈元昭的那根神經,她一下子愣在了原地,随後才笑着說了句,“知道了。”像是在說什麽無關緊要的話一樣。
沈元昭那句輕飄飄的“知道了”,在寂靜的庭院裏落下,帶着一種奇異的重量。
她臉上的笑意依舊很淡,但方才那一瞬間的愣怔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速沉澱下來的、近乎冰冷的清明。
葉桑寧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神色的變化,她立刻就明白了——三日停靈,并非倉促或怠慢,而是為了“吻合”。
謝明榆仿佛只是傳遞了一個客觀的消息,說完便不再多言,拱手告辭,他的身影沒入門廊的陰影,庭院中只剩下她們兩人,和那盤被有意撥亂的棋。
沈元昭的目光掃緩緩掃過棋盤,又移開,聲音低得只有近在咫尺的葉桑寧能聽清,“原來姑母也知道啊。”
葉桑寧瞬間就領會了她的話,太子真正的死亡時間,比對外公布的時間要早。
而對外公布的死訊與停靈、發喪之間,必須遵循“五日而殡”的禮制。
所以,長公主主持,将停靈壓縮到三日,這樣從對外公布的“死亡日期”算起,到出殡,在禮法上便勉強能夠圓過去,不至于讓明眼人一看就發覺時間對不上。
這是長公主在用自己的方式,彌合太子計劃中這個由于“提前死亡”而必然産生的破綻,也是在向極少數知情人傳遞一個信號:太子的死,別有內情,且一切尚在控制之中。
“長公主在替你兄長……補上最後一環。”葉桑寧輕聲說。
“不,”沈元昭搖了搖頭,眼神幽深,“她是在告訴我,她已經接手了,兄長把身後事的執行,托付給了她。” 她頓了頓,嘴角扯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也是告訴我,留給我的時間,從兄長真正閉眼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在流逝了,三日停靈,是給外人看的儀式,也是給我的……最後緩沖。”
她的思路清晰得近乎冷酷,“這三天,靈堂上不會真正平靜,但更大的風浪,會在停靈結束、棺椁移出皇宮之後才真正開始。到那時,‘太子遇刺身亡’的影響才會完全發酵,各方勢力才會真正亮出爪子。而姑母用這‘三日’,既成全了禮法,也給了我三天時間,在相對‘安全’的靈堂氛圍裏,看清一些人的臉,記住一些事,也……讓我徹底想清楚一些事情。”
葉桑寧不得不佩服長公主的老辣與沈景舟算計之深。連自己死後可能出現的“時間差”漏洞,他都預先考慮到了,并且相信長公主有能力、也有意願替他補上。這姑侄二人之間的信任與默契,遠超外人想象。
“所以,你現在打算怎麽做?”葉桑寧問。
沈元昭的目光落回那盤亂棋,仿佛能穿透謝明榆撥弄的痕跡,看到其下原本的殺局。“謝明榆打亂棋局,是不想讓我此刻分心于具體的線索,他做得對。” 她擡起眼,“這三天,我的角色只有一個:失去兄長、悲痛恍惚、對未來惶惑不安的公主,我要讓所有來看我的人,尤其是那些心懷鬼胎的人,看到他們想看到的。”
示弱,麻痹,觀察;這是最穩妥,也最有效的策略。
葉桑寧望向沈元昭的眼神中有些憐惜,她想不到在她陪着自己的兄長度度過最後的時日中,太子對她說了些什麽,讓沈元昭曾經眼神中擁有的遲疑退散完全,取而代之的是必須登上那個位置上的堅決。
夜風裹挾着遠處飄來的檀香與隐約的哀樂,氣氛凝重,但沈元昭卻像是卸下了某種重擔,又仿佛扛起了一些更沉重的東西,她最後看了一眼那盤棋,轉身朝屋內走去,背影依舊挺直,卻帶上了一種即将步入戰場的肅殺。
“桑桑。”她在門口停下,沒有回頭,“這三天,是祭奠,也是帷幕拉開前最後的寧靜,好好休息,接下來……恐怕再無安寧之日了。”
葉桑寧站在庭院中,看着好友的身影消失在門內,又低頭看向石桌,她沒有試圖去還原棋局,只是伸手,将一顆滾落在邊緣,險些墜落的棋子,推到了棋盤中央。
她愣了許久,回到了屋中,看着沈元昭為她準備好的衣裳,輕嘆了口氣,自己應是不應該去的。
清晨,葉桑寧站在那衣裳面前思索了許久,還是将那身素淨的月白衣裙穿了上去,布料是上好的細棉,觸手微涼,沒有任何紋飾,旨在袖口和裙擺處用同色絲線繡了極淡的雲紋。
推開房門之時,沈元昭已經準備妥當,同樣一身素缟,臉色卻好似比身上的衣裳還要蒼白幾分,眼下帶着明顯的青影,嘴唇緊緊抿着,不見血色。
看到葉桑寧是,幾不可察的點了下頭,眼神中的那份刻意維持的恍惚之下,是清醒的決斷。
兩人沒有多言,沉默地并肩穿過庭院,朝着停靈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靈堂所在的前殿,空氣中的檀香氣味便越發濃郁沉重,混雜着早晨的寒意,吸進肺裏都帶着一股滞澀的涼。
沿途所遇的宮人皆低頭垂目,腳步匆匆,不敢發出絲毫聲響,偌大的宮苑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死寂之中。
靈堂設在前殿的明間,尚未踏入,便已能聽到裏面傳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哭泣聲,以及僧侶低沉綿長的誦經聲。
殿門敞開,裏面素幡高懸,白燭成排,将本就寬敞的殿堂映照得一片慘白,太子的靈柩停在正中,覆蓋着黃色繡龍紋的棺罩,前方香案上供品琳琅,煙氣缭繞。
她們兩個一出現在殿門口,裏面所有的聲音仿佛都滞了一瞬。
無數道目光——探究的、悲憫的、好奇的、審視的齊刷刷地投射過來,集中在沈元昭身上。
沈元昭的腳步幾不可察地踉跄了一下,葉桑寧立刻伸手,穩穩扶住了她的手臂,她能感覺到沈元昭的手臂在微微發抖,不知是冷,還是刻意為之的“悲痛”。
“公主節哀。”一個溫和而帶着恰到好處哀戚的聲音響起。
葉桑寧擡眼看去,是禮部尚書,一位鬓發斑白的老臣,正領着幾位官員上前,他們臉上帶着程式化的悲容,眼神卻在沈元昭身上細致地打量着。
沈元昭垂着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陰影,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極輕地點了點頭,眼眶迅速地紅了,氤氲出水光,卻倔強地沒有落下,她任由葉桑寧攙扶着,一步步走向靈前。
每一步都走得緩慢而沉重,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如影随形,評估着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和動作。
她在靈前站定,接過宮人遞來的三炷香,手指顫抖得幾乎握不住,葉桑寧适時地又扶了她一下,低聲道:“穩着些。”
沈元昭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的水光更盛,卻奇跡般地穩住了手,将香緩緩插入香爐。
然後,她依照禮制,緩緩跪倒在靈前的蒲團上,俯身叩拜,她的肩背繃得很緊,卻在起身時,恰到好處地顯出一絲力不從心的虛軟,全靠葉桑寧在旁支撐。
“殿下……去得突然,公主千萬保重身體。”另一個聲音傳來,帶着些許谄媚的關切。
葉桑寧用眼角餘光瞥去,是光祿寺的一位少卿,其女嫁給了平王做了妾室。
沈元昭沒有回頭,只是對着靈柩的方向,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哽咽沙啞,帶着濃濃的鼻音,仿佛悲傷已經堵住了她的喉嚨,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陸陸續續又有官員和內命婦上前致哀。
沈元昭始終保持着那種悲痛到近乎麻木、脆弱卻又強撐的狀态,她很少說話,回應也多是簡短的詞語或點頭,淚水要落不落,眼眶始終紅着,卻始終沒有失态痛哭,這種克制隐忍的悲傷,反而比嚎啕大哭更能激起旁觀者的同情與嘆息。
作者有話說: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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