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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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細雨裏,兩個女生一高一低,坐在跷跷板的兩頭。
沈宥憐随身帶了紙,便将完全露在雨裏的另一頭擦乾,才撐着傘坐下。
她把早餐暫時交給攝像大哥拿,一只手握緊扶手。稍稍使力,那頭的小女孩便雙腳懸空,被翹到高處。
小姑娘興奮地張開手,笑聲清脆:“好玩!還要玩!”
沈宥憐依言松勁兒,膝蓋直起一些。
如此這樣反反複複過了好幾個回合,小女孩玩盡興了,甜滋滋地喊她:“姐姐,你玩得開心嗎?”
“開心呀。”沈宥憐眼眸一彎。
小女孩回過頭,遙遙朝身後望了一眼,嘴角下撇:“但是媽媽還沒有回來。”
“很快她就來接你了。”
“真的?”
“嗯,相信姐姐嗎?”
“嗯!”小女孩用力點點頭,直勾勾地盯着她,“姐姐陪我玩,是好人,我相信姐姐。”
她被孩童冒着稚氣的話語逗樂,心頭一軟:“冷不冷?”
早晨氣溫降得突然,她見小姑娘只穿着一條連衣長裙,不由詢問。
“阿嚏!”話音方落,對面的女孩便打了個噴嚏,她皺皺鼻子,“有一點點。”
沈宥憐從跷跷板上下來,繞回她身邊,又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她摟住她瘦瘦小小的肩膀,微微低頭:“現在好些了嗎?”
“嗯!好暖和,謝謝姐姐!”
兩個人依偎在一塊兒,安安靜靜地待了片刻。
不多時,沈宥憐再次擡起眼,一個女人便撐着傘從巷口匆匆跑過來。
“夢夢!”女人眉頭緊擰,跑到小女孩身前蹲下,拉住她的手,“對不起,媽媽來晚了。”
夢夢搖搖頭,咧嘴一笑:“媽媽,我不無聊。姐姐陪我玩了跷跷板,我很開心。”
聞言,女人仰頭望向沈宥憐。
她連忙起身,有些拘謹地朝她鞠了一躬,解釋道:“謝謝你。我出門買菜,發現忘記帶手機了。家離得遠,怕她跟我跑太累,就讓她先一個人在這裏玩一會兒。”
“沒關系的。”沈宥憐摸摸夢夢的發頂,笑眼盈盈,“就是雖然樹蔭很大,她可能還是淋了點雨,買好菜趕緊回家吧,別感冒了。”
“謝謝,真的謝謝。”
沈宥憐拍拍小女孩的肩,柔聲說:“去吧,到媽媽那邊去。”
夢夢從她的傘下鑽到媽媽的傘下,又乖乖把衣服扯下來,雙手遞還給她:“姐姐,你的衣服。”
她伸手接過,朝小女孩揮手:“拜拜,快回家吧。”
“嗯!”夢夢牽着媽媽的手,小臉蛋洋溢着滿足的笑,回頭和她說再見,“天氣冷,姐姐也快點回家找媽媽吧!”
……
沈宥憐送走母女倆,重新穿好外套,略顯沉默地拎着早餐回到小屋。
剛邁入院子裏,孔聞川和向映語已經起床了,正在洗漱。
她依次打過招呼,提醒一聲早餐已經買回來了,就回到卧室內。
徐慕然還在熟睡,她在床邊呆坐了會兒,忽然覺得有點累。
眼皮沉重,腦子也轉得慢,還在隐隐發疼。
室內窗簾緊拉着,透不進太多光線,外面還恰好在下雨。
這種天氣,她最喜歡窩在家裏睡一整天。
打定主意要睡個回籠覺,沈宥憐換回睡衣,又往被子裏縮進去。
意識昏昏沉沉,沒一會兒,她便墜入夢境。
夢裏,她回到了小時候,也是個雨天。
天色灰暗,空氣裏浮着濃重的雨水氣息和草木香。她站在學校門口,周邊人來人往,同學們正被家長們牽着離開。
沈宥憐躲在保安亭旁邊,安靜等待。
眼見着人流漸漸散光,校門都緩緩關上。她依舊固執地拽着書包帶,一動不動。
“小姑娘,你家長還沒來接嗎?”保安大叔一邊鎖門一邊問她。
沈宥憐搖搖頭。
“那他大概什麽時候到呀?咱們要下班了。”他提議道,“你要不到學校對面的小賣部去等,一個人不安全。”
女孩兩片唇瓣緊緊挨着,始終沒有開口。
天快黑下來,她仰頭望了一眼,探出手,任憑雨水打濕手心。
涼涼的,有點冷。
校門口空曠無比,不遠處,陌生的車流在眼前飛馳,被雨水沖刷成殘影。
沈宥憐吸了吸鼻子,眼角泛紅,埋着頭跑了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兒,總之不是回家。
死死盯着腳尖,沈宥憐借着路燈的光,跑到附近的一座公園裏,鞋子踏上濕濘的泥土。
雨沒有停下的趨勢,她的發絲和校服都濕透了,狼狽地黏在身上。
鞋底滿是濕泥,微微塌陷,觸感奇怪,周圍的植物也被風吹得亂晃。沈宥憐蹲在灌木叢邊,将自己徹底蜷起,臉牢牢埋進膝蓋裏。
公園裏空無一人。
密集的雨點砸下來,又疼又冷。
她的情緒就像傾瀉而下的大雨一般,在這樣的環境下再也無法抑制。
起初只是細微的抽泣,而後聲音越放越大,她淋着雨,哭得撕心裂肺。
渾身麻木,再有意識時,是沈知遠焦急的聲音從頭頂響起。
他撐着傘,為她披好衣服,将她摟進懷裏:“柚柚,不哭了好不好?爸爸來了,爸爸接你回家。”
她雙眼哭得發腫,整張小臉混着雨水和淚水,倔強地推開他,嗓音帶着顫抖的哭腔:“我不要,我要媽媽,我要媽媽。”
她一遍遍地重複着這句話,在父親的懷裏掙紮,哭到崩潰。沈知遠一言不發,喉嚨乾澀,心底陣陣刀割的鈍痛。
“柚柚,媽媽不在了。”男人的身影籠住她,顫着聲開口,“聽話,跟我回家,你會生病的。”
……不,她不相信。
媽媽只是生病了,她說不嚴重的。之前,之前明明在學校門口等很久,她就會出現的。
不管多晚,不管是什麽天氣,不管她怎麽耍脾氣。她都會牽着她的手,帶她回家。
為什麽?為什麽突然就……
沈宥憐不明白。
她額頭抵在沈知遠的肩膀處,聲音都嘶啞。漸漸失去體力,暈倒在父親懷中。
那天以後,她也生了一場大病。
在床上發燒燒了好幾天,整日整夜都混混沌沌,分不清現實與夢境的邊界。
她總覺得,媽媽還陪在她身邊,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噩夢而已。
直到渾身汗透地醒來,意識清楚時,聽見門外沈知遠的電話聲,才徹徹底底被現實釘穿心髒。
“是啊……蘇檀走了,連柚柚都生病昏迷不醒。”門外的男人自嘲一笑,“我有時候也在想,我到底做錯了什麽,老天要這樣對我。”
“柚柚才剛上小學多久,這件事對她打擊太大了。她那天失蹤,把我急壞了。我找到她的時候,她就在雨裏哭個不停,哭得我心都碎了。”
……
沈宥憐驟然睜眼,喘着氣攥緊被子。
睡衣和被窩都被汗濕,她還處在那個真實無比的夢境裏,短暫地無法抽離。
徐慕然正站在床邊對着鏡子梳頭發,見她突然醒了,還滿頭大汗,一驚:“做噩夢啦?”
沈宥憐對着虛空怔忪少頃,緩慢點頭。
她坐起身,理了理黏在脖頸上濕漉漉的發絲,阖眼緩神。
徐慕然彎腰湊近,捏捏她的臉蛋:“多吓人啊?臉都吓白了。”
“沒什麽。”沈宥憐想起還在錄節目,淡聲問,“幾點了?”
“十點多。”徐慕然看了眼牆上的鐘表,“你的任務是不是已經完成了?我還沒呢,我得趕緊出門挖筍去。”
“咱們吃完中飯就要回去了,好快啊。”她忍不住感嘆。
說是兩天一夜,其實真正錄制的時間拼湊起來也就一天。
沈宥憐也覺得很快,颔首表示贊同。
直到徐慕然已經出門,她都還處在“噩夢”的餘韻裏,坐在床上發了許久的呆。
她蜷縮起來,耷拉着眼皮。
……不知為何,突然特別、特別想見到裴識舟。
如果他在的話,說不定能迅速分散她的注意力,不論是逗她開心還是惹她生氣。
沈宥憐輕輕吐了口氣,眨眨眼。
猶豫了一下,還是找導演組要了手機。她尋了個攝像頭的死角,關掉麥,點開微信。
一條一條地查看他昨晚發的消息。
+week:「?走了也不跟我說一聲」
+week:「害我白白盯着屏幕看了好久」
+week:「我剛結束,現在去吃飯」
+week:「[圖片]」
+week:「跟你的晚飯比起來,哪個看着更好吃?」
+week:「老婆不在家的第n天,想她」
+week:「家裏好空啊,我都不想回家了」
+week:「睡了,晚安」
+week:「早,上班去了」
+week:「什麽時候才能看到消息?」
……
沈宥憐看着這些文字,心情慢慢平靜下來。
她想了想,點開輸入框,開始打字。
打了沒多久,又全部删除。
打着打着,對面的消息跟鬼一樣突然蹦出來。
+week:「寫什麽長篇大論呢?一直正在輸入中」
沈宥憐:“……”
這都能被發現?
她以後再也不相信裴識舟那些忙得沒時間看手機的鬼話了。
Pomelo:「……你現在有時間嗎?」
對面的人不明所以,自然答:「算有吧,現在工作室就我一個人」
+week:「如果我家柚柚有什麽吩咐,盡管直說」
+week:「怎麽了?現在這個點,你應該還在錄節目吧?」
裴識舟懷裏還抱着吉他,敞着兩條長腿癱在懶人沙發裏,手指劃動屏幕,看看有沒有新消息。
昨天淩晨兩點多才睡,他困得不行。打了個哈欠,等待沈宥憐的指示。
等得都快睡着了。
下一秒,手機屏幕上卻突然彈出一則視頻通話邀請。
裴識舟:“?”
他一個激靈又坐直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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