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95章 95、就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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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95、就一會兒

...

“跪下。”她聽見葉從誠說。

那些仆人齊刷刷跪了一地。葉從誠又揮了揮手, 幾個家丁拿着板子走過來,站在那些仆人身後。

葉桑寧愣住了。她不明白這是要做什麽。

葉從誠看着她,聲音很冷。“你繼續鬧。你鬧多久, 他們就被打多久。”

葉桑寧不信。她掙紮着要掙脫那人的手, 喊着“我要去看母親”。她的話音剛落, 板子就落了下來。打在皮肉上, 發出沉悶的聲響。有人悶哼了一聲, 有人咬着嘴唇不敢出聲, 有人把臉埋進臂彎裏, 肩膀劇烈地抖。

葉桑寧吓住了,她沒見過這場面, 沒見過那些人被打,沒見過血從衣服裏滲出來。

板子一下接一下, 不停。

“別打了……別打了……”她哭着喊, 拼命掙紮, 可那人抱得死死的,她掙不開。

葉從誠站在那裏,看着她, 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還鬧嗎?”

葉桑寧哭着搖頭。“不鬧了……我不鬧了……”

葉從誠揮了揮手,板子停了。那些仆人癱在地上,有的已經趴不住了,被旁邊的人扶着。葉桑寧看着她們,眼淚止不住地流。

“我要去看母親……”她的聲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

葉從誠看着她,沉默了一會兒。“可以。但只能在靈堂外看,不許進去。不許靠近。”

葉桑寧拼命點頭。

葉從誠的目光落在她的頭發上, 看了很久。他忽然冷笑一聲,指了指她的發髻。“拆了。”

葉桑寧愣住了,那是母親早上給她梳的,她舍不得拆。

“女子及笄之後才能梳這種樣式。”葉從誠的聲音很冷,“你還沒到年紀。拆了,重新梳了頭,再出去。”

葉桑寧伸手護住自己的頭發,眼淚又湧了上來。“這是母親給我梳的……”

葉從誠看着她,沒有說話。他的沉默比任何話都讓人害怕。

葉桑寧低下頭,自己伸手去拆那些發髻。她的手在抖,拆了半天才拆開。頭發散下來,披在肩上。她擡起頭,看着葉從誠,眼睛紅紅的。

“行了。”葉從誠轉身走了,“重新梳好頭,去靈堂。”

家丁們松開了她。那些仆人也被扶了下去。院子裏空蕩蕩的,只剩下她一個人。

葉桑寧站在月光下,頭發散着,臉上全是淚。她慢慢蹲下來,把自己縮成一團,哭不出聲,只是抖。

後來她重新梳了頭。梳了一個最簡單的發髻,和母親教的不一樣。她去了靈堂,站在門外,隔着那扇門,看着裏面。母親的靈位擺在正中,香煙缭繞。她想進去,可她不敢。她怕進去了,就會有人再被打。

她站在那裏,站了很久。直到有人來催她回去,她才轉身離開。

那是她最後一次看見母親,隔着一扇門。

“走出來了嗎?”葉桑寧不知道,她不知道,因為恐懼将所有的想念埋藏在一個無人可知的地方,連自己也不敢去想,究竟算不算走出來。

她搖了搖頭,讓自己不再去想那些,可剛剛在地上坐的時候,壓到了腿,導致現在腿有些麻,剛站起來,腿有些軟,險些就要往一旁倒。

不知誰突然推開門,走了進來,發現了葉桑寧的狀況後又立刻沖了過來,扶了她一把,又将剛剛因為葉桑寧滑倒而移開的椅子,往前踢了下,正好讓葉桑寧坐下。

這一系列動作發生的太過快速,導致葉桑寧一時間有些沒反應過來,她看着突然出現的謝明榆,問了句,“你怎麽來了?”

不知這句話有什麽問題,謝明榆的臉色幾經變化,最後說出來一句,“沒什麽,就是……聽說……昨晚……”

“啊,這樣啊……”葉桑寧好像明白了他為什麽回來了,她看着他眼底的烏青,又看了眼他身上的朝服,心中泛起酸澀,他應該挺忙的最近,葉桑寧搖了搖頭,牽起嘴角,“我沒事,葉從誠死了,多好。”

“秦莜呢?”謝明榆看着她勉強揚起的笑,在心中嘆了口氣,“葉從誠死了對你來說算不得什麽,可秦莜呢?”秦莜對你應該是不一樣的。

葉桑寧的嘴角收了回來,低下了頭,指尖蜷縮着,沒再看謝明榆,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形容現在的感覺,秦莜拿自己換葉從誠的命一點都不值,而自己那天只要在往下多想一點點,在早一刻鐘,她就能阻止秦莜。

岑蘇願倒在房間的景象與秦莜院子着火的景象在她腦子中輪番上演,葉桑寧閉上了眼,一滴淚落了下來,在她手中綻開,“我再一次失去了母親。”她想。

謝明榆安靜的看着葉桑寧,最後走了出去,靠在門上。他剛剛是多麽想要替她擦掉那滴淚,但葉桑寧不需要這些,只要給她一個能夠流露自己真實的空間就行。

葉桑寧很快便走了出來。她推開門,陽光落在她身上,已經是正午了。她本以為院子裏已經沒有人了,擡眼卻看見謝明榆還站在那裏。他沒有走,靠着廊柱,雙臂抱胸,像是等了很久,又像是一直沒走。

葉桑寧有些詫異,走到他面前,輕聲問了一句:“不去忙嗎?”

謝明榆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帶着幾分自嘲,也帶着幾分說不清的疲憊,“忙什麽?”他說,“沈景舟的死因我們心知肚明,根本不用查。況且,也沒有誰是真想要我們去查的。”

葉桑寧沒有說話。她知道他說的是對的。太子的死,從一開始就沒有人真的想查清楚。皇帝不想,朝臣不想,那些在暗中操縱一切的人更不想。

當時他們能同意沈淑淵的要求,不過是看她在京中沒有什麽勢力,靠着龍椅上那位那點微薄的兄妹情,翻不起什麽風浪,才讓同意讓他去查,就是走個過場罷了,誰都不知道這條線能查到什麽,查到誰身上。恐怕就連皇帝,都不願謝明榆去查。萬一查到什麽陳年舊事,他該如何自處?

葉桑寧沉默了一會兒,又問。“吏部尚書呢?”

謝明榆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裏帶着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諷刺,又像是無奈,“你知道我前兩天在他府上搜到了什麽嗎?”

葉桑寧看着他,沒有說話。

“一整箱黃金。”謝明榆的聲音很輕,可那輕裏壓着的東西很重,“在他書房的地板下面。”

葉桑寧的手指微微收緊。一整箱黃金。她想起衛硯辭進京時帶的那箱東西,想起那道一閃而過的金光,想起太醫令說的那些話。黃金,到處都是黃金。

“可笑的是,”謝明榆的聲音更低了,“吏部尚書關濟,一生節儉。住的是老宅子,穿的是舊衣裳,吃的是粗茶淡飯。同僚們請他赴宴,他從來不去。有人給他送禮,他原封不動退回去。他的夫人去世多年,沒有續弦,身邊只有一個老仆伺候。朝中有人笑他寒酸,他不以為意。他的俸祿大半都拿去接濟窮苦百姓了,自己連件像樣的冬衣都舍不得添。”

葉桑寧聽着,心裏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死前幾天,”謝明榆繼續說,“剛上了一道奏折,說要辭官回鄉。他在奏折裏把這些年查到的事都寫進去了,那些疑點,那些線索,那些藏在暗處的人。他以為自己做了該做的事,以為自己可以乾乾淨淨地走了。”他頓了頓,聲音裏帶上一絲澀意,“可那道奏折,根本沒有到皇帝手中。”

葉桑寧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丞相把奏折還給了他。”謝明榆看着她,目光裏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迷茫,“明裏暗裏地告訴他,吏部尚書關濟是自殺。讓他把那些話咽回去,讓他安安穩穩地告老還鄉。他聽了,也照做了。可他沒想到,有人不想讓他安安穩穩地走。”

陽光從廊檐的縫隙間漏進來,落在他臉上,照出那雙眼睛裏的疲憊和迷茫。葉桑寧站在那裏,看着他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倦意,心裏忽然有些疼。

謝明榆看着她,忽然問了一句,聲音很輕,像是在問她,又像是在問自己。“這樣不分是非的朝廷,還有必要存在嗎?”

葉桑寧愣了一瞬。她看着他,看着他那雙一向沉穩的眼睛裏翻湧的迷茫和疲憊,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她往前邁了一步,幾乎是下意識地反應,伸出手,輕輕抱住了他。

謝明榆的身體僵住了。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裏,任由她抱着。

“沒有。”葉桑寧地聲音很輕,輕的像是怕驚到什麽,“它的存在除了給世人添堵沒有任何作用,所以,像你這樣的人出現了,你們還在,它總有一天會有意義。”

謝明榆沒有說話。他閉上眼睛,把頭埋在她肩窩裏,深深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像是壓在心底很久了,終于找到了一個出口。做了這些,他沒再敢動,只是在心中唾棄自己,“我就亵渎這麽一會兒,就一會兒。”

陽光落在兩個人身上,将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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