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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96、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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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96、會好的

...

葉桑寧感受到肩上的重量, 像是下意識的反應一般,擡起手想要安慰地摸摸他的頭。只是手還沒完全擡起,那重量就像是她的錯覺一般, 消失了。她擡頭看過去, 只能看見謝明榆已經退開了半步, 朝她笑。

“我沒事。”他說, 聲音恢複了平時的沉穩, “今日來找你, 是有事要說的。”

葉桑寧看着他, 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她轉身走進屋裏, 謝明榆跟在她身後。門沒有關,陽光從門外漏進來, 在地上投下一片光亮。葉桑寧在桌邊坐下, 謝明榆坐在她對面, 端起桌上那盞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今日上朝, 出事了。”他開口, 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

今晨的朝堂,從第一聲鐘響就注定了不平靜。

卯時三刻,宮門大開,文武百官魚貫而入,穿過長長的宮道,走進承天殿,殿內香煙缭繞, 龍椅上還空着,皇帝還沒有來。官員們按照品級站好,低聲交談着。

周浦站在最前面,穿着紫袍金帶,腰板挺得筆直,他今年六十有八,頭發花白。三朝元老的他,在先帝在時就已入閣,經歷兩朝不倒,朝中門生舊故遍布,說話的分量比許多親王都重。身後站着沈景川,此刻微微前傾,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麽。

周浦沒有睜眼,只是幾不可察的點了點頭。

過了大約一刻鐘,殿後傳來腳步聲,嚴公公有些細的聲音再次響起,“陛下駕到……”

官員們齊齊躬身。沈裕淵從後面走出來,腳步有些虛浮。他穿着一身明黃色的龍袍,可那龍袍穿在他身上,顯得空蕩蕩的。他瘦了很多,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臉上沒有半點血色。只有那雙眼睛,在昏暗的殿內還泛着一點光。

他坐到龍椅上,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聲音沙啞:“有事早奏,無事退朝。”

殿內安靜了一瞬。禮部尚書正要出列,殿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腳步聲,呵斥聲,還有什麽東西被撞倒的聲音。

沈裕淵的眉頭微微皺起。嚴公公快步走到殿門口,往外看了一眼,臉色變了。他轉身走回沈裕淵身邊,附耳說了句什麽。沈裕淵的臉色也變了,不是憤怒,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疲憊,又像是無奈。

“讓他進來。”他說,聲音不大,可殿內每個人都聽見了。

殿門被推開,陽光湧進來,将門口那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禹王沈青站在門口,穿着一身玄色蟒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面容清瘦,可那雙眼睛銳利得讓人不敢直視。他站在門口,掃了一眼殿內的官員們,嘴角微微彎了彎,那笑容裏帶着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他走進來,腳步不急不緩,一步一步,像是丈量着什麽。走到殿中央,他停下,看着龍椅上的沈裕淵,随意地拱了拱手,“臣,參見陛下。”

那動作敷衍得很,腰都沒彎下去。殿內的官員們臉色各異,有人皺眉,有人低頭,有人偷偷看向沈裕淵。

沈裕淵看着他,沒有說話。殿內安靜得能聽見外面風吹過的聲音。

沈青直起身,也不等沈裕淵開口,直接說:“陛下,臣近日聽聞邊疆各地都不太安穩。北邊有胡人蠢蠢欲動,南邊有蠻人屢次犯境。臣想問問朝廷,是不是該做些什麽了?”

沈裕淵看着他,依舊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那動作很輕,輕得幾乎看不出來。

丞相周浦站了出來。他沒有看沈裕淵,只是看着沈青,聲音裏帶着幾分傲慢,“禹王殿下多慮了。那些不過是些蠻人,烏合之衆,怎麽比得過大周地大物博、兵強馬壯?更何況……幾年前他們節節敗退的景象還在眼前,不必大驚小怪。”

沈青看着他,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似是嘲諷,他沒有接話,只是看了一眼龍椅上的沈裕淵。沈裕淵依舊沒有說話,只是靠在龍椅上,閉着眼,像是已經睡着了。

沈青收回目光,冷笑了一聲。他随意拱了拱手,轉身就走。蟒袍的下擺甩出一道弧線,帶起一陣風,吹得旁邊幾個官員的衣角都飄了起來,“臣告退。”

殿門在他身後關上,陽光被隔絕在外,殿內又暗了下來。

以周浦為首的幾位大臣立刻炸了鍋。禮部尚書站出來,聲音拔高了幾分:“陛下!禹王無禮,藐視朝堂,理應嚴懲!”

兵部侍郎也站出來:“陛下,禹王擅自入京已是逾矩,今日又擅闖朝堂,若不懲處,朝廷威嚴何在!”

又有幾個人站了出來,七嘴八舌地說着。沈裕淵睜開眼睛,看着那些喋喋不休的嘴,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擡起手,輕輕擺了擺。

嚴公公适時出聲,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所有人。“陛下有旨,此事容後再議。”

殿內安靜下來。那些大臣面面相觑,有人不甘心,還想說什麽,被旁邊的人拉住了袖子。

沈裕淵看着嚴公公,點了點頭。嚴公公會意,又開口:“宣長公主進殿。”

殿內又安靜了一瞬。長公主?衆人面面相觑,不知皇帝這是何意。殿門再次被推開,沈淑淵走了進來。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宮裝,頭發挽得端莊,臉上帶着淡淡的笑意,看不出任何情緒。她走到殿中央,微微福身。

“參見陛下。”

沈裕淵看着她,嘴角微微彎了彎,那笑容很淡,帶着幾分疲憊,也帶着幾分說不清的東西。“淑淵,從今日起,你一同上朝議事。”

殿內徹底安靜了。

沈淑淵擡起頭,看着沈裕淵。她的臉上沒有露出驚訝,可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那變化很快,快得幾乎察覺不到,可坐在龍椅上的沈裕淵看見了。他輕輕點了點頭。

“臣領旨。”沈淑淵的聲音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她走到一旁,随意站了個地方。

可有人不乾了。平王沈景川站了出來,聲音拔高了幾分。

“父皇!姑母雖是皇室血脈,可從前沒有過女子乾政的例子,怎能參與朝政?”

周浦也站了出來,附和道:“陛下,平王所言極是。長公主上朝議事,不合祖制。臣等請陛下三思。”

又有幾位大臣站出來,紛紛附和。有的說“女子不得乾政”,有的說“祖制不可違”,有的說“此事若開了先例,後世如何約束”。

沈淑淵站在那裏,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只是安靜地聽着。

沈裕淵看着那些喋喋不休的嘴,沉默了很久。他的臉色越來越白,眼下的青黑越來越重,像是随時都會倒下。可他撐着,撐着沒有讓自己倒下。

他擡起手,輕輕擺了擺。殿內安靜下來,他看着周浦,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周卿,朕還沒死。”

周浦的臉色變了。

沈裕淵繼續說,聲音依舊不大,可那輕飄飄的語氣裏,壓着的東西讓每個人都脊背發涼。“朕還坐在這張椅子上,還穿着這身龍袍,還握着這方玉玺。朕說的話,還算是聖旨。”

他頓了頓,目光從周浦身上移開,掃過那些站出來的大臣,最後落在平王沈景川臉上,“朕之前不想理,不是不能理。”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蠟燭燃燒的聲音。沈景川的臉色變了一瞬,很快又恢複如常。他低下頭,退回了隊列裏。周浦也低下頭,沒有再說話。其他站出來的大臣,也紛紛退了回去。

嚴公公看了他一眼,見他微微點頭,才開口,“陛下,吏部尚書關濟猝然離世,吏部侍郎葉從誠昨夜也不幸亡故。兩位主官先後離世,吏部群龍無首,臣請陛下定奪。”

殿內又騷動起來。關濟死了,葉從誠也死了。兩個吏部的主官,一前一後都沒了。有人低聲議論,有人交換眼色,有人偷偷看向龍椅上的沈裕淵。

沈裕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沙啞:“關濟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刑部尚書正要出列,大理寺卿卻搶先一步,躬身道:“回陛下,關濟一案已交由大理寺審理。臣已命少卿謝明榆主理此案,正在全力追查。”

沈裕淵點了點頭,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謝明榆可在?”

謝明榆從隊列中走出來,躬身道:“臣在。”

“查得如何了?”

謝明榆垂着眼,聲音沉穩,“回陛下,關濟死于他殺,兇手手段老練,現場幾乎沒有留下痕跡。臣已找到幾處線索,正在進一步追查……”他頓了頓,“此案牽涉甚廣,還需要一些時日。”

沈裕淵看着他,沉默了一會兒。“查。不管牽扯到誰,都給朕查清楚。”

謝明榆應了一聲,退回了隊列。

沈裕淵點了點頭,又問:“葉從誠呢?昨夜葉府走水,是怎麽回事?”

刑部尚書看了李齊一眼。李齊站出來,躬身道:“回陛下,葉府昨夜确實走水,正院被燒毀。葉從誠與其妻秦氏均死于火災。只是……”他頓了頓,“仵作驗屍發現,葉從誠身上有多處刺傷,致命傷在脖頸處,應為他人所殺。兇手放火焚屍,企圖毀屍滅跡。”

殿內又安靜了。

沈裕淵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嚴查此案。”

李齊應了聲,退了回去。

沈裕淵又看向吏部剩下的官員。“吏部不能無人主事。暫由侍郎程厲署理尚書事務,等查清楚再說。”

程厲出列,躬身道:“臣領旨。”

殿內安靜了一瞬。李齊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很快又恢複如常。他站在隊列裏,低着頭,看不清表情。

沈裕淵正要開口問還有何事,沈淑淵忽然從隊列中走了出來。她站到殿中央,微微福身,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陛下,臣有一事啓奏。”

殿內又安靜了。衆人都看着她,不知這位長公主要說什麽。沈裕淵也看着她,目光中帶着一絲警惕,“講。”

沈淑淵直起身,目光掃過殿內那些大臣,聲音平靜,“臣請陛下下旨,開設女子學堂。”

殿內瞬間炸開了鍋。

禮部尚書第一個站出來,臉漲得通紅,“陛下!此事萬萬不可!女子無才便是德,這是祖宗傳下來的規矩。開設女子學堂,有違祖制,有悖倫常!”

兵部侍郎也站出來,“陛下,長公主此言差矣。女子讀書,自古未有。先帝在位時,允許官宦家的小姐讀書識字,已是天大的恩賜。如今再設學堂,豈不是要讓天下女子都讀書?這成何體統!”

又有幾個大臣站出來,七嘴八舌地反對。有的說“女子讀書無用”,有的說“有違祖制”,有的說“開了這個頭,以後還不知道要鬧出什麽事來”。

沈裕淵靠在龍椅上,看着那些喋喋不休的嘴,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那動作很輕,輕得幾乎看不出來。

戶部尚書站了出來,聲音帶着幾分為難,“陛下,不是臣反對,實在是,大周當下的財政,負擔不起啊。開設學堂,需要銀兩,需要場地,需要聘請先生。這些都要錢。如今國庫空虛,各地災情不斷,軍饷都湊不齊,哪還有餘力去辦女子學堂?”

沈淑淵看着他,嘴角微微彎了彎,那笑容很淡。“趙大人,本宮問您一句,大周一年的稅銀,有多少?”

戶部尚書愣了一下,還是如實回答,“約莫三百萬兩。”

沈淑淵點了點頭,又問,“每年用在官員俸祿上的銀兩,有多少?”

戶部尚書的臉色變了一瞬。他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不敢看她。

沈淑淵替他回答了,“光是京官,每年俸祿加上各種補貼,就要花去将近一百二十萬兩。地方官員,更是這個數的兩倍不止。再加上各級衙門的公費、迎來送往的宴請、逢年過節的孝敬……”她頓了頓,“趙大人,您算過這筆賬嗎?”

戶部尚書的額頭沁出了汗珠,聲音有些發虛,“這……這都是朝廷的規矩,不是臣能左右的。”

沈淑淵笑了笑,那笑容裏沒有溫度。“規矩?什麽規矩?先帝定下的規矩,是讓官員清廉自守,不是讓他們中飽私囊。你們拿着朝廷的俸祿,吃着百姓的稅銀,住着寬敞的宅子,坐着八擡大轎,還嫌不夠?還要從牙縫裏擠出銀子來給自己臉上貼金?”

殿內安靜了一瞬。那些大臣的臉色都有些不好看,可沒人敢接話。

沈淑淵繼續說:“開設女子學堂,一年不過幾萬兩銀子。這點錢,放在你們手裏,不夠請一頓飯、送一份禮。可放在那些女孩子身上,夠她們讀一輩子的書。”

有人不服氣,小聲嘀咕:“女子讀書有什麽用?”

沈淑淵轉過身,看着那個人,目光銳利,“沒用?本宮問你,你母親讀過書嗎?”

那人愣了一下,沒敢回答。

沈淑淵繼續說:“本宮的母親讀過書,先帝的母親也識字。大周的皇後、貴妃、公主,哪個不讀書?你們如今站在這裏,穿着朝服,拿着笏板,侃侃而談。你們可曾想過,是誰教你們認第一個字,是誰教你們背第一首詩?”

殿內安靜極了。

沈淑淵的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壓在那些人心上。“是你們的母親。是那些被你們認為‘讀書無用’的女人。”

謝明榆站在隊列裏,聽着沈淑淵的話,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他看着那些低着頭不敢吭聲的大臣,看着那些漲紅了臉想反駁又不敢開口的官員,心裏忽然湧起一股火氣。

他忍了太久了,從進京開始就在忍。忍那些貪官污吏,忍那些結黨營私,忍那些将朝廷當自家後院的人。可現在,他突然不想繼續了。

謝明榆站了出來,走到殿中央,躬身道:“陛下,臣有話要說。”

沈裕淵看着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謝明榆直起身,轉過身,環顧了在堂上站着的所有人,“趙大人說國庫空虛,說軍饷都湊不齊。臣想問一句,大周每年收上來的稅銀,真的只有三百萬兩嗎?”

戶部尚書的臉色變了。

謝明榆繼續說:“臣在幽都的時候,見過邊關将士吃的是什麽。摻了沙子的陳糧,煮出來的粥澀得刮嗓子。他們一年到頭吃不上幾頓飽飯,可他們拼了命守着大周的北大門。他們拿命換來的安寧,讓各位大人能在京城安安穩穩地坐着喝茶、吃飯、收禮。”

他的聲音不大,可殿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臣在幽都的時候,也見過百姓交的是什麽稅。一畝地的收成,交完稅,剩下的不夠一家人吃半年。可那些稅銀到了京城,真的都用在了該用的地方嗎?”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蠟燭燃燒的聲音。

謝明榆看着戶部尚書,一字一頓,“趙大人,臣不是說要克扣各位大人的俸祿。臣只是覺得……只要有人少拿一點,少貪一點,少送一點,別說女子學堂的幾萬兩銀子,就是大周的軍資,都能多出好幾倍。”

殿內徹底炸了。

禮部尚書第一個站出來,指着謝明榆,聲音都在抖,“謝明榆!你這是什麽意思?你是說朝中大臣貪贓枉法?你是說陛下身邊都是蛀蟲?”

兵部侍郎也站出來,“謝明榆!你一個幽都來的武夫,懂什麽朝政?你在邊關待了幾年,就敢在這裏大放厥詞?”

又有幾個大臣站出來,七嘴八舌地指責。有人說他“目無尊長”,有人說他“信口雌黃”,有人說他“居心叵測”。周浦站在隊列裏,沒有說話,只是看着謝明榆,目光陰沉。

謝明榆站在那裏,任由那些人罵,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辯解,只是安靜地聽着。

沈淑淵看着他,嘴角微微彎了彎。那笑容很淡,可那笑意裏,有欣賞,有欣慰,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她等那些人的罵聲漸漸小了,才開口,聲音平靜。

“謝大人說的,不過是實話。諸位若是覺得被冤枉了,大可以拿出證據來,證明自己清白。何必在這裏跳腳?”

那些人被她一噎,又說不出話了。

沈裕淵坐在龍椅上,看着這一切,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着,一下,一下,不急不緩。他看了謝明榆一眼,又看了沈淑淵一眼,最後看向那些還在小聲嘀咕的大臣。

“還有事要奏嗎?”他問,聲音比方才更虛弱了。

殿內安靜了片刻。沒有人再出列。

沈裕淵點了點頭,對嚴公公說:“退朝吧,淑淵留下。”

殿內又騷動起來。衆人皆有不滿,可沒人敢說什麽。沈景川看了沈淑淵一眼,目光裏有冷意,有警惕,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他收回目光,大步走了出去。周浦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殿門。其他大臣也紛紛退了出去。

謝明榆走在最後面,臨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沈淑淵還站在殿中央,沈裕淵坐在龍椅上,兄妹倆隔着十幾步的距離,誰也沒有說話。

謝明榆收回目光,走出了殿門。陽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心裏,卻是涼的。他不知道自己今天說的那些話會帶來什麽後果,可他不後悔。那些話,他憋了太久了。

葉桑寧看着謝明榆講述時的神态,看着他眉宇間壓不住的憤怒,看着他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悲哀,自己心中卻升不起來任何情緒,這種情況見到的太多。

她看着謝明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平靜。“這情況,你早該料到了不是?”

謝明榆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後他嘆了口氣,那口氣很深,像是從心底最深處嘆出來的。

“是,早就料到了。”他說,聲音有些澀,“可真當見到的時候,依舊抑制不住心中的氣憤與悲哀。”

葉桑寧沒有說話。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雙因為熬夜而布滿血絲的眼睛,看着他因為憤怒而微微發紅的眼眶,心裏忽然有些疼。他早就料到了,可他還是站了出來。不是因為他不知道後果,是因為他忍不了。

“你知道嗎,”謝明榆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我離開幽都的時候,還以為祖父他們在大驚小怪,以為京城會不一樣。以為這裏的人讀了那麽多書,做了那麽多官,總該比邊關那些只會打仗的粗人明白事理。以為這裏會有公道,會有正義,會有是非黑白。”

他頓了頓,嘴角彎了彎,那笑容裏帶着自嘲。“來了才知道,他實在是太委婉了/”

葉桑寧看着他,輕聲問了句,,“幽都的環境怎麽樣?髒嗎?“

謝明榆不明白葉桑寧突然問這個的意義,卻還是回答,“怎麽會,幽都可好了。”

葉桑寧笑了笑,“可京城髒,是骨子裏的髒,刮都刮不乾淨,權勢財富,是最能迷人心智的東西了。”

謝明榆看着她,目光裏有複雜的情緒,“你知道我今天站在朝堂上,看着那些人,心裏想的是什麽嗎?”

葉桑寧搖了搖頭。

“我想起了在幽都的時候,那些兄弟臨死前說的話。”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他們說,明榆,你替我們去京城看看。看看那裏的官老爺們,是不是真的不知道我們吃的是什麽,穿的是什麽,死的是什麽。”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握過刀劍,曾經埋葬過無數兄弟,如今卻只能握着筆,寫着那些永遠查不完的案子。

“我替他們看了。”他說,“我替他們看了,可我不知道該怎麽跟他們說。”

葉桑寧看着他,心裏那根一直繃着的弦,忽然又緊了幾分。她想起自己,想起母親,想起秦莜,想起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她們也曾經以為,只要說出真相,就會有人來主持公道。可真相說出來了,公道在哪裏?

“你後悔嗎?”她問。

謝明榆擡起頭,看着她。“後悔什麽?”

“後悔來京城。後悔管這些事。後悔……”她頓了頓,“後悔站出來。”

謝明榆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搖了搖頭。

“不後悔。”他說,“怎麽會後悔。”他盯着葉桑寧,“你知道嗎?我剛到京城,第三天,幽都就收到了第一批糧,我當時就在想,來京城真是來對了,哪怕為這這批糧,只要不觸碰底線,沈景舟讓我做什麽都行。”

葉桑寧看着他,嘴角微微彎了彎。那笑容很淡,卻比方才真實了些,“那就夠了。”她說。

謝明榆看着她,忽然也笑了。那笑容裏沒有自嘲,沒有諷刺,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釋然,又像是別的什麽,“你說得對。”他說,“早就料到了,就不該再生氣。”

葉桑寧搖了搖頭,“不是不該生氣。是氣完了,還得往前走。”

謝明榆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嗯。”他說,“往前走。”

陽光從窗棂間漏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暖洋洋的。

葉桑寧看着謝明榆,忽然說:“會好的。”

謝明榆愣了一下。

葉桑寧看着他,目光平靜,“也許不是現在,也許不是我們活着的時候。可總有一天,會好的。”

謝明榆看着她,沒有說話。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在陽光裏顯得格外平靜的臉,心裏那團堵着的東西,忽然就散了一些,“嗯。”他說,“會好的。”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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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