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8
關燈
小
中
大
裴識舟的工作室離餐廳很近,甚至不用開車過去,他們走了七八分鐘便到。
這地方和沈宥憐想象得不太一樣。
剛進玻璃門,她的目光就被長長廊道左右兩側牆壁上的塗鴉吸引。不規律的色彩這一筆那一筆,線條淩亂,風格怪誕。
沈宥憐跟在裴識舟身後,默默打量,感覺這裏不像錄音室,更像藝術家的畫廊。
拐過一個彎,她被領進一間房間。
沈宥憐順手把門關上,問:“這是哪兒?”
“我最喜歡的地方。”裴識舟說。
他站在桌邊,木質的桌面上散落幾張樂譜和皺巴巴的紙團。裴識舟拾起紙團丢進垃圾桶,拉開椅子,回身看向沈宥憐:“你坐這兒吧。”
沈宥憐沒應聲,邁步走近。椅子很軟,她絲滑轉了半圈,注視着裴識舟的背影。
男人走到對面的小臺子上,中心處置着張高腳凳和立式麥克風。他插着兜掃視,又挪到旁邊的櫃子裏取出一把電吉他。
是她在家裏見過的那把。
裴識舟捕捉到她的視線,垂眼看向懷裏的吉他,然後笑了下:“你認出它了?”
“嗯。”她如實道。
沈宥憐欲言又止:“其實……”
“其實什麽?”他問。
……其實那天她撒謊了,節目裏多看了那把吉他幾眼,是因為想起了他這把。
沈宥憐醞釀半天,搖搖頭,還是沒說出口。
裴識舟彎腰連接設備,坐到高腳凳上調試,間隙裏擡眸看向她,哼笑一聲:“你不說我也知道。”
沈宥憐郁悶:“你又知道了?”
“是啊。”裴識舟信誓旦旦,“在拉爾梅峰那家樂器店的時候,你想到我的吉他了吧?”
“……”
“我當時錄節目的時候沒想起來,還以為你偷偷進我在家裏的小工作室了。”他說,“後來才意識到你是什麽時候見過它。”
“你知道就好,”沈宥憐理直氣壯,“見過的東西多多少少會留下印象,我之前又沒接觸過類似的樂器,想到了也正常。”
裴識舟歪頭,笑得有點壞:“你又在想什麽?我可沒說不正常。”
“我是怕你自作多情,”她淡聲說,“畢竟你的臉皮比城牆還厚。”
“……”
對面的男人嘴角抽了抽。
沈宥憐癱倒進椅子裏,并不打算和他吵架,方才在餐廳已經吵夠了。她借着椅子轉了一圈環視,眨眨眼:“這裏不是錄音室。”
“是我平時寫歌的地方。”裴識舟說。
她好奇問:“為什麽最喜歡這裏?”
“你怎麽不問問自己為什麽最喜歡待在家?”裴識舟沒好氣道。
沈宥憐輕蹙眉:“我又沒說。”
“哦,那就是我看出來的。”他淡定接話,“誰不喜歡讓自己感到舒服的環境。”
她聽着這話,掀起眼皮。
這個房間面積不大不小,四面都做了隔音牆,極其安靜。整體色調大多是簡約的米色,燈光暖黃。小臺子旁邊有音響,不遠處還置着一座鋼琴。側面的玻璃櫃中還有很多樂器,看得出來被主人精心打理保養過。
她身側還有一個區域,放着米白色的單人軟沙發,以及一張很長的躺椅。
躺椅上還有條毛毯。
沈宥憐想起來,他那條微博的照片應該也是在這兒拍的。
“所以你平時不回家,都住這裏嗎?”沈宥憐問。
“嗯。”他說,“方便,待着還心情好,何樂而不為?”
“那個躺椅,你睡着不擠嗎?”
“怎麽?”
“……就是它看着只有你整個人三分之二長,應該和你睡家裏沙發一樣施展不開吧?”
裴識舟失笑:“那你估計錯了,這躺椅跟我的身高挺合适的,睡着很舒服。”
“而且我回家又不經常睡沙發,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愛躺沙發上睡覺。”
“……”
沈宥憐啞火半晌,說:“你管得着麽。”
“是,我管不着。”裴識舟差不多調好音,輕聲道,“也不知道是誰睡覺不老實,有幾次差點從沙發上掉下來。”
後面兩句,她沒聽見。
裴識舟嘴角微勾,回想起某天淩晨回家時的畫面。
客廳裏漆黑靜谧,他站在玄關處換鞋,動作放得極輕。
那段時間他不愛回家,經常住在工作室。一是工作忙,二是才和沈宥憐吵過架,和她共處一室總覺得尴尬。
難得回去一次,也挑了大半夜,想着她肯定睡了,不用碰面。
裴識舟打了個哈欠,踩着拖鞋往沙發邊走,順手将包放在茶幾上。
眼睛适應了黑暗過後,他方才走近,便發現沙發上窩着個人。
沈宥憐大半個身子都快掉到沙發外面,雙眼緊阖,睡得很熟。
女生的長發淩亂散在枕頭上,呼吸均勻,對突然闖入的外來者毫無戒備。
她很少有這樣的時刻,仿佛周身的刺都徹底軟化。
裴識舟不懂她為什麽要放着床不睡睡沙發。
他低眸掃過茶幾上的劇本,又掃過掉在地板上的手機,沉默了片刻。
站在沈宥憐身邊,他無聲盯着她看了良久。
似是覺得好笑,裴識舟眉目不自覺地柔和幾分。
他半蹲下身,頓了頓,掌心輕輕握住她細瘦的肩膀,往沙發裏端挪動。
确保她正正好好躺在中央靠裏處,裴識舟松了口氣。
他的手漸漸放開,忽然間,面前的人卻冷不丁翻了個身。
溫熱的臉頰轉瞬間貼靠在他的手心,觸感柔軟細膩。
裴識舟渾身僵住,輕輕淺淺的氣息随着呼吸頻率落在手上,癢癢的。
他抿唇,望向那張小小的臉龐。
沈宥憐太瘦了,他一直這麽覺得。臉蛋看着還沒巴掌大,下巴颌尖尖的。夏天的時候,露在短袖外的胳膊也是細細一條。
他知道她甚至還有每天稱體重的習慣,稍微胖了一點點就得減回去。
就像此時此刻,他的手被她半壓着,卻感知不到什麽重量。
裴識舟有時候覺得自己确實不懂她,但偶爾又能一眼看穿她的思緒。她的強硬、自律、溫和,他好像不知不覺中都見過。
許久後,他輕嘆一聲。
他小心翼翼地收回手,沈宥憐沒有要蘇醒的跡象。于是他站起身,又彎腰把她的被子向上扯了扯,思考兩秒,拎起包溜回了自己房間。
第二天,被提前知會過留門的沈宥憐都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後來類似的事還有兩三次,裴識舟回家時如果看見她睡在沙發上,都不用多想,就知道某個人又快掉下去了。
然後他就像前幾次那樣默默把她挪正。
沈宥憐睡着的時候,态度可比現在柔和多了。
“你要怎麽給我聽歌?”她疑惑問道。
看裴識舟又是取吉他又是調設備,跟她想象的“聽新歌”不大一樣。
按理來說……
“騙你的。”裴識舟輕笑,“要直接給你聽歌,我還犯得着特地帶你來這兒?”
果然。
沈宥憐沒有很驚訝。
她剛要繼續問,就聽對面那人說:“我不久前有了個小靈感,你幫我聽聽?”
“你是要……”沈宥憐嘴唇微張,“彈給我聽?”
“嗯。”
裴識舟手指很輕地掃了兩下弦:“只是一段旋律,沒有歌詞。”
他長腿點在地上,微微弓着身,頭半低着。
沈宥憐說:“好。”
這個字落下後,房間裏陷入一片和諧的沉靜中。
她凝眸望向裴識舟,攥緊毛衣衣角,莫名緊張。
如同演唱會開場前,交織着期待與激動那樣。
當時她體味得并不明顯,然而同萬人看過一場裴識舟的演唱會後,面對眼下只她一人的小型演奏會,她的心情截然不同。
幾秒後,臺上的人開始掃弦。
在沈宥憐單薄的印象裏,電吉他總是和搖滾挂鈎,讓她想到那些嘹亮的重金屬音樂。
可現在傳進耳朵裏的樂聲,卻讓她略感詫異。
音色溫柔,節奏舒緩。
她緊緊盯着裴識舟,他神情專注,沉浸在音樂中時,那雙眼睛明亮至極。
修長的手指靈活撥動,和琴弦不斷摩擦,一曲溫暖的旋律在他指尖流動。
她能聽出,大概是歌曲的高潮部分。
雖然沒有歌詞,但他在用鼻音輕聲哼調。
工作室的隔音牆讓樂聲變得格外乾淨清晰,無形的音符砸在人心尖上,發出短暫的震顫。
他就坐在臺上,抱着吉他,眼皮微垂,嘴角弧度揚起。頭頂的燈光灑落下來,将銀發照得耀眼。火紅刺眼的吉他和他本人,一瞬間與旋律本身形成極端的對比。
好像能讓人透過張揚表象,窺見他柔軟的心。
裴識舟把握着節奏,短短一分鐘的彈奏,已經足夠勾起人的遐思。
這段不長不短的樂曲,讓沈宥憐想到這個暖和的冬日。
仿佛裹在厚厚的羽絨被裏,渾身壓滿了安全感。窗外雪花漫天,她和喜歡的人依偎在一塊兒,汲取對方的溫度。又像是和家人坐在暖爐前,聊天笑鬧,喝一杯甜滋滋的熱可可。
沈宥憐的心也變得踏實至極。
她看着臺上那個人,有一剎那真正理解了大家稱他為天才的原因。不需要任何人言所證,遠不及歌曲本身的分量重。
他的音樂就是有這樣的魅力,能将聽衆帶入歌中的情境,得到情感共鳴。
一曲畢,裴識舟停下動作,擡眼對上她的目光。
被她這樣看着,他輕咳一聲,不好意思地偏過頭:“怎麽樣?”
沈宥憐沒說話。
裴識舟擰眉,懷疑地瞥向懷裏的吉他和自己的手。不好聽?
“裴識舟。”她念他的名字。
“嗯?”
“我覺得,”沈宥憐聲線平穩,“如果我再聽幾場你的演唱會,可能變成你的粉絲了也說不定。”
“……”
他愣住好久。
反應過來後,他無奈失笑。
男人好看的眸都彎起:“評價這麽高啊?”
“你彈吉他好好聽。”沈宥憐不吝啬誇獎,真心實意道,“這首歌做出來一定會火的。”
她說話的空隙裏,裴識舟起身,将吉他物歸原位。
他合上玻璃櫃,轉過身去,提步走向她。而後停在她面前,并未對她的話發表意見,只是低頭看她。
兩人視線交彙,一時間,誰也沒吭聲。
一坐一站,沈宥憐不得不仰起臉。
“你還會別的嗎?”
“什麽?”
“就是那些樂器。”
沈宥憐細數:“鋼琴,小提琴,貝斯。”
“嗯。”
她驚訝:“都會?”
“都會一些,但有的學得不精。”裴識舟說,“怎麽,想聽?”
“可以嗎?”她問。
裴識舟笑得肆意:“沈宥憐,你還使喚上我了?”
“這怎麽能叫使喚。”她不贊同,“我好不容易願意和你休戰一會兒,你倒不樂意了。”
“我不樂意?”
“對啊。”
沈宥憐表情平淡,說話時還暗暗點頭附和。
下一秒,她的額頭被那雙彈吉他的手輕輕彈了一下。
微不足道的力度,如一片羽毛蹭過那片皮膚。她呆住,頭頂的嗓音緩慢說:“那我現在樂意了,你什麽時候和我休戰?”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