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11章 111、第 1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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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111、第 111 章

...

葉桑寧幾人在葉府待了片刻, 等院子裏那些刑部的差役将最後一口箱子清點造冊,才帶着人離開。

馬車在岑府門口停下時,已近午時。

葉桑寧下了車,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裙。素白的衣裳上沾着灰, 袖口有幾滴已經乾涸發暗的血跡, 裙角還被刮破了一道口子。

她擡手攏了攏散落的碎發, 又将葉挽寧拉到面前, 替她整了整衣領, 用帕子擦去她臉上的淚痕和汗漬。擦不乾淨, 但好歹不像剛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了。

“走吧。”她牽起葉挽寧的手,跨進了岑府的大門。

她沒有直接回竹韻軒, 而是繞了一條路,經過廚房的路。

張嬷嬷正在廚房門口指揮小丫鬟們備菜, 一擡頭, 便看見了葉桑寧和葉挽寧。她先是一愣, 随即放下手裏的東西,快步迎了上來。走得越近,臉色越難看, 等走到跟前時, 那張慈祥的臉上已經全是驚惶。

“小小姐!這是怎麽了?怎麽弄成這樣?傷着哪裏了?”她伸手想碰葉桑寧的衣袖,又不敢碰,手指懸在半空中,急得眼眶都紅了。

葉桑寧微微側了側身,将袖口那幾滴血跡往身後藏了藏,“沒事,不小心摔了一跤。”

張嬷嬷看着她裙角的口子,又轉頭看向腿上明顯有傷的葉挽寧, 嘴唇哆嗦了兩下。摔跤?摔跤能摔成這樣?還一摔摔兩個人?她沒有追問,轉身吩咐一個小丫鬟,“快去請大夫!快去!”

“嬷嬷,真的不用……”

“小小姐別說了。”張嬷嬷難得硬氣了一回,伸手拉住葉桑寧的手腕,不由分說地往正院的方向走,“先去找卿小姐,你先不說,挽寧小姐這傷總不能耽擱了吧。”

葉桑寧被她拽着走了兩步,偏頭看了葉挽寧一眼。辛夷微微點頭,攙扶着葉挽寧跟在後面,什麽都沒有說。

岑安卿正在花廳裏對着一本繡樣冊子出神,聽見腳步聲擡起頭,看見葉桑寧和葉挽寧的模樣,手裏的繡樣冊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桑桑?”她騰地站起來,快步走過來,上下打量着兩人,“這是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張嬷嬷站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嘴裏念叨着,“老奴就說不能一個人回去,卿小姐您看看,這都傷成什麽樣了……”

葉桑寧站在花廳中央,被岑安卿和張嬷嬷一左一右地圍着,像一株被兩堵牆夾在中間的小樹。她垂着眼,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

岑安卿見她這副模樣,急得聲音都變了,“桑桑,你到底怎麽了?”見葉桑寧不說,又看向葉挽寧,“挽寧,你說,你們到底發生了什麽?”

葉挽寧站在葉桑寧身邊,擡起頭看了姐姐一眼,又低下頭,沒有說話。

葉桑寧沉默了很久,久到岑安卿幾乎要派人去請大夫來給她看腦子了,才終于開了口。她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像是一條一條地在交代後事。

“表姐,今日我們去葉府,遇到了刺客。那些人闖進葉府,要殺我和挽寧。”

岑安卿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葉桑寧繼續說下去,将葉府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講了。從她們剛進葉府,到黑衣人湧進來,到謝明榆和子苓護着她們,到葉挽寧跑去刑部報官,到刑部孫大人帶人趕到。

“表姐,”她擡起頭看着岑安卿,目光平靜得有些異常,“那些人是沖着我來的。我和挽寧留在岑府,只怕會連累你。我想……”

“你想都別想。”岑安卿一把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緊,指甲幾乎嵌進了葉桑寧的皮肉,“你哪裏都不許去。岑府就是你的家,誰要來找你的麻煩,讓他先來找我。”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但語氣斬釘截鐵,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

葉桑寧看着她,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說什麽。岑安卿不給她開口的機會,拉着她坐到椅子上,又去拉葉挽寧,将姐妹倆按在自己身邊。

“大夫馬上就來了,你們先坐着別動。”她說着說着眼眶就紅了,聲音也有些哽咽,“你們兩個,一個比一個不讓人省心……”

葉桑寧垂下眼,像是在被岑安卿的關切打動,倒是葉挽寧看了兩人,随口抱怨道:“也不知道他們怎麽知道我們今日回去的?”

此話一處,屋中的所有人都朝葉挽寧看了過去,倒是張嬷嬷看了葉桑寧一眼,最終還是一言未發。

葉桑寧皺了皺眉,應和了一句,“确實,大概他們一直守在葉府周圍吧。”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還好你跑得快,及時把刑部的孫大人帶了過來。不然……”她沒有說下去,只是搖了搖頭。

岑安卿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好了好了,不說這些了。”岑安卿松開手,站了起來,聲音恢複了平日裏的爽利,“大夫馬上就來了,你們先好好養傷。這幾日哪裏都不許去,就在府裏待着。”

葉桑寧點了點頭,順着她的話說:“好,聽表姐的。”

岑安卿似乎是松了口氣,轉身去吩咐丫鬟準備熱水和乾淨的布巾。葉桑寧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目光淡淡的,什麽都沒有說。

大夫很快到了,是一個須發花白的老者,背着藥箱,氣喘籲籲地趕過來,像是被人從藥鋪裏一路拽過來的。他先往葉桑寧那邊走,葉桑寧側了側身,朝他搖了搖頭。

“先看她。”她指了指葉挽寧。

葉挽寧的膝蓋破了皮,手掌蹭掉了一大片,血跡已經凝住了,但沙土嵌在皮肉裏,看着觸目驚心。大夫用清水替她清洗傷口的時候,她咬着嘴唇,一聲都沒有吭,只是眼眶紅紅的,手指緊緊攥着椅子的扶手。

葉桑寧看着她的膝蓋,看着她攥緊扶手的手指,目光沉了沉,什麽都沒有說。

等大夫替葉挽寧上完藥、包紮好,才轉身來看葉桑寧。葉桑寧的傷不多,除了手掌上幾道淺淺的擦傷,幾乎毫發無損。她從頭到尾都躲得很好。

大夫檢查完,開了幾副安神消炎的藥,叮囑了幾句,便被小丫鬟送走了。

岑安卿站在花廳門口,看着葉桑寧和葉挽寧,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回去好好歇着。午膳我讓人送到竹韻軒去,你們就別過來了。”

葉桑寧站起來,朝岑安卿行了一禮,然後牽起葉挽寧的手,往外走去。子苓跟在後面,辛夷和明燭守在門外,一行人穿過回廊,穿過月亮門,回到了竹韻軒。

葉挽寧一進院子,腳步就慢了下來。她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擡起頭看着葉桑寧,那雙眼睛紅紅的,嘴唇微微發抖,“阿姐。”

葉桑寧低下頭看着她。

葉挽寧張了張嘴,像是想問什麽,最終什麽都沒有問。她只是握緊了葉桑寧的手,将臉埋進姐姐的肩窩裏,悶悶地說了一聲,“我有點累了。”

葉桑寧擡手摸了摸她的頭,“去睡一覺。”她說,“醒了就好了。”

葉挽寧沒有應聲,但也沒有松手。她靠在葉桑寧肩上,像一只受了驚的小獸,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蜷縮的角落。

葉桑寧沒有再說話,只是站在那裏,一手攬着葉挽寧的肩膀,一手輕輕拍着她的背。

她的目光穿過竹韻軒的院牆,落在遠處岑府正院的方向,落在那間上了鎖的屋子的方向,然後收回來,什麽都沒有說。

葉挽寧醒來的時候已經到了用午膳的時辰,葉桑寧将她喊了過來,坐在桌邊。

旁邊是提着食盒來到竹筠軒的張嬷嬷,明燭伸手想要接過那食盒,張嬷嬷擺了擺手,自己一樣一樣的擺到了桌上。

張嬷嬷是在午膳時來的。

她提着一個食盒,裏面裝着幾樣清淡的小菜和一碗熱氣騰騰的粥,親自送進了竹韻軒。明燭要将食盒接過去,她擺了擺手,自己一樣一樣地擺到桌上,擺得整整齊齊,筷子擱在筷枕上,連粥碗的把手都轉向了葉桑寧坐的那一側。

葉桑寧坐在桌邊,看着張嬷嬷忙碌的身影,沒有說話。

葉挽寧已經坐下開始吃了,膝蓋上的傷口讓她坐得有些不自在,腿微微側着,但胃口倒是不差,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粥,偶爾夾一筷子菜,嚼得很慢。張嬷嬷站在一旁,替她添了一回粥,又替葉桑寧布了兩筷子菜,然後便站到了角落裏。

葉桑寧放下筷子,看了張嬷嬷一眼。張嬷嬷垂着手站在那裏,目光落在桌面上,安安靜靜的,像一尊生了根的雕像。

葉桑寧輕輕嘆了口氣,偏過頭看向葉挽寧,“挽寧,我有些事要同嬷嬷說,你好好吃飯。”

葉挽寧擡起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張嬷嬷,乖乖地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喝粥。

葉桑寧站起來,朝裏屋走去。張嬷嬷跟在她身後,腳步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麽。子苓站在門口看了她們一眼,将門輕輕帶上了。

裏屋的光線比外面暗一些,窗戶半開着,深秋的風從窗棂的縫隙裏鑽進來,帶着院子裏那叢桂花的香氣。葉桑寧在床邊坐下,伸手拉過張嬷嬷的手,讓她也在自己身邊坐下來。

張嬷嬷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下了。她的手指粗糙而溫暖,指節因為多年勞作而微微變形,掌心有一層厚厚的繭。葉桑寧握着她的手,沒有松開。

“嬷嬷,有什麽想問的就問吧。”葉桑寧的聲音不高,帶着一絲淡淡的疲憊,像是在說一件她已經預料到了的事。

張嬷嬷沉默了片刻,擡起頭看着葉桑寧。那雙渾濁的老眼裏有一種很複雜的光,像是心疼,像是擔憂,又像是某種下了很大決心之後才有的堅定。

“小小姐,”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見,“挽寧小姐方才在花廳說的那句話……是有懷疑的人了?”

葉桑寧看着她,沒有回答。

她只是沉默着,手指在張嬷嬷的掌心裏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又像是已經用沉默做了回答。

張嬷嬷等了片刻,沒有等到答案,便沒有再追問。她只是看着葉桑寧,看了很久。

日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葉桑寧蒼白的側臉上,照出她眼底那一層淡淡的青色,照出她嘴角那道微微下彎的弧度。十四年,張嬷嬷看着這張臉從圓潤的、帶着嬰兒肥的小臉,一點一點長成如今這副沉靜的模樣。

她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小小姐,”她握緊了葉桑寧的手,聲音比方才更低了,卻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老奴是站在你這邊的。”

葉桑寧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很輕,像是秋天裏最後一片葉子從枝頭落下來,落在地面上,沒有什麽聲音,也沒有什麽重量。可張嬷嬷看着那個笑容,心裏忽然疼了一下。

“嬷嬷,”葉桑寧搖了搖頭,聲音溫柔得像在哄一個孩子,“我沒有懷疑任何人。那句話只是挽寧的無心之言而已。”

張嬷嬷沒有說話,她在葉家照顧了葉桑寧十四年。葉挽寧是什麽性子的人,她心裏清楚得很。葉挽寧聰明,懂事,在不熟悉的人面前基本不怎麽開口,害怕無心之言引來禍事,剛剛那番話除非是有人讓她那樣說的。

她看着葉桑寧那雙平靜的眼睛,那雙眼睛裏什麽都沒有,乾乾淨淨的,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死水。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岑蘇願也是這樣的一雙眼睛,什麽都往心裏裝,什麽都不往外說。

張嬷嬷沒有再追問,也沒有再說什麽“老奴一定站在小小姐這邊”的話。她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後用一種很輕很輕的聲音說了一句,“岑家人,肯定是站在岑家人身邊的。”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得像是自言自語。可葉桑寧聽得很清楚。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握着張嬷嬷的那只手,看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我姓葉。”

張嬷嬷看着她,目光裏有心疼,有無奈,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可你是岑家的。”她頓了頓,“所有人都這樣認為的。”

葉桑寧沒有再說話。

裏屋安靜極了,靜得能聽見窗外桂花樹上麻雀跳躍的聲音。陽光一寸一寸地往屋裏爬,爬過青磚地面,爬到床腳,爬到她們兩人的裙擺上。

張嬷嬷站起來,朝葉桑寧微微彎了彎腰,然後轉身往外走去。她走到門口的時候,步子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粥要涼了,小小姐趁熱喝。”

門開了,又合上了。腳步聲漸漸遠了,葉桑寧獨自坐在床邊,看着那扇關上的門,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那聲音很輕,像是在敲一扇沒有回音的門。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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