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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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村裏,蔣珞歡回屋補覺,阮叢則和呂貴芳拎着油和零食,走訪了幾家貧困戶。
等她們踏着暮色回到村委時,遠遠就看見院門口圍了黑壓壓一堆人,嘈雜的吵嚷聲有些刺耳。
阮叢心裏一緊,快步擠進人群。
只見邱建軍滿臉通紅,渾身酒氣地站在最前頭,正指着躲在呂貴芳身後的王二姐破口大罵:“死婆娘!飯也不做,家也不回,躲在這兒當大小姐?趕緊給老子滾回去!”
王二姐這次卻像變了個人,雖然吓得發抖,卻死死拽着呂貴芳的胳膊,“我不回去!回去你又打人!我和晴晴就住這兒!”
“大夥兒聽聽!這像什麽話!”邱建軍見硬的不行,開始轉向圍觀村民煽動,“我自個兒的老婆孩子,不回家,賴在村委了!這還有沒有王法了?!阮書記,你們村委就是這麽辦事的?拆散別人家庭?”
他的目光又惡狠狠地看着一直沉默站在阮叢側後方的邱晴身上:“還有你!學你也別上了!老子辛辛苦苦掙錢供你,你倒好,書讀到狗肚子裏去了,變成個不知廉恥的變态!回頭就給你找個婆家,嫁了人,生了孩子,看你還發不發瘋!”
一直低着頭的邱晴,在聽到“變态”和“嫁人”幾個字時,猛地擡起了頭。臉上還帶着未消的淤青,但眼神卻又冷又硬。她看着父親,一字一句地說,“我、不、嫁、人。”
她頓了頓,迎着父親難以置信的目光,補充道,“我、要、上、學。”
“由不得你!反了你了!”邱建軍被她當衆頂撞,徹底失去了理智,臉紅脖子粗地朝身後幾個同樣滿臉橫肉的漢子一揮手,“哥幾個,幫個忙,把這丢人現眼的娘倆給我帶回去!”
那幾人應聲上前,就要動手拉拽王二姐和邱晴。
人群一陣騷動,有人出聲勸阻,有人往後躲,場面眼看就要失控。
就在這時,村委那扇木門“吱呀”一聲被從裏面推開。
蔣珞歡披着件薄外套,臉上還帶着剛被吵醒的倦意,站在了門檻內。
她的目光先是迅速掃過被圍在中間的阮叢,确認她沒事,然後才冷冷地,落在了正欲動手的邱建軍和他那幾個兄弟身上。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那樣看着。
傍晚昏暗的光線裏,她站在那裏,明明只披着件随意的外套,長發微亂,但周身那股冷冽的氣場,卻讓門口混亂的場面,安靜了一瞬。
“住手!”一聲清喝斬斷了院門口的混亂。
阮叢撥開人群,走到了最前面,獨自站在了邱建軍和他那幾個兄弟面前。她身形單薄,站姿卻很穩,将王二姐和邱晴牢牢護在身後。
“邱大哥,”她目光平靜地看着面紅耳赤的邱建軍,“有什麽訴求,你慢慢說。堵在村委門口吵嚷,解決不了問題。”
她看得分明,邱建軍今日這番借題發揮、大動乾戈,絕非僅僅為了所謂的“家務事”。
他眼神裏的算計,瞞不過她。
阮叢心裏冷笑,她早已摸清邱家的底細。
邱家并非沒有立身之本,家裏明明有幾十畝地,卻因邱建軍好逸惡勞、年年嫌收成不好而撂荒多年。全仗着王二姐偶爾去鄰村打零工勉強維持,這才成了“貧困戶”。
每每扶貧款下發,便成了邱建軍的酒錢,他樂得守着“貧困戶”的身份,根本無心勞作。
這幾個月,她和村裏乾部千方百計,為那些真心想脫貧卻苦無門路的農戶找項目、引資源,眼見着不少人家日子有了起色。
可對于邱建軍這種有路不走、有心偷懶的“釘子戶”,最好的辦法,就是等他自己把真正的目的說出來。
逼他開口,才能對症下藥。
“說吧,邱大哥,”阮叢再次開口,“你今天鬧這一出,到底想換什麽?痛快說出來,大家也好商量。”
“我要種茶。”邱建軍終于說出了真正的目的。
“可以。”阮叢回答得乾脆,“我的條件是,第一,邱晴必須繼續上學,你不能以任何理由阻攔。第二,王二姐如果自己想留在村委照顧孩子,你不許再來鬧,更不能強迫她回家。這兩點,你能做到嗎?”
“你……真能讓我種上茶?”邱建軍将信将疑。
自從“翠羽吟”的商标注冊下來,邱迪那邊聯合幾戶茶農搞起了合作社,動靜越來越大,眼看着原先荒着的山坡一點點被翠綠的茶壟覆蓋,村裏不少人都心動了。
可邱迪選人嚴格,尤其看不上邱建軍這種名聲在外的懶漢,幾次上門都吃了閉門羹。
他試過自己買種子,可種茶容易,關鍵的殺青、揉撚、烘焙手藝,尤其是最後那一道決定茶葉香氣和口感的火工,全村除了邱迪,沒人玩得轉。
他去找邱迪,話沒說兩句就被嗆了回來,心裏更是憋着一股邪火,每日借酒澆愁。
女兒在學校的事情傳來,更是火上澆油,直到阮叢把邱晴接走,他本打算借此鬧上一鬧,沒想到這位阮書記一眼就看穿了他的醉翁之意。
阮叢略一沉吟,看着他:“邱大哥,不瞞你說。适合種茶的好地,前陣子合作社規劃時,邱迪大哥已經和有意向的農戶都談妥、流轉得差不多了。至于你那塊地……”她頓了頓,沒說下去,但意思已經明了——位置偏,土質也未必是最佳。
“憑什麽?!”邱建軍聲音陡然拔高,指着周圍,“我周圍那幾塊地都被他圈進去了,單單繞過我?就因為我窮?看不起人?”
“不是因為你窮。”阮叢搖頭,“邱迪大哥跟村裏說過,他帶人種茶、教技術,只收一成的服務費,基本是賠本賺吆喝,為的是把咱們村的牌子立起來。他說,‘為了個自己地都不肯好好侍弄的懶鬼,讓我熬幾個通宵守着烘鍋調火候?不值當,也沒那功夫。’”
邱建軍聽了,臉上紅白交加,周圍有村民發出低低的嗤笑。
“我……”邱建軍梗着脖子,臉膛憋得發紫,半晌,從牙縫裏擠出一句,“只要……只要能讓我入夥,種上茶,分到紅,我……我肯定不懶了!我好好乾!”
阮叢看着他,沉默了幾秒。
她想,或許是個契機,拉一把,可能救活一個家,壓垮一家人的最後一根稻草也可能就此移開。
“行。”她終于點了點頭,“那就這麽定了。你剛才答應我的兩個條件,我會看着。至于茶園的事,”她擡眼,目光掃過邱建軍,也掃過周圍豎着耳朵聽的村民,“我來想辦法協調。但醜話說在前頭,路給你指了,能不能走,走成什麽樣,看你自己的本事和誠心。”
邱建軍愣愣地點了點頭。
鬧事的人群漸漸散去,村委門口恢複了平靜,只剩下漸濃的夜色。
蔣珞歡站在一邊,對上阮叢的目光時,揚了揚下巴,随即,又肯定地點了點頭。
看着阮叢方才冷靜應對的模樣,蔣珞歡心裏那根微微繃緊的弦,悄然松了下來。
這個小書記,平日裏看起來溫和又謙讓,可一旦面對原則問題時,身上那份沉靜的力量和清晰的邏輯,讓人覺得……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發光好啊,就怕遇到不講理的,她會吃虧。
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
但轉念一想,其實,也不是。
阮叢并非不谙世事的“秀才”。
她的“理”,建立在極其紮實的走訪基礎上。那些看似平常的串門聊天,讓她對村裏每家每戶的盤根錯節、明暗訴求都了如指掌。
更重要的是,她特別擅長觀察和洞悉人心,所以能從邱建軍虛張聲勢的吵鬧中,捕捉到他真實的目的,從而一擊即中。
常常因為她表現出來的正直和倔強,而容易忽略掉,她是何等細心和睿智。
她懂得何時該強硬,何時該留有餘地,何時該借助規則,何時該喚醒良知。
很……有魅力。
或許,她比自己想象的,更懂得如何在這片複雜的土地上,既守護光,也保護自己。
而能見證并欣賞這份獨特的魅力,本身也是一種幸運。
***
第二天上午,村委那間略顯簡陋的會議室裏,煙霧缭繞。阮叢主持召開了村委會,村支書呂梁、村主任邱志國、婦女主任呂貴芳、治保主任邱野等人都到了場。
阮叢梳理了一下近期幾項重點工作的進展,“第一件事,村小操場改建工程已經順利竣工了。上級撥的款項結算後,還有一些結餘。我提議,是不是可以利用這筆錢,在村東頭那塊空地上,為鄉親們建一個像樣的文化廣場?添些健身器材,弄個籃球場,給大家,特別是老人孩子,提供一個晚上能走走、活動活動的去處 。”
“第二件事,村裏的電網改造工程,目前也進入了收尾階段,這是大好事。但馬上就到汛期了,雨季雷電多,安全隐患大。我們必須高度重視,務必督促施工方做好最後的檢查,特別是線路的絕緣處理和防雷措施,一定要保證用電安全,絕不能出任何纰漏 。”
“第三件事,”阮叢翻了下筆記本,語氣帶着些許欣慰,“根據最新的統計,咱們全村的貧困戶,已經從最初的六十七戶,減少到五十三戶了。這說明咱們之前的努力有成效。接下來,鞏固成果、防止返貧的同時,我在想,是不是可以把村裏那個魚塘,重新收歸集體,好好整修一下,盤活起來?這說不定能成為村集體經濟一個新的增長點,也能給剩下的貧困戶多提供一個增收的門路 。”
話音剛落,會議室角落傳來一聲輕微的咳嗽。
一直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聽彙報的村主任邱志國,不知何時已坐直了身子,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來,剛才那點閑适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陰郁。
他端起面前的搪瓷杯,喝了一口茶,茶水似乎有些燙,他皺着眉咽下,發出不小的聲響。
會議室裏的空氣,瞬間像是凝固了。
幾位老委員下意識地交換了一下眼神,又迅速避開。
誰都知道,村東河口邊上那兩口加起來近二十畝的大魚塘,是村裏一塊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病”。
那魚塘,還是老支書呂梁他父親當年帶領全村青壯勞力,一鍬一鎬挖出來的,有船閘直通上游的水庫,活水滋養,水質好得透亮。
早年屬于集體財産,塘裏養着鮮美的白魚和值錢的甲魚,每年春節前起塘,家家戶戶都能分上百來斤的鮮魚,賣甲魚的錢更是村裏一筆不小的公共收入。
那時候,光是這魚塘帶來的收益,每戶人家年底少說也能分個兩三千元,村裏娃娃的學雜費、書費、一家人一年的油鹽醬醋,基本就有着落了。
可後來,政策風向變了,集體資産搞承包。
當時剛上任的村主任邱志國,力主“個人承包,提高效率”。
最後,這肥差不出所料地落到了他小舅子頭上。當初合同上白紙黑字寫明的每年上繳村裏的承包費,頭兩年還象征性地給點,後來就成了一紙空文,再也見不到一分錢。
為這事,村裏有血性的群衆沒少往鄉裏、鎮裏跑,聯名信也遞過好幾回。可每次都是石沉大海,最後總是不了了之。
久而久之,大家心裏都跟明鏡似的,知道是怎麽回事,背後是哪尊神在擋着。
只是胳膊擰不過大腿,除了私下裏憤憤不平,也只能是敢怒不敢言。
此刻,阮叢這個新來的、不知深淺的年輕書記,竟然直接提出要“重新收編”魚塘?
邱志國放下茶杯,目光掃過阮叢,又垂下眼皮,盯着自己杯子裏沉浮的茶葉,哼了一聲。
“關于将河口魚塘重新收歸集體經營管理的提議,”阮叢環視一圈,“同意的同志,請舉手。”
短暫沉默後,婦女主任呂貴芳毫不猶豫地舉起了手,目光堅定地看向阮叢。阮叢也舉起了手。
衆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剩下的三人——村支書呂梁,治保主任邱野,以及面色鐵青的村主任邱志國。
治保主任邱野,與邱志國沾親帶故,此刻眼皮耷拉着,手指在桌面下搓動,終究沒敢擡起胳膊。
所有人的視線焦點,最後凝聚在一直沉默抽煙的村支書呂梁身上。
這位在村裏沉浮多年的老支書,指間的煙燃了長長一截煙灰。停頓了幾秒後,他深深吸了口煙,然後,用那只夾着煙的手,舉過了桌面。
三對二。
“我不同意。”邱志國幾乎是咬着牙,擠出這四個字。
他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上,“阮書記,你剛來,不了解情況。這魚塘承包合同白紙黑字,合理合法。你說收就收?村裏的事,不是光靠舉手就能定的!”
“邱主任說得對,村裏的事,要講程序,也要講民意。”阮叢迎着他的目光,絲毫沒有退讓,“既然在村委會這一層面有分歧,按程序,我們可以召開村民代表會議,由全體代表投票表決。你看如何?”
“行啊!”邱志國像是早就等着這句話,身體向後靠去,重新恢複了那種掌控局面的姿态,“開就開。正好也讓阮書記你聽聽,村裏大多數人到底是什麽想法。”
顯然,他經營多年,村民代表裏不乏他的人。
阮叢看着他有恃無恐的樣子,心裏那本賬卻越發清晰。
于是,她繼續說,“邱主任,在召開村民代表會議之前,作為村委,我們有責任也有權力,對村集體資産的經營狀況進行了解和監督。既然你對承包合同的合法性如此有信心,”她頓了頓,“那我們就先從最基本的查起——村委将正式介入,核實河口魚塘歷年來的實際經營情況,以及承包合同中所約定的、應上繳村集體的承包費,是否足額、按時繳納。”
“如果核查後發現,确實存在承包費被侵占、導致村集體利益受損的情況,那麽,我們将依據規定,整理材料,向縣農業農村局等主管部門正式反映,請求上級調查并厘清責任。”
上次向縣委書記彙報工作時,已提及村集體資産可能存在流失的問題,當時便得到了“可以先核查清楚”的默許。
她心裏有底。
這不再是她一個人對抗地頭蛇的冒險,而是将問題置于制度下,用規則和事實說話。
邱志國臉上的冷笑僵住了。
他沒想到阮叢會如此直接地捅向“承包費”這個最要害的環節。
查賬?上報?
這丫頭竟然真的敢,而且似乎……有所憑仗?
“好啊,随時歡迎。”邱志國甩下這句話,便離開了。
***
中午在村小食堂吃飯時,阮叢顯得有些心事重重,周慧欣、啞女坐在她對面,蔣珞歡坐在她身邊。
周慧欣咽下一口菜,破了稍顯沉悶的氣氛:“對了,跟你們彙報一下!我用歡姐之前給的那個賬號發了幾條視頻——就是孩子們上課、課間活動的日常,還有後山茶園的風景。真沒想到,點贊和評論一下子多了好多!”
她說着拿出手機,劃動着屏幕,“不過,好多評論都在問,‘原博主冰淇淋姐姐去哪兒了?’、‘賬號換人了嗎?’。歡姐,這個我該怎麽回呀?”
蔣珞歡正慢條斯理地吃着菜,聞言頭也沒擡,“嗯,你就統一回複:原博主目前正專注于支持鄉村發展,感謝大家一直以來的喜愛,也歡迎大家繼續關注賬號,為鄉村振興助力。”
“哦哦,好的。”周慧欣記下,又猶豫了一下,“還有……不少人問,‘一個夏天’呢?你們是不是……分開了?甚至有人說,你把賬號賣了……”
蔣珞歡頓了一下,擡起眼,看了周慧欣一眼,“晚點我編輯一段簡短的說明,發給你。你以賬號新運營者的身份發出去就行,語氣誠懇點,說明是合作支持鄉村,別的不用多提。”
她頓了頓,又繼續說,“至于評論,不用太在意。人多了,說什麽的都有,有好奇的,有猜測的,也可能有……別有用心的。我們現在需要的是關注度,有關注,才有流量,有了流量,茶葉、山貨才有機會被看見、賣出去。對不對,阮書記?”
阮叢擡起眼,點了點頭:“嗯,是這個道理。”
“還有,”周慧欣趁熱打鐵,“我和孩子們,還有她,”她指了指身旁安靜吃飯、卻聽得認真的啞女,“我們打算一周後,找個天氣好的晚上,去陽坡嶺做第一場正式的直播!所以這幾天的排練得抓緊了。阮書記,你對直播內容有什麽建議嗎?”
阮叢連忙搖頭,“我沒什麽建議,這方面你是專業的,你定就好,周老師。” 她想起什麽,補充道,“對了,我昨天在網上訂的音響、麥克風和補光燈到了,在鎮上的快遞點。一會兒吃完飯我就去取回來。”
“太好了!”周慧欣開心地拍了下手,“設備齊全,我們底氣就更足了!歌單我這幾天就定下來……诶,阮書記,”她忽然眨眨眼,帶着點調皮問,“你個人有沒有什麽特別喜歡的歌?說不定我們可以加進去哦。”
阮叢想了想,“《黑色柳丁》……吧。”
“哦~陶喆的那首!”周慧欣眼睛一亮,随即故意捏着嗓子哼唱了一句,“‘你只想哭,只想哭,只想哭~’”
她唱得誇張,逗得一旁的啞女也忍不住抿嘴笑了起來。
“不過嘛,”周慧欣唱完,摸了摸下巴,一本正經地分析,“這首歌有點黑色幽默,探讨的東西有點深,跟我們想要傳遞的‘鄉村希望’、‘活力’可能不太搭,估計得……pass掉。”她做了個否決的手勢。
阮叢看着她那副樣子,難得地撇了撇嘴,小聲嘟囔了一句,“你非要問,問完了又pass,好煩。”
蔣珞歡擡眼看了看阮叢的表情,嘴角地彎了彎,繼續低頭吃自己的飯。
吃完了飯,阮叢翻了翻手機,随後,走到蔣珞歡身邊時,有些心虛地鎖了屏,又狀似随意地問:“一會兒我要去鎮上取快遞,買的那批設備到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蔣珞歡回過頭,“又抓我去當苦力?阮書記,你這使喚我,是不是使喚得越來越順手了?”
“不是讓你乾活,”阮叢連忙解釋,“就是……陪我一起呗。那條路有點遠,我一個人開車,不太想。”
“哦?”蔣珞歡挑眉,“那我沒來這兒之前,你取快遞、跑鎮上,都找誰陪啊?呂主任?李校長?”
阮叢被她問得一愣,睫毛微微垂下,沉默了兩秒才說,“……跟我媽媽。”
“……”蔣珞歡臉上表情頓時沒有了。
她在心裏無聲地吐槽了一句。
真是……手段了得。
這個小書記到底是太天真,還是太知道怎麽戳人心窩子?
那她還能說什麽?
還能拒絕嗎?
她嘆了口氣,轉過身,往停車的方向走去,只留下一句:“走吧。鎖好門。”
上了那輛車的副駕,蔣珞歡系好安全帶。
車子駛上村道,颠簸中,她側過臉,看着阮叢沒什麽表情、專注開車的側臉,忽然開口,“心情不好?”
阮叢沒有說話,她确實因為魚塘的事,因為邱志國那陰沉的臉色和潛在的阻力,感到一陣煩躁和壓力。
想讓蔣珞歡陪着自己,似乎……在她身邊,哪怕不說話,只是存在着,那些沉甸甸的東西就能被分擔一些,心口那份滞悶就能緩解一絲。
她沒有承認,也沒否認。
忽然,阮叢目視前方,踩下油門加速超過一輛慢行的三輪車,然後,面無表情地問,“‘一個夏天’……是誰?”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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