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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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家庭聚會未持續太久,裴允平和林曼茹吃過飯後便要提前離開。
沈家一家都在門口送別,說了點客套話後,林曼茹牽着沈宥憐的手把她拉到一旁。
避開人群,女人的手在冬日裏也溫暖異常。她攥着她,輕聲道:“柚柚,今天阿姨都沒時間跟你好好說會兒話。”
“沒事的阿姨,”沈宥憐回握住,笑着搖搖頭,“能和您一起吃年夜飯我就很開心了。”
她摸摸她腦袋,手指替她理了理額前的碎發:“剛剛在餐桌上,我看小舟和你相處還挺融洽,我這才放下心來。”
“他的脾氣我最了解,之前總擔心你們處不好,我還叮囑了他很多。”她無奈道,“也不知道他聽進去沒有,不要讓你生氣難過才是。”
沈宥憐想到先前那次和裴識舟出去吃飯,在車裏,他道歉說他說錯話了。
當時她就有猜到是林曼茹提前提醒過他。
沈宥憐心底五味雜陳,眼尾洇出一點濕潤,嘴角用力向上揚起:“林阿姨,謝謝你。”
“傻孩子,謝我做什麽?”林曼茹捏捏她的手,“歸根結底還是你們倆的事,跟我沒多大關系。我知道,聯姻肯定讓你有些委屈……”
“阿姨,我不委屈。”沈宥憐出聲。
林曼茹沒多問,只是看着她笑:“好,你開心就好。我也是想替小舟說幾句,他就是脾氣臭,在家裏撒潑任性慣了,人不壞的。”
“對你不好的事,我相信他也做不出來。有時候就是嘴硬心軟,面子放不下,跟他爸一個樣。”
沈宥憐深以為然:“我知道。”
“看來你們了解得還挺深了嘛?”林曼茹有些俏皮地眨眨眼。
到底深不深,她也定義不清。
沈宥憐很老實地回答:“大概……吧,他是個很好的人,我知道的。”
“阿姨不用擔心,我們都是成年人,有什麽問題也會溝通解決好的。”
林曼茹松了口氣,很輕很輕地把她擁入懷中。
外頭寒風凜冽,她的懷抱如一個穩定的避風港。柔軟、溫暖、有淡淡的香氣,令人安心。
沈宥憐已許久沒體味過這樣的懷抱了,一時微微怔愣。
抱着她的女人似乎想說些什麽,最終還是壓了回去,只溫柔地道:“有什麽委屈,別一個人憋着。你雖然長大了,在我們父母這輩的眼裏,還是個需要疼愛的小姑娘。”
“沈家是你的家,裴家也是你的家。”
掌心在她後背緩慢地輕拍,林曼茹輕聲說:“以後可以多和小舟一起來裴家,我和你裴叔叔随時歡迎,好不好?”
沈宥憐悶悶地“嗯”了一聲。
她松開,揮手道別後,目送裴允平和林曼茹進入車內。
然後才鑽回室內。
那邊車子發動,兩人緊挨着坐在後座,林曼茹被凍得打了個哆嗦。
裴允平替她拉緊衣領,将車內的空調調高了些:“剛才找宥憐聊過了?”
“嗯。”她嘆了口氣,“上次見她還是她上大學的時候,匆匆一面。今天和沈家吃這頓飯,我越看心裏越不是滋味。”
裴允平摟着她,沉默地拍拍她肩膀。
“柚柚小時候,那麽小一個小團子,又乖又聰明,見着我就甜滋滋地喊林阿姨。”
林曼茹回憶着:“小檀走了,我再見她的時候,她已經變得安靜內斂許多。再後來……哎,我實在是心疼,她一個人在家,平時有什麽情緒、特殊情況,都不能跟媽媽說。”
“但她從來沒表露過,我看今天那樣子,她和她爸爸估計也沒怎麽交流。凡事都自己消化,那會憋出問題的。”
裴允平勸慰:“你啊,少操點心。”
“我能不操心嗎?柚柚以前那麽黏着人。你記不記得,有一回我們去沈家,她還樂呵呵地跑花園裏摘了兩朵花送我們。”林曼茹說,“到現在,她跟我們都變疏離了,也沒小時候話多。”
“餐桌上,她攏共沒說幾句話。排去咱們兒子,基本就沒動過嘴皮子。”
裴允平回想着,跟着點點頭:“是,她和他們不親。”
“不親很正常。”林曼茹靠在丈夫肩頭,“只能說明,他們對她不夠好,或者柚柚自己心裏邁不過去這個坎。”
她又兀自搖搖頭:“不管怎樣,我們對她好就夠了。”
“我也想替小檀照顧好她。”
當初打算和沈家聯姻,除開利益和原本就與沈家關系不錯以外,藏着的私心就在這兒。
“說起來,我看裴識舟那家夥變化挺大。”裴允平道。
“你也看出來了?”
“嗯。”
裴允平:“之前死活不同意聯姻,現在看着倒挺高興。”
林曼茹噗嗤笑出來:“我看他是別有用心。”
“這小子除了氣人沒別的本事,宥憐能看上他才怪。”
“你又嘴硬,前兩天才誇過兒子新歌不錯,他發過來的時候你還說你不聽呢。”
“我那是給他面子。”裴允平強調,“非要搞什麽音樂,進娛樂圈,沒搞出點名堂我的臉往哪兒擱?”
“胡說八道,那圈子裏幾個人知道他老爸是你?”
“……”
“哼。”裴允平撇頭看窗外。
林曼茹偷笑,和他一起扭頭,無聲凝着夜景。
*
沈家除夕的固定節目依然是放煙花。
郊區無人管制,他們也不放太招搖的。
但沈宥憐對這項活動早已失了小時候的興趣,沈知遠喊她的時候,她還窩在房間裏一動不動。
父親敲敲她的房門:“柚柚。”
她慢吞吞地爬起來。
走到門邊,拉開一條縫。
室內沒開燈,她待在這個房間的時候總是不愛開燈。外面的光沿着那道縫隙擠進來,沈宥憐低着頭。
“還在生爸爸的氣?”沈知遠溫聲問。
沈宥憐不知道怎麽說。
話語哽在喉嚨裏,上不去下不來。
她沉默又沉默,最終還是沈知遠打破僵局:“爸爸陪你去放煙花吧,好不好?”
“你不是最喜歡放煙花了。”
這句話像跟刺,紮得她的心又漏出點酸澀。
密密麻麻地蔓延,擴散到四肢百骸。沈宥憐擡不起頭,更無法動作。
“我……”
“沈叔叔。”
門外倏地傳來一道熟悉的嗓音。
沈宥憐怔住。
“好巧啊。”那道嗓音接着說話,含着點打趣的笑,“我剛好也想叫她去放煙花,要不您行行好,把她的時間暫時讓給我?”
沈知遠一聽這話,忙擺擺手:“欸,這話說的。”
他笑着說:“我就是來喊喊她,不打緊的。你們小年輕玩去吧,我不打擾。”
裴識舟禮貌颔首,目送他走遠。
走廊上只剩他一人。
辛蓉沈元淮他們早已去了室外,正等着沈知遠加入。此刻偌大的宅子裏寂靜無聲,沈知遠的腳步聲逐漸消失。
一門之隔,裴識舟步子動了動,背靠在牆邊。
他就靜靜地站了會兒,什麽都沒說。
沈宥憐也始終沒有合上那僅有的一條窄縫。
時間變得好慢好慢。
沈宥憐蹲在門邊,雙臂環膝,出神地盯着那條光縫,沒有打破寂寥。
直到門外再度傳來他的聲音。
“想一個人待着,還是去放煙花?”裴識舟低聲問。
他像是知道她沒有走遠,依舊在門附近。
沈宥憐微微失神:“好久了,煙花應該放完了。”
“誰說是跟他們放了。”
他說得很輕,咕哝似的。
沈宥憐卻聽得清清楚楚。
她的心髒傳遞來一陣輕微的失重感,很難形容,只是四肢有些發軟,喉嚨也發緊。
于是,她聽見自己用同樣輕的聲音問:“那跟你嗎?”
這回,他答得迅速又篤定:“嗯,跟我。”
……
裴識舟特地挑了塊兒空地,和沈家人離得夠遠,眼不見為淨。
他手裏拎着袋煙花,不知從哪兒弄來的。
蹲在那兒搗鼓半天,糾結地回頭看她:“你想放什麽樣的?”
沈宥憐縮着脖子靠近,好奇地朝塑料袋裏打量:“都好。”
又想了想:“還是不放那種太誇張的了。”
“什麽叫太誇張?”
“就是,”沈宥憐用手比劃,“飛到天上炸好多下的那種。”
“小範圍的就好。”她說。
裴識舟點點頭,最終翻出一盒仙女棒,和一個煙花筒。
他起身,把盒子遞到她手裏。
沈宥憐拆開,掏出兩根,他們一人一根。
“這麽小氣。”裴識舟說,“多拿幾根。”
她無奈看他:“幾根都是那麽點小火花。”
“誰說的,多了漂亮。”
沈宥憐只好照做。
他們把整盒仙女棒平分,統統捏在手裏。
裴識舟從褲兜裏掏出打火機,點火,火焰在風中小幅度地搖晃。
先燃了沈宥憐手裏的,一簇仙女棒争先恐後地迸發火花,細碎的光點跳躍不止。
裴識舟又借她的火,點燃自己手裏的。
還真是。沈宥憐想。
聚集起來比孤零零的一根要漂亮。
裴識舟揮揮手,燃起的火點像一束紅色的筆芯,在空中劃動成好多根亂線。
暖融融的火光點亮他的臉龐,他笑起來,側頭問沈宥憐:“要不要試試那個?”
他下巴點點放在地上的煙花筒。
“可以啊。”她說。
“我的意思是你自己去點火。”
裴識舟問:“怕不怕?”
這話問出來其實毫無懸念。
沈宥憐的膽子他心知肚明,怎麽可能怕。
但他就是莫名其妙問出來了。
沈宥憐說:“不怕。”
小時候應當是怕的。
那會兒和爸爸媽媽出來放煙花,都是沈知遠去點火,她和媽媽站得遠遠的。
之後每年放煙花也輪不着她去點,她一直在旁邊波瀾不驚地看着。
所以,這還是她第一次親自點煙花。
仙女棒燃盡後,被集中放在一處。沈宥憐從裴識舟手裏接過打火機,先試了試手感。
打火機她倒是真不常用。
那個煙花筒就放在前方。
沈宥憐不知怎的,想起來問:“你不會害怕吧?”
裴識舟帶着點怨氣瞧她:“我只怕鬼。”
她悄悄笑了。
不再多言,沈宥憐走到煙花筒旁邊。
深吸了口氣,她摁着打火機,彎腰點燃了引線。
霎時,微小的火極速沿着引線燃燒,越燃越短。
她一松開手,心跳居然不自覺加快,阖了下眼,迅速向後退去,拉開距離。
那是很短的一個瞬間。
引線被燃斷,煙花筒破開,一束火光升上半空。
她的後背靠上堅硬的胸膛。
沈宥憐來不及反應。
“嘭”——
煙花劇烈炸開。
她的耳朵被一雙手輕柔地捂住。
溫熱,寬大,觸感明顯。有點癢,卻捂得嚴嚴實實。
于是那“嘭”的一聲變得模糊不清,她像被人從身後籠在懷裏。
眼前炸開星辰般璀璨奪目的煙火,金光熠熠,流星似的朝四周散開。
又是一連串的“嘭”——
火星噴射在空中,又墜落在地面上。細密的光點如一朵朵轉瞬即逝的花,閃耀至極。
沈宥憐眸中倒映着紛繁的煙火,她幾乎是移不開眼,心髒随着那遙遠的炸響一次次劇烈跳動。
——“他們還會帶我去放煙花,媽媽牽着我遠遠看着,炸開的時候會捂住我的耳朵。”
她鼻尖一酸。
身後的人手心松了點空隙,他湊近,話語就輕飄飄地貼着耳根響起。
他說:“新年快樂。”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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