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83、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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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桑寧天沒亮就醒了。窗外還灰蒙蒙的, 只有遠處傳來幾聲零星的鳥叫,她躺着聽了一會兒,才起身梳洗。
今日要去岑宅, 她挑了件素淨的衣裳, 月白色的, 頭上也只簪了一支銀簪。太子熱喪期間, 不宜張揚, 更何況她只是去見安卿, 不必興師動衆。
收拾妥當, 她便往正院去。
秦莜已經起了,正坐在窗邊喝茶。她穿着一身半舊的衣裳, 頭發簡單地挽着,看見葉桑寧進來, 眼睛一亮, 連忙放下茶盞迎上來。
“桑寧?這麽早?用過早膳了沒有?”
葉桑寧搖了搖頭, “用過了,我來跟您說一聲,今日去岑宅, 表姐進京, 我去看看她。”
秦莜連連點頭,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好好好,應該的應該的。你們姐妹許久未見,是該好好聚聚。”她說着,便要招呼人去準備,“我讓人備些禮,你帶去, 岑家大小姐難得進京,總不能空着手去……”
葉桑寧攔住她,聲音平靜,“不用了。太子熱喪,不宜張揚。我就是去跟表姐敘敘舊,不必帶那些東西。”
秦莜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她看了葉桑寧一眼,那目光裏有小心翼翼的試探,也有不敢多問的忐忑,最後只是點了點頭,輕聲說:“那……那你自己小心。早去早回。”
葉桑寧應了一聲,目光在屋裏掃了一圈,齊嬷嬷不在。
她像是随口問了一句:“齊嬷嬷呢?”
秦莜說:“去廚房了。一大早就在忙,說今日要做幾樣新點心,她最近也不知道怎麽了,總往廚房跑,說是要學幾樣新菜式。”
葉桑寧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便沒有再問,跟秦莜告了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秦莜還站在窗邊,望着她的方向,臉上是那種小心翼翼的、不敢靠近的關切。
葉桑寧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出了葉府,天已經大亮了。晨光從東邊灑進來,落在長街上,将青石板照得發白。
街上已經熱鬧起來了,賣早點的攤子冒着熱氣,趕着上朝的馬車從她身邊駛過,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站在路邊,看着來來往往的人,心裏想着安卿的事,想着那封信,想着當初燕都的那場婚禮。
她沿着長街慢慢走,也不急着去岑宅。表姐的信上只說今日到,沒說具體時辰,她去了也是等着,不如先在街上逛逛。
路過津味軒的時候,她往那條巷子裏看了一眼。胡記面館的招牌還在,門口有幾個等位的客人,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看見一個人從對面的巷子裏出來,腳步很快,衣襟上還帶着晨露的濕意,神色匆匆,不知要去做什麽。是謝明榆。他穿着常服,眉頭微微皺着,一邊走一邊想着什麽,像是沒注意到她。
葉桑寧站在路邊,沒有出聲。
謝明榆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像是感覺到了什麽,轉頭往這邊看。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他愣了一下,然後朝她微微點了點頭。他沒有走過來,只是給她使了個眼色,那眼色很快,快得旁邊的人都注意不到。可葉桑寧看懂了。
她輕笑一聲,看來晚上又有得忙了。
葉桑寧看着他,面上沒有顯出什麽神色,也沒有多說什麽。謝明榆知道她看明白了,轉身消失在街角,葉桑寧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
逛了一會兒,看看時辰差不多了,她便往胡記面館的方向走去。既然到了這裏,不如吃碗面再走。
面館裏人不多,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面。面端上來,熱氣騰騰的,湯底清亮,面條筋道,上面卧着一顆荷包蛋,撒了蔥花和芫荽,她皺了皺眉,最後還是将芫荽撿了出來,面帶猶豫的吃了一口,味道比想象中的好很多。
吃到一半,門簾響動,一個人走了進來。
葉桑寧擡起頭,看見齊嬷嬷站在門口,手裏提着一個食盒,正往裏張望,她穿着一身出門的衣裳,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和每次去吏部送飯時一樣。
葉桑寧放下筷子,看着她,齊嬷嬷也看見了她,臉上閃過一絲意外,随即堆起笑,走過來福了福身,“大小姐也在這兒?”
葉桑寧點了點頭,聲音平靜,“齊嬷嬷怎麽來了?”
齊嬷嬷笑了笑,揚了揚手裏的食盒,“夫人愛吃這家的面,老奴特地出來買的,府裏的人做不出這個味道,夫人念叨好幾回了。”她說着,走到櫃臺前,将食盒遞給掌櫃,過了會兒,食盒被拿了出來,給了齊嬷嬷。
葉桑寧看着她做完這一切,沒有多問,只是說:“嬷嬷慢走。”
齊嬷嬷又福了福身,提着食盒走了出去。門簾在她身後落下,晃了幾晃,才慢慢停住。葉桑寧坐在窗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街上人來人往,賣菜的、挑擔的、牽着孩子趕路的,很快就把那個身影淹沒了。
她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碗裏還剩的半碗面,湯已經有些涼了,她放下筷子,喊了一聲,“結賬。”
櫃臺後面探出一個人來,是店裏的夥計,圓臉,看着年紀不大,跑過來的時候還在圍裙上擦手,“客官,一碗面,十二文。”
葉桑寧從袖子裏摸出錢放在桌上,沒有立刻走,而是随口問了一句,“方才那位嬷嬷,常來嗎?”
夥計愣了一下,順着她的目光往門口看了一眼,想了想,撓了撓頭,“您說方才那位?提着食盒走的?”
葉桑寧點了點頭。
夥計歪着頭想了想,說:“也不是常來……最近倒是見過幾回。以前沒怎麽見過。”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我也不是太清楚,我就是個送面的,後廚的事知道些,前臺的事得問掌櫃的。那位嬷嬷來了都是直接找掌櫃的買面。”
葉桑寧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她把錢推過去,站起來,理了理衣襟,夥計收了錢,又跑回櫃臺後面去了。
葉桑寧走出面館,站在門口,往齊嬷嬷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條街通往葉府的方向,再往前走兩條巷子就是葉府後門,她收回目光,心裏轉了幾個念頭。
最近才來,以前沒見過,也是巧,禹王也是最近才進的京,但……他們應該不會這麽明目張膽吧。
葉桑寧搖了搖頭,将腦中的想法甩了出去,太陽早已升到了正空,街上的人比方才多了些,賣糖葫蘆的小販從她身邊經過,吆喝聲拖得很長。
她沿着長街慢慢走,往岑宅的方向去,走了大約一刻鐘,便到了。
岑宅的門前停着幾輛馬車,比方才多了一輛,仆人們還在搬東西,箱子一件一件從車上卸下來,堆在影壁後面。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正要進去,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叫她。
“桑寧。”
葉桑寧轉過身,看見一輛馬車停在門口,車簾掀開,露出岑安卿的臉。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裳,頭發挽着,臉上帶着笑,可那笑容底下,有藏不住的疲憊。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趕路累的。
“表姐。”葉桑寧走過去,站在馬車邊。
岑安卿握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她,眼眶有些紅,“瘦了。”
葉桑寧笑了笑,“你也瘦了。”
岑安卿正要說什麽,馬車裏又探出一個人來。滿頭銀發,面容慈祥,可那眉毛微微挑着,嘴角往下撇了撇,帶着幾分不服老的倔強。看見葉桑寧,她的眼睛亮了一瞬,可很快又把那亮光壓下去,故意板着臉。
“小小姐,”張嬷嬷的聲音有些啞,卻還是端着架子。
葉桑寧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走上前,伸手扶張嬷嬷下車,張嬷嬷嘴上說着“老奴自己會走”,手卻已經搭上了葉桑寧的胳膊,攥得緊緊的,像是怕她跑了一樣。
“嬷嬷,”葉桑寧輕聲說,“您怎麽也跟着來了?”
張嬷嬷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可她硬是忍着,不讓它們落下來。她吸了吸鼻子,把頭扭到一邊,聲音悶悶的,“我可不是因為想您才來的。是卿小姐要進京,我跟着來伺候的,我在燕都待得好好的,要不是怕卿小姐身邊沒人……”
“是是是,”葉桑寧笑着應和,替她把話接上,“嬷嬷是來伺候人的,不是想我。”
張嬷嬷被她這話噎了一下,轉過頭瞪她一眼,可那眼裏分明帶着笑,“挺好,會打趣人了,挺好……”她不停的重複這這話。
岑安卿在旁邊看着,忍不住笑出聲來,“嬷嬷,您就別嘴硬了,這一路上您念叨了桑桑多少回,我可都記着呢。”
張嬷嬷的臉一下子紅了,瞪了岑安卿一眼,“卿小姐!”岑安卿笑着躲到葉桑寧身後,張嬷嬷想追又不好追,站在那裏又氣又笑,最後自己也繃不住,笑了出來。
葉桑寧挽着她的胳膊,輕聲說:“嬷嬷,進去吧。”
張嬷嬷點了點頭,跟着她往裏走,可手一直沒松開,攥得緊緊的。
岑安卿走在旁邊,葉桑寧挽着她另一只胳膊。三個人穿過影壁,走過前院,沿着游廊往裏走,仆人們還在搬東西,箱子一件一件從車上卸下來,堆在廊下。
葉桑寧的目光落在那些箱子上,大大小小,堆了半條廊,她随口問了一句:“這些箱子裏都裝了些什麽?這麽多。”
岑安卿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笑意,那笑意裏帶着新婚女子才有的嬌嗔,和一絲說不出的甜。
“都是阿硯收拾的。”她說,聲音裏帶着幾分無奈,可那無奈底下是藏不住的歡喜,“我本來說少帶些,京城什麽都有,缺什麽再添置就是了,他不肯,說用慣了的換了不順手,這個也要帶,那個也要帶,恨不得把燕都的家都搬過來。”
葉桑寧聽着,沒有接話。
岑安卿繼續說:“一路上都是他在操心,車馬、行程、落腳的地方,全是他安排的,我說我幫幫忙,他說不用,讓我歇着,別累着。”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帶着幾分不好意思,“他怕我累着,把大部分事情都攬到自己身上了。”
張嬷嬷在旁邊笑着接話,“可不是嘛。這一路上,衛大人鞍前馬後的,什麽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卿小姐連手指頭都沒動過,就坐着喝茶看書。老奴活了這麽大歲數,沒見過這麽體貼的。”
她說着,看了葉桑寧一眼,話裏帶着幾分誇耀的意味,“小小姐,您說是不是?咱們卿小姐有福氣,嫁了個知冷知熱的人。”
葉桑寧笑了笑,聲音平靜,“是,表姐有福氣。”
岑安卿被她這聲“是”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輕輕拍了她的手一下,“嬷嬷說什麽你就應什麽,也不替我解解圍。”
葉桑寧笑着不說話。
岑安卿又看了一眼那些箱子,像是想起什麽,說:“對了,阿硯說還有些東西要晚兩天才到,那些是他自己用的書和文書,不讓別人碰,說要親自收拾。”
葉桑寧點了點頭,目光從那些箱子上收回來,沒有再問。
張嬷嬷還在絮絮叨叨地說着衛硯辭的好,說他如何細心,如何周到,如何把岑安卿照顧得妥妥帖帖,葉桑寧聽着,偶爾應一聲,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岑安卿察覺到她的安靜,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什麽,只是挽着她的手臂,輕輕捏了捏。
“走吧,”她說,“進屋說話,站了這麽久,腿都酸了。”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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