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

沈宥憐微微一愣，調整了一下姿勢，返回聊天框打字。

Pomelo：「裴叔叔讓問的？」

那人似是覺得好笑：「不然？」

+week：「難道還會是我要問的嗎？」

Pomelo：「……」

Pomelo：「我沒這麽說」

彎腰拉開茶幾的抽屜，沈宥憐從裏面取出門票，指腹捏着緩慢摩挲了會兒。

然後用空出的手敲字問：「我去不去，影響很大？」

+week：「那倒沒有」

+week：「放心吧，你來或者不來，裴允平都只會給我施壓：）」

“……”

沈宥憐翻了個白眼，退出去翻了翻備忘錄裏的行程表。她上一部戲已經殺青，最近的空餘時間其實很多，說得再難聽一點，原本就沒多少行程。

明天自然是有空去的。

但她還沒想好。

斟酌片刻，沈宥憐模棱兩可地說：「我也不确定」

Pomelo：「去和不去的概率，大概一半一半？」

裴識舟回複得很快。

+week：「随你」

+week：「我只負責傳達，你的話我會原封不動地轉告給裴允平的」

瞧着他這副事不關己高高挂起的模樣，沈宥憐莫名有點不爽。

她不動聲色地凝視着那行字，看着看着，忽然起了點逗弄的心思。

Pomelo：「就這樣？」

Pomelo：「好歹是為你的演唱會拉客，你也不宣傳宣傳？」

等待了大約半分鐘，對面頭像冷不丁發出一條語音。

沈宥憐沒有第一時間點開，而是長摁着進行語音轉文字。

白色聊天框下逐漸浮現內容：【我，還沒淪落到需要向別人自薦的地步[發怒]】

系統自動在句尾給他配上一個紅色發怒的小表情，極其生動。

她看完實在沒忍住，噗地笑出聲來。

再垂眸掃去，裴識舟又發出兩條語音。

她把手機音量稍稍調大，這回才輕觸點開語音條——

“沈宥憐，你這意思，還得我請你來？”

對方說完，輕聲笑了下。

“我請，你就會來嗎？”

“……”

不得不承認，裴識舟有一把好嗓子。

此刻家裏只有她一個人，空空蕩蕩本就寂靜，電影的背景音也被調得很低。在這種環境的襯托下，男人低磁的嗓音顯得格外突出，幾乎像是貼着耳邊輕念出聲。

沈宥憐抿唇，不自覺地将手機拿遠幾寸，擡起手揉了揉耳垂。

她雙腿曲着，踩在沙發上，抽過抱枕墊在大腿和身體之間。

也不知怎麽想的，拇指在屏幕前停頓許久，都沒開始輸入。

再回過神，一條出自她這頭的語音已經赫然顯示在聊天框內。

“說不定呢。”

她輕飄飄說：“你可以試試。”

女生的音量不大，加之背景裏的輕微雜音，傳到裴識舟那頭，并不特別清晰。

裴識舟仰躺在工作室的躺椅上，小腹上蓋着條毛毯。他沒料到沈宥憐會發語音，半是驚訝半是不耐地點開。

直到擰着眉聽完，他才慢半拍地頭一回認識到，她的聲音原來是這樣的。

有點輕，有點細，還有點……溫柔？

沈宥憐平時和他都是面對面說話，大多數時候都在陰陽怪氣，被激怒時沖着他的語氣甚至能稱得上铿锵有力。

戀綜裏那些柔和的話，也不是對着他說的。

難得正正常常的語調，他反倒有些不習慣了。

裴識舟曲着手肘墊在腦後，手機半舉着，一時無言。

清清嗓子，他卻沒再發語音過去，而是簡略地單手打字說：「我的演唱會到底怎麽樣，不用別人誇得多麽天花亂墜」

+week：「來現場聽聽就知道了」

這話說得又狂又傲，但對他來說是箴言。

與其從別人口中認識他，不如親自檢驗，看看“裴識舟”這個人到底如何。

對面的人沒再回複，工作室裏只剩下暖風空調轟隆隆的運作聲。

裴識舟翻了個身，抓住毯子向上扯了扯。他截了個聊天記錄發給裴允平，左手摸到按鈕熄滅燈光。

啪嗒——

室內一瞬黑暗下來。

手機沒熄屏，他本該劃退微信的手指卻在主頁慢慢停住。裴識舟垂着眼，在主頁停留幾秒，莫名其妙地再度點進沈宥憐的頭像。

他揉了下頭發，像是覺得新奇。總之指腹頓了頓，輕悄悄地點觸着屏幕。

下一秒，漆黑靜谧的環境裏響起女生輕柔的嗓音。

“說不定呢。”

“你可以試試。”

*

沈宥憐還是來了。

周六，樵北體育場外排着長隊，秩序井然。

場館外整齊地擺着易拉寶和花籃，還有一波波粉絲聚集在不同地方發放領取應援物。

沈宥憐戴着口罩和鴨舌帽，掠過滿世界的喧鬧，将存在感降到最低，默默無聞地檢票入場。

她進來得算晚，找到座位落座時，場上已經将近坐滿。

右邊兩三個位置都沒人，再旁邊就是裴識舟的粉絲。沈宥憐注意到她們手裏握着的應援燈，又掃過身旁空着的座位，手向身後一摸。

果不其然，每個座位上都有應援燈。

她拿到身前仔細端詳，嘗試摁了下開關，發現沒反應。

應該是受工作人員整體調控的。

擺弄應援燈的間隙裏，她的左邊坐下兩個人。

沈宥憐連忙将帽沿壓低了些，手攥着燈安安分分地放在腿上，一動不動。

前排的女孩子激動地說着好像快開始了，她打開手機瞄了眼時間，還有2分鐘到19點。

嘈雜聲是在燈光驟滅的那個瞬間消失的。

全場的人屏息凝神，又在刺眼的舞臺燈配合着音樂前奏的鼓點忽然亮起時，爆發出能把人掀翻的尖叫與吶喊。

聲浪與音響裏的旋律交錯，讓心髒都不由發出震顫。

手裏的燈亮起漂亮熾烈的紅色，她側頭環視，光點搖曳，仿佛徜徉在一片蕩漾的紅海裏。

裴識舟的歌聲響起的那一剎那，沈宥憐的呼吸微微一滞。

聲先于人，兩句引入歌詞唱完之後，他才握着手麥出現在舞臺中央。

剪裁精良、頗有設計感的白色西裝在男人身上顯得挺括，沈宥憐能大概認出是某個大牌的超季新品。他輕阖着眼吟唱，緊圈着話筒的手套上綴着亮晶晶的細鑽，被燈光一照，璀璨奪目。

她這才發現，他染頭發了。

一頭招搖晃眼的銀白色。

但她來不及思索更多，注意力便被舞臺上的那個人全數奪走。

這首歌沈宥憐聽過，貌似是他最火爆的單曲之一，名字就叫《舟》。

右側和前方的粉絲已經開始跟唱，同時揮舞着應援燈。沈宥憐專注聽着歌，在心底無聲感慨了下他唱功還不錯。正糾結要不要融入粉絲也揮揮手裏的小紅燈，猝不及防聽見左邊傳來的聊天聲。

“我們也要揮嗎？”一道女聲費力地喊道。

“都行。”男聲回複。

場館內音樂聲太大，他們要放大音量才能聽清彼此說話，而沈宥憐恰巧又在隔壁，自然而然地将他們的對話聽入耳中。

“哎呀，揮吧揮吧。”女聲說，“支持一下裴識舟，我還是第一次看演唱會呢。”

“好。”

……支持一下。

沈宥憐小幅度地點頭，似是勉強對他們的話表示認同。而後她終于下定決心，舉起應援燈，随着歌曲開始有節奏地搖晃。

“宋清闌。”

“嗯？”男聲應。

“裴識舟的演唱會門票好搶嗎？體驗感還不錯欸。下次還想來的話，是不是有點難？”沈宥憐聽見那個女生笑着問。

“難。”被叫作宋清闌的男人一本正經答，“那就讓他下次也給我們送門票。”

沈宥憐：“……”

她差點被口水嗆到，很難不因為這段對話多看旁邊的兩位幾眼。

沈宥憐悄悄扭頭，小心打量。率先瞟見他們交握在一起的手，又默默收回視線。

應該是裴識舟的朋友吧。

她還是不要好奇心太重為好。

……

整場演唱會持續了将近兩個半小時，快結束時，裴識舟走到舞臺最前方深深鞠躬，感謝到來的粉絲和辛苦籌備演唱會的所有工作人員。

随後全場和他一起拍了大合照，他輕輕喘氣，笑着朝臺下揮手說：“下次見。”

一場美夢就此落幕，人群依依不舍地散去，沈宥憐也有點意猶未盡。

她在座位上多坐了會兒，打算等人散得差不多了再離開。

閑着也是閑着，她想了想，乾脆掏出手機，少見地主動發了條微信給他。

Pomelo：「你居然寫過這麽多歌嗎？」

是真心實意的疑問。

在她有限的記憶裏，裴識舟剛開始發歌就迅速積攢起粉絲聽衆，而真正爆火起來，貌似是在去年春末夏初時樵北的一場音樂節演出之後。

沈宥憐便下意識地覺得，他才火起來沒多久，應該沒什麽作品。

今天他卻唱滿了整整兩個半小時，中間基本沒歇過，每首歌都呈現到極致。

某種程度上，算是徹底打破了她從前對裴識舟先入為主的認知。

叮——

那頭秒回。

+week：「？」

+week：「你來了？」

Pomelo：「嗯」

Pomelo：「歌不錯，唱得……也挺好的」

沈宥憐打字的速度漸漸慢下來，删删改改，總覺得別扭，但最後還是補充一句：「很厲害」

+week：「你」

沈宥憐：“？”

她望着這個前言不搭後語的單字，淺淺疑惑了下。

+week：「等會兒說，我爸來了」

沈宥憐：“……”

他是什麽還在被家長管教的小學生嗎？

無語兩秒，又想到裴允平到場，沈宥憐握着手機的手迅速敲字：「你們在休息室嗎？」

Pomelo：「我能過去打個招呼嗎？」

畢竟依照裴識舟的說法，請她來看演唱會是裴允平的安排，他只不過是在他爸的要挾下被迫來邀請她。

再怎麽說，裴允平來了，她斷沒有不去和長輩打個招呼就貿然跑掉的理由。

她和裴識舟還有婚姻關系在，這點她沒忘。

+week：「［圖片］」

+week：「地圖在這兒，你要過來就過來吧，我讓我助理去接你」

沈宥憐低頭查看地圖，随即捏着口罩環顧了下四周，人流還在不斷退場中。她的座位靠前，附近已經不剩下多少觀衆。

确定沒有人關注到她後，她彎着腰起身，小碎步繞彎跑向通往後臺的通道。

通道口處站着個左顧右盼的男生。

看起來還在讀大學，一副沉沉的黑框眼鏡，氣質呆板青澀。

沈宥憐走到他身前：“你好，我是裴識舟的……”

“舟哥的朋友對吧！”他眼睛一亮，将她的話補完，“我叫林文南，舟哥的助理，他讓我接的人就是你吧？”

順着他的話似是而非地點了下頭，沈宥憐開始跟随着他在後臺穿來穿去。她一邊發呆，一邊分神在想……這人是不是就是之前在裴識舟房間門口撿到她耳機的那個？

林文南忽然頓住腳步，沈宥憐便跟着停下。

他指了道前方的門，側頭向她解釋說：“那個就是舟哥的休息室，現在裴總在，我也不方便進去。”

“我還得去幫舟哥買咖啡呢，”林文南笑着撓撓頭，“路我就帶到這兒啦。”

“好，謝謝。”沈宥憐點頭。

助理轉身便走，沈宥憐呼了口氣，摘下口罩和帽子，朝休息室的大門走去。

然而當她逐漸靠近，裏面卻傳來一聲悶悶的巨響。

像是什麽東西被用力拍在桌子上。

沈宥憐被吓得一顫，敲敲門。

沒有反應。

……不會打起來了吧？

思及此，她乾脆地握上把手，打算直接進去。

砰——

又是一聲巨響，緊跟着一句怒喝而出的罵音：“你敢走試試？！”

“你看我敢不敢。”

下一刻，來不及反應。

沈宥憐身前的門猛地向室內打開，巨大的力道帶着她整個人向裏撞去。

她攥着門把手，不受控制地向前趔趄。

鼻尖倏然撞上微微堅硬的觸感——

沈宥憐下意識閉上眼，嗅見一股乾淨的氣息。隔着一層厚實的布料，沒那麽疼。

她有點懵圈，還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麽。

只知道自己幾乎整個人貼在面前的人懷裏。

明顯感受到他身體一僵，呼吸都輕了幾分，頻率放緩。

沈宥憐頓時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咬了下唇，匆匆忙忙地後退半步。

“不好意思……”

嘴比腦子更快，她迅速道歉，慌亂地掀起眼皮。

驚愕之中，對上了裴識舟怔然垂落的眸光。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