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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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裏沒開燈,昏昏暗暗的。
沈宥憐還蹲在他腿邊,兩人挨得很近,氣息都快交織在一起。
她隐隐覺得氣氛又開始微妙,四目相對着,仿佛被什麽東西黏連,如何都分不開。
男人的尾音微揚,嗓音低沉蠱惑,誘哄似的。
沈宥憐失神一剎,心跳有點快,又迅速撇過頭,婉拒他的請求:“……不哄。”
裴識舟嘴角耷拉下去。
她眨了下眼,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伸出雙手,捧住他的臉頰,輕輕使勁向上擡了擡,試圖讓那個小弧度上揚:“裴識舟……你怎麽這麽黏人。”
“不知道,”他似乎認真思考了下這個問題,給出答案,“就是時時刻刻想和你在一起,怎麽辦?”
“我沒說不行,”沈宥憐看着他,小聲嘀咕,“但你能不能……稍微克制一點。”
“克制什麽?”
“……”
她不知道怎麽說。
裴識舟很有耐心,她不答,他就默默地等,也不催促。直到發覺她确實說不出個所以然,還在那兒一個人糾結上了,他不禁失笑。
抓過她緊握成拳的手,十指相扣,裴識舟習慣性捏捏:“在緊張?”
沈宥憐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柚柚,看我。”他低聲喊她。
面前人飄忽的視線循聲擡起,很聽話地慢吞吞落在他臉上。
“昨天呢,你情緒不好。”裴識舟慢條斯理地開口,斟酌措辭,“也許當下有很多不同因素影響你,讓你沖動了一下。我不能光憑那個在那種情況下發生的吻,就直接判定你真正的想法。當然,我做得也很不對……還是趁人之危了。”
他理性地分析,語速适中,提前為她找好退路:“所以如果你不喜歡,只需要直接告訴我,好嗎?我不會因為昨天發生的一切,就不顧你的想法,一味地索取。你依然可以選擇拒絕我,哪怕你現在還不喜歡我,我也……”
“喜歡的。”
沈宥憐仰臉望着他,眼睛很亮,輕聲說。
他啞然,一股腦的話都倏地堵在喉嚨裏,呆滞在原地。
“喜歡你。”她語氣柔軟地複述着,袒露出心意,“我沒有那麽随便……是因為喜歡,才會忍不住吻你。”
說出這麽直白的話,對沈宥憐來說是個天大的考驗。
但她還是努力表達出來了。
……不想讓裴識舟誤會。
“我也喜歡和你親近。”
沈宥憐渾身熱熱的,快要燒起來,說這些時甚至不敢直視他:“想讓你克制一點,是因為我有點……招架不住。”
“每次你靠我靠得太近,或是說一些親昵的話,我都會心跳很快。”她咬唇,“我沒有戀愛的經驗,每次這種時候,都很想縮起來。”
“你可以理解為,我有點緊張……或者害羞。”
“但絕對不是因為不喜歡,才拒絕。”
沈宥憐說着說着,已經把一半臉埋進膝蓋裏,獨獨露出一雙眼睛,雙頰燙得厲害。
話音落下,那頭的人一時沒了聲。
他不說話,沈宥憐更想逃了。
奈何手還被他緊緊牽着,想跑都跑不了。
隔了半晌,裴識舟忽地微微低頭,在她手背上輕輕落下一吻。
他唇瓣的溫度還烙在皮膚上,目光卻明晃晃地望向她,嗓音沙啞:“再說一遍,寶寶。”
那個稱呼在他口中變得極致缱绻,沈宥憐呼吸一滞,呆愣地問:“什麽?”
“我想聽。”裴識舟又親了一下,臉頰蹭蹭她的手背,“你說你喜歡我。”
沈宥憐盯着他,頓了下,緩慢地說:“我……喜歡你。”
“我是誰?”
“……裴識舟。”
他像教導小朋友,循循善誘,撒嬌的口吻:“連起來說好不好。”
她認命地阖了下眸,在悸動裏溫聲吐字:“裴識舟,我喜歡你。”
“嗯,聽見了。”裴識舟笑着湊近,滿足地親親她的額角,“我也喜歡你。”
*
沈宥憐請了個小短假,留在樵北照看沈知遠。
他昏迷了好幾天,期間裴識舟托了人一直在醫院守着,但沈宥憐還是堅持每天去看他。
裴識舟非要陪着她過來,但她考慮到他最近已經夠忙了,陀螺似的團團轉,還是沒答應。
他歉疚地蹙起眉:“說好以後去醫院,我都陪着你的。”
“沒關系的。”沈宥憐說,“爸爸已經沒有大問題了,醒過來只是時間問題,我沒有那麽害怕啦。”
裴識舟:“但我怕你難過。”
她聞言,心口被人輕輕掐了下。
沈宥憐一點點抓握上他的手,仰頭看他。
“其實那天跟你說那些話,我已經發洩了很多負面情緒。”她抿唇說,“我基本上……不會去和別人說我心裏的事,你知道的,我喜歡一個人消化。”
“但是很神奇,那天說完,我居然輕松了許多。”
她也是那天才意識到,有些情緒如果一直壓抑着,即便過去很久,久到自己都以為已經被時間抹去,也依然會變成一道腐爛的疤,始終潰爛在那兒。
直到有人陪她分擔這份痛苦,将傷口妥善包紮、處理,它才能慢慢愈合。
“所以,我已經沒那麽難過了。”她說。
沈宥憐微微一笑,牽着他晃了晃:“不用擔心我,我可是沈宥憐,我能處理好的。”
他愣了下,也笑。
就放心地随她去了。
在醫院的這些天,沈宥憐時常覺得日子變得漫長。
她和辛蓉他們基本是錯開時間來的,她不是很想應付,也不想見到沈元淮。
來的時候,沈宥憐總會拉開病房的窗簾,讓陽光灑進來。
她偶爾會買束花帶過來,就放在床頭。早晨時,新鮮的花瓣上還有露珠,被陽光一照,閃閃發亮。
然後她就在旁邊坐一會兒,安安靜靜地陪伴。
有時候,沈宥憐坐在病床邊,望着父親安詳的面容,會生出一絲恍惚。
大抵是真的很久沒有這樣的機會,認認真真地端詳沈知遠的臉龐。
人們都說,痛苦會讓人自動屏蔽一些記憶。
蘇檀走的那一天,她尚且是個懵懂稚童,對生死的概念還并不深刻。是後來在成長的過程中,才愈加體會到親人離世意味着什麽。
于是每次想到,都成為久久不褪的陣痛,環繞着她。
也是因此,那段記憶并沒有被她的自我保護機制所遺忘。
相反,她卻總是對這個家裏的新成員搬進來後的事,記得模模糊糊。
有逃避的原因,也有不在乎的原因。
從那時開始,她便和父親變得陌生了。
她沒再好好看過他。
所以在沈宥憐的印象裏,沈知遠的樣貌還停留在她小時候。
挺意氣風發的一個人,英俊潇灑,好面子,還有點古板,愛鑽牛角尖。
他會把她抱到自己肩頭坐着,力氣大得很,帶着她跑來跑去,飛高高。蘇檀就在一邊無奈又寵溺地望着他們,叮囑他小心一點。
他會在接她幼兒園放學的時候,和其他家長一起候在小教室的窗戶外,偷偷地觀察她。每次沈宥憐扭頭找他,他總是呲起牙齒笑眯眯地沖她傻笑。
他還會和媽媽鬥嘴,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但又很快和好。就比如她小時候的興趣班問題,沈知遠喜歡給她報各種技能培訓,媽媽卻不支持,說得看寶貝女兒喜不喜歡,別累着她。
沈宥憐都要忘了,他是從什麽時候變成最波瀾不驚的沈總,在任何人面前都彬彬有禮,保持體面,哪怕在家裏也是。
而不再是她親近的爸爸。
她也是如今才發現,他鬓邊長了好多白發,眼角和唇邊都爬了皺紋,閉着眼躺在那兒時,看着滄桑又憔悴。
他早就抱不動她了,也已經很久很久沒來學校接過她,她甚至不願意回家。
一股莫名的酸意湧上鼻尖,她瞥向沈知遠微微蒼老的手,正無力地平放在床邊,還吊着水。
沈宥憐忍下淚意,小心翼翼地探出,握住他的指尖。
她安靜地握了片刻,喉嚨哽咽,什麽也說不出,只微微低下頭。
“柚柚……”一道沙啞微弱的聲音驟然響起。
沈宥憐感覺到手心的指尖輕輕動了動,她呆住兩秒,吸了吸鼻子,看見病床上的人緩緩睜開眼睛。
她急忙按下床頭的呼叫按鈕:“爸,你醒了?”
不消片刻,醫生就匆匆趕來。
沈宥憐立刻讓開身位,讓醫生進行檢查。
“沒什麽大問題,之前昏迷是腦震蕩引起的,現在暫時穩定了,但還是要留院觀察幾天,有什麽不良反應及時找我。”
“好,謝謝醫生。”
她禮貌地答謝,第一時間先往微信家族群裏報了個平安。然後便坐回椅子上,關心地問:“感覺怎麽樣?”
“我沒事……”沈知遠頭上還纏着紗布,眉頭緊皺,似在緩神。
“現在是什麽時間了?”
沈宥憐說:“18號,你昏迷了好幾天。”
他盯着天花板,許久無言。
良久,長長地嘆息一聲:“哎……”
“怪我,雨太大了,開車沒注意。”
“都沒來得及看你媽媽……”
“你先別想這些了。”沈宥憐喃喃,“媽媽不會怪我們的,先顧好自己的身體。”
沈知遠一愣,偏過頭去,望向她。
他的眼神很複雜,盯了好半晌,又逐漸只剩柔和的慈愛。
沈知遠忽地低笑出聲。
“我這車禍出得值,”他說,“能讓你天天陪在我這個老頭子身邊。”
“爸……你說什麽呢……”
“……”
“柚柚。”
沈知遠喚她小名:“我好像,夢到你媽媽了。”
她一時話語堵塞。
“不知道是不是從鬼門關走了一遭……碰到她,跟她聊了好一會兒。”他疲憊地阖了下眼,“她怪我,沒有把你照顧好。”
“我認。”
“我知道,我讓你受了太多委屈,爸爸對不起你……”
沈知遠語氣裏夾雜着懊悔:“都怪我,太執拗,什麽事都一意孤行,根本不考慮你的感受。”
“……才讓你跟我一點都不親近了。”
沈宥憐揪緊床單,眼眶微紅,垂着頭抿唇不語。
“前段時間,我意外在書房的舊抽屜裏翻到了家裏的老相冊。”他自顧自地說着,回憶時眸光閃動,“裏面都是你七歲之前的照片,那麽小一個團子,臉圓嘟嘟的,紮兩個羊角辮,沖鏡頭做鬼臉。”
“你媽媽抱着你,你們母女倆頭挨着頭,一起笑。”
“時間過得真快啊……一眨眼,你都這麽大了。”沈知遠不斷描摹着她的輪廓,像是在和記憶裏的那個小女孩做對比。
“翻着翻着,我想啊想,你現在,都不樂意回家了,我也已經好久沒在你臉上看到真心純粹的笑容了。”
“我知道原因是什麽……”
沈知遠嘆氣:“也是那個時候,我反應過來,很多事是我做錯了。”
沈宥憐心都揪在一塊,五味雜陳。
“那天開車去陵園,路上我還在想,今天要是能找個機會,要當着你媽媽的面,好好跟你道個歉。”
“結果……差點沒機會說出來了。”
他微微擡起手腕,将她放在床邊的手,握在掌心。
沈知遠自嘲道:“還好,還好,老天施舍了我彌補的機會。”
他誠懇而緩慢地說。
“柚柚,對不起,是爸爸的錯。”
“你長大了,爸爸也老了。在你小的時候,你媽就教育過我,我卻還屢教不改。”沈知遠苦笑,“我不該限制你的選擇,甚至替你做決定,你的人生該由你自己做主。”
“而我的出發點,應該是希望你幸福才對啊。”
“……”
她明白他在說什麽。
小時候,他堅決地要帶辛蓉回家,任她如何撒潑打滾都無濟于事。
大學時,她想演戲,要進娛樂圈發展,也被他一口否決,絕不同意。最終鬧得不歡而散,也不給她提供任何幫助,期望她自己碰了壁回來。
再後來,他為了公司事業,想讓她和裴家聯姻。
種種選擇,種種經歷。
沈宥憐都還歷歷在目。
談不上什麽原諒不原諒,即便她因為這些事埋怨過他,在心底留下了疙瘩,後來也都漸漸被迫接受了。
既然改變不了既定的事實,她能做的就只有把這些融入進生活裏,慢慢适應。
日子總要繼續過。
某種程度上說,命運帶給她看似不幸的曲折,也在另一層面上,給予她珍貴的新生。
如果不是沈知遠的這些決定,她也許不會有機會接觸《戀愛地圖》,不會有機會遇到那麽多朋友,不會有機會經歷這種一點點被人看到的過程。
也不會認識裴識舟。
不會和他糾葛,不會和他相愛。
人與人之間的聯系就是如此奇妙。
但她仍舊感激。
感激沈知遠對她說出這些話,感激他的抱歉,這對她來說十足重要。
撫去了她心間存在已久的、關于親情的褶皺。
沒有人不希望自己的夢想和決定得到家人的支持。
沈宥憐擡眸望着他,眼角含淚,釋懷地笑了。
她說爸,我不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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