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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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叢還未來得及轉身,手臂就被人輕輕拍了一下。她擡眼看去,是從包廂方向快步追出來的鄧鈞遠。
“阮叢,正好找到你。”鄧鈞遠說,“有個突發的好機會!省裏來的幾位重要投資方,領頭的王總,正在這附近‘聽松畫舫’上辦一個私密的品茶會。我剛接到朋友電話,說王總對地方特色農業項目很感興趣,尤其提到了茶葉。我順口提了咱們山梁村和今天品鑒會的事,那邊居然說,想現在就見見你,也親眼看看、親口嘗嘗‘翠羽吟’。”
他觀察着阮叢的表情,強調道:“機會非常難得!這位王總背景深,資源廣,如果能得到他的認可甚至投資,對山梁村茶葉産業乃至整個村的發展,都可能是質的飛躍。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阮叢點了點頭:“這麽重要的場合,那我叫上邱迪大哥一起吧,他是技術核心,有些專業問題他更清楚。”
“不用,”鄧鈞遠卻搖了搖頭,“王總那邊說了,這次是私人小聚,人不宜多。而且……”他頓了頓,目光誠懇地看着阮叢,“他們點名說,想先見見你這個‘傳奇’的年輕女書記,聊聊理念和規劃。帶着技術員,反而顯得我們不自信,也怕話題扯得太細。等有了初步意向,再讓邱師傅他們參與不遲。”
見阮叢微微蹙眉,眼中閃過一絲疑慮,鄧鈞遠笑了笑,“你怕什麽?不是有我在呢麽?我跟王總的一位助理是舊識,我會一直陪着你,給你引見,幫你圓場。就是去喝杯茶,聊聊天,展示一下我們的優勢和誠意,成不成另說,但機會不能錯過,對吧?”
阮叢看着鄧鈞遠鏡片後真誠的目光,想到這或許真是個不錯的機遇,于是點了點頭。
“好,那我回去跟邱哥他們說一聲,交代一下。”她還是堅持要回包廂。
“行,快點,船不等人。”鄧鈞遠看了眼手表。
阮叢快步走回包廂。
裏面,邱迪、周慧欣、周望舒還沉浸在剛剛敲定合作的喜悅中,正興奮地讨論着回去要怎麽擴大茶園、改進工藝。
陳總似乎接了個電話,已經提前離開,由司機接走了。
“邱哥,周老師,望舒,”阮叢開口,“鄧學長那邊臨時有個重要的投資方想見見,聊點事。我跟鄧學長去一趟,你們先回顧山鎮上的旅館休息,或者再去展會上逛逛學習一下。我們晚點聯系。”
鄧鈞遠也跟了進來,接過話頭,笑容可掬:“對,不好意思啊各位,我們還有點別的事要處理,就先走一步。你們自便,回頭讓阮書記跟你們彙合。”
周慧欣的目光在阮叢和鄧鈞遠之間轉了個來回,拖長了語調:“哦——好,阮書記,鄧專家,你們去忙,我們懂的~~”
阮叢被她看得耳根微熱,想解釋又覺得越描越黑,只好瞪了她一眼。
周望舒則乖巧地點點頭。
鄧鈞遠似乎并不介意周慧欣的打趣,甚至還對她笑了笑,随即對阮叢做了個“請”的手勢。
兩人走出餐廳,來到停車場。鄧鈞遠徑直走向一輛黑色的SUV,很紳士地替阮叢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上車吧,路有點遠。”他的聲音依舊溫和。
阮叢道了謝,坐了進去。車子平穩地駛出市區,朝着郊外的方向開去。
車程比阮叢預想的要遠。穿過逐漸稀疏的城區,駛上沿湖公路,兩旁的景色從樓宇變成了起伏的丘陵和波光粼粼的大片水域——那是栖山市郊區一處正在大力開發旅游的大型水庫。
開了将近四十分鐘,車子終于拐下主路,沿着一條新修的柏油小路,駛向水庫深處一個突出的半島。
遠遠能看見半島盡頭臨水處,有一片設計感很強的中式仿古建築群,飛檐翹角,在蒼茫水色中,顯得格外清幽。
然而,車子并未直接開到建築前。在距離那片建築還有一裏多遠的地方,道路被一道崗亭和橫杆攔住了。鄧鈞遠停下車,跟崗亭裏穿着制服的人說了幾句,對方看了看車裏的阮叢,又打了個電話,才升起橫杆。
“前面是私人區域,外來車輛不能進了。”鄧鈞遠解釋道,将車開進旁邊一個不大的停車場停好。
阮叢下車,環顧四周。
這裏已是半島尖端,三面都是開闊的湖水,晚風帶着水汽吹來,有些涼意。她看到湖邊有一個小小的木質碼頭,停着幾艘外觀雅致的電動畫舫和快艇。
遠處那片燈火初上的建築,果然如同鄧鈞遠所說,四面環水,只能依靠船只進出。
“我們坐船過去。”鄧鈞遠很自然地引着阮叢走向碼頭,那裏已有人在等候。
阮叢看着那在暮色水光中微微搖晃的畫舫,和遠處那片華麗的建築,心裏那點隐約的不安,随着涼沁沁的湖風,似乎又加深了一縷。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按下疑慮,跟着鄧鈞遠,踏上了通往那座水中“聽松畫舫”的船。
小船是電動的,晚風帶着涼意,吹拂在臉上,讓阮叢因有些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不少。
船行至湖心,那座名為“聽松畫舫”的建築清晰地出現在眼前。
它并非真正的古畫舫,而是一幢極具設計感、臨水而建的三層中式樓閣,飛檐鬥拱,木格窗棂,通體采用深色木材與大幅玻璃相結合,既古典又現代。
此刻,樓內燈火通明,它靜靜地矗立在開闊的湖心,像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奢華,靜谧。
小船靠上伸入水中的木制棧橋。有人固定好船只,鄧鈞遠率先踏上去,轉身伸手想扶阮叢。阮叢避開了他的手,自己穩當地跨上了棧橋。棧橋随着水波輕微起伏,腳下是深不見底的湖水。
兩人一前一後,走過一段架在水上的廊道,終于來到了畫舫的正門前。門是厚重的實木仿古對開門,雕刻着繁複的祥雲紋樣,看起來氣派,也顯得格外沉重和隐蔽。
鄧鈞遠上前,在門上有節奏地叩了幾下。門從裏面無聲地打開一條縫,露出一張面無表情的、穿着黑色中式立領衫的男人的臉,他審視般地看了阮叢一眼,側身讓開。
一推開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寬敞的廳堂,裝潢極盡奢華。地上鋪着厚實的暗紅色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巨大的水晶吊燈從高高的穹頂垂下,折射出璀璨的光。四面牆壁并非普通粉刷,而是鑲嵌着深色的實木護牆板,上面挂着一些阮叢看不懂、但顯然價值不菲的抽象油畫和書法卷軸。
靠牆是一整排深色酒櫃,裏面琳琅滿目陳列着各色洋酒,在燈光下泛着光澤。廳堂中央,是一組黑色真皮沙發,圍着一張深色茶幾。
而此刻,沙發上坐着的人,讓阮叢愣了一下。
邱志國、邱棟梁、邱野。
這三個她再熟悉不過的面孔,此刻正坐在那裏,手裏端着酒杯,臉上帶着一種戲谑又得意的笑容,齊齊看向她。仿佛她不是意外闖入的客人,而是他們早已預料并等待已久、終于落網的獵物。
除了他們,還有一個背對着門口、站在酒櫃前似乎在挑選酒水的男人。他穿着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身姿挺拔。聽到動靜,他緩緩轉過身。
阮叢覺得此人有些眼熟,但一時想不起在哪裏見過。他大約四十多歲,面容白淨,戴着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鏡片後的眼神卻銳利而深沉。
鄧鈞遠此刻已迅速走到了那人身邊,微微躬身,“王秘書,阮書記請到了。”
王秘書。
她想起來了!
去年全縣年終總結大會上,她遠遠看到過此人跟在……跟在某位區委領導身邊!
是了,他是那位領導的秘書!
難怪覺得眼熟!
王秘書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朝阮叢走了過來,伸出手:“阮叢同志,久仰大名啊。一直聽說山梁村有位年輕能乾的女書記,今天總算見面了。”
阮叢沒有去握他的手,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平靜地迎上他的視線,身體卻微微繃緊了。
這一切,從品鑒會“偶遇”鄧鈞遠,到“偶遇”投資方,再到這孤懸湖心的畫舫,根本就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局。
王秘書見她不握手,也不以為忤,自然地收回手,仿佛剛才只是客套。他走到主位沙發坐下,示意阮叢也坐。阮叢選了離他們稍遠的一張單人沙發坐下,背脊挺直。
落座時,阮叢聞到了一股巨大的淡雅草木香,不知道是點了什麽熏香。
“阮書記是聰明人,”王秘書開門見山,甚至帶着點欣賞,“那我也就不繞彎子了。今年見你之前,我先送了你一份‘見面禮’——趙剛已經去派出所自首了,蔣小姐車禍的事,很快就會以‘個人報複’結案。怎麽樣?我還算有點誠意吧?”
話裏的意思卻讓阮叢心底發寒。
他不僅知道趙剛自首,還直接點明這是他安排的“禮物”,意在表明:一切盡在掌握,包括警方,包括“真相”。
阮叢強迫自己保持冷靜,“王秘書今天找我來,應該不是單純想請我品茶吧?”
“那是自然。”王秘書笑了,指了指身後那面巨大的酒櫃,語氣帶着一種上位者的随意和施舍,“品茶多無趣。你看我這裏,随便一瓶酒,都是五位數起步。阮書記年輕,可能沒怎麽見識過。不過沒關系,今天你想喝什麽,随便點,就當是……叔叔給你接風,也是賠罪。下面人不懂事,之前讓你,還有你那位朋友,受驚了。”
邱棟梁立刻在一旁殷勤地幫腔,拿起茶幾上一瓶已經打開、正醒着的紅酒,倒了小半杯,暗紅色的酒液在晶瑩的水晶杯裏晃動。他端着酒杯,走到阮叢面前的茶幾旁放下,臉上堆着笑:“白酒、洋酒怕你小姑娘喝不慣,王秘書特地給你開的這瓶波爾多,年份好,口感柔。阮書記,嘗嘗?給王秘書個面子。”
阮叢平日就不怎麽喝酒,酒量也淺。
而此刻,在這孤立無援的湖心畫舫,她更是不敢喝。
王秘書臉上那層笑意淡了,他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椅背,雙手交疊置于腹前。
“阮書記,”他緩緩開口,“謹慎是好事,但過于謹慎,就成了固執,是跟自己、跟機遇過不去。”他頓了頓,又擡起眼,“我來,是跟你談條件,是鋪路,不是……”他嘴角扯了一下,“不是光天化日之下,要做什麽違法亂紀、草菅人命的事。你大可以放心。”
阮叢的沒接話,等着他的條件。
“咱們就事論事。”王秘書話鋒一轉,手指随意地點了點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你覺得,‘清漪湖’這片山水,搞成高端的湖景度假區,前景如何?規劃圖你也看過,依山傍水,視野絕佳。”
“風景自然是沒得說,”阮叢目光也投向窗外,“山是好山,水曾是好水。只是這麽大體量的開發,對湖區生态的擾動和污染,評估報告裏提得輕描淡寫。先開發,後治理,口號響亮,可治理的成本和代價,最後往往還是要這片土地和靠它吃飯的人來承擔。這代價,我們付不起。”
王秘書愣了一下,他沒料到阮叢會直接捅破這層窗戶紙,“阮書記,看問題要長遠,要有大局觀。縣裏特批,允許在‘清漪湖’沿岸符合條件的非耕土地上搞旅游開發,這是政策東風!當初邱主任挨家挨戶做工作,不容易。承諾每戶一萬元的青苗補償,将來度假區建成了,優先安排村裏符合條件的勞動力就業,這是實打實的好處!既能盤活閑置土地,又能解決你們村部分貧困人口的生計,這是雙贏的局面,你怎麽就……”
“雙贏?”阮叢打斷他,“王秘書,您說的工作,是指用遠低于市場價的補償款,逼着村民在空白合同上按手印嗎?您說的優先就業,是指沒有保障的臨時工崗位,還是随時可以被替代的保潔、保安?”
她繼續說,“還有,邱主任,山梁村村民之前響應號召,在現在規劃為度假區的那片荒坡上植樹造林,投入的樹苗、人工,那些錢,結清了嗎?合同半路被你們強行終止,用一萬塊就想買斷他們幾年的汗水和未來的收益,這是不是有點……”她刻意停頓,吐出三個字,“太少了?”
“你!”邱棟梁猛地一拍桌子,霍地站起,臉色漲紅。
他沒想到阮叢連這些陳年舊賬、細枝末節都摸得一清二楚,還當面捅了出來。
王秘書沉默了幾秒,繼續開口,“阮書記,看來你對我們,誤會很深。關于趙剛,以及他反映的一些所謂‘歷史遺留問題’,我們之前已經向有關部門說明過。他當年在魚塘入股多,投入大,後來經營不善,心生怨怼,這我們能理解。我們勸他走正規渠道反映,甚至主動向組織說明情況,是希望他将功補過,解決問題,而不是激化矛盾。”
他繼續說,“我們今天請你來,主要想談的,是度假山莊這個對縣裏、對村裏都至關重要的項目。批文早就下來了,前期宣傳也做了,村裏大多數人都盼着、等着。你總是以各種理由,試圖讓這個利國利民的項目擱置、拖延……”他搖了搖頭,“這很不明智,也很不負責任。”
邱棟梁這時陰恻恻地接上話,“阮書記,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在山梁村想做事,想修那條路,我們都知道。但做事,得講方法,得看環境。人在江湖,多個朋友多條路。你把路走絕了,對誰都沒好處。”他繼續說,“你想想,如果因為一些不必要的堅持,導致一些關鍵的審批、一些必要的資源……卡住了,比如你們村那條盼了多少年的路,那損失,誰來承擔?鄉親們的失望,又該記在誰的頭上?”
圖窮匕見。
阮叢看着眼前的這些人,若無其事地開口,“你們的大禮,我怕是受不起。不過,我倒是有點好奇,”她繼續說,“你們把村裏的魚塘搞成私産之後,撈上來的那些錢,是不是都用來違規吃喝、拉攏關系了?” 她特意看向邱志國,嘴角的諷刺更深,“邱主任,我記得您上次被誡勉談話後,看來,并沒有認真反思啊。”
“你——!”邱志國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手指着阮叢,胸口劇烈起伏,一時竟氣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他沒想到這小丫頭片子到了這種地步,還敢如此牙尖嘴利。
就在這時,阮叢感到一陣莫名的虛弱感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
她企圖起身,然而,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綿軟,根本不聽使喚。手掌撐在沙發扶手上想要借力,但是,一股強烈眩暈猛地襲擊了她的大腦,眼前的水晶吊燈和那些男人模糊的臉開始旋轉、重疊。
她剛勉強站起一半的身體失去平衡,跌坐回柔軟的沙發裏。腦子嗡嗡作響,思緒像陷入泥潭,變得遲滞而混亂。
不對……是那杯酒的氣味?還是剛才進來時,空氣中那股淡淡的、不同于檀香的異樣甜膩?
她猛地意識到,自己可能早在不知不覺中着了道!
空氣中有某種揮發性的藥物!
邱野一個箭步沖過來,伸手就去搶奪她一直緊緊抓在手裏的舊書包。
“放手!” 阮叢盡管頭暈目眩,渾身無力,但求生的本能讓她死死抓住書包帶子,和邱野拉扯起來。
在激烈的拉扯中,書包的側袋被扯破,一部屏幕已經碎裂的舊手機從裏面滑落出來,“啪”地一聲掉在厚厚的地毯上。
手機屏幕還亮着,隐約可見正在運行的錄音軟件界面,紅色的錄音标識刺眼地閃爍着。
“媽的!這賤人還錄音!” 邱棟梁臉色大變,猛地彎腰撿起手機,看也不看,臉上閃過狠厲之色,手臂一揮,狠狠地将手機砸進了旁邊那杯滿溢的紅酒杯中。
邱棟梁一把揪住阮叢的衣領,将她從沙發上猛地提起一些,另一只手握拳,帶着風聲和滿腔的惱羞成怒,朝着她的臉狠狠砸了下去!
“敬酒不吃吃罰酒!以為會查個賬、在縣領導面前賣個乖就了不起了?敢一個人來,還玩這種小把戲?阮叢,你就這點本事?今天老子就讓你知道,什麽叫規矩!”
“你別急啊,大侄子,省省力氣。” 邱志國的聲音響起,他擡手示意邱棟梁稍安勿躁,目光在阮叢因藥力而逐漸失去焦點的臉上逡巡,嘴角的笑容變得猥瑣了起來,“瞧瞧,咱們的阮大書記,這不已經……沒什麽力氣了麽?”
他慢悠悠地踱步到阮叢面前,俯下身。阮叢想別開臉,卻動不了,只能徒勞地掀起沉重的眼皮,用僅存的意志怒視着他。
邱志國對她的怒視不以為意,反而低低地笑了起來,“軟刀子,有時候比硬拳頭更好使。現在這樣,多乖順啊,還不是……任咱們擺布了?”
他直起身,環顧了一下廳堂,“到時候啊……”他拖長了音調,“找幾個角度,拍幾張‘有意思’的照片…… 阮書記年輕,模樣也周正,拍出來……肯定‘好看’。以後挂在網上,或者……時不時給縣裏、市裏的領導們‘欣賞欣賞’?咱們阮書記這麽要臉、這麽要強的人,到時候,是接着跟咱們鬥呢,還是……嗯?”
“哈哈哈……”
邱志國的話音剛落,邱棟梁和邱野便配合地爆發出嚣張而肆無忌憚的大笑。
那笑聲在空曠華麗的畫舫大廳裏回蕩、碰撞,充滿了惡意、掌控和即将施暴的快感。
阮叢想嘶吼,想唾罵,想撕碎這些畜生!
還想質問鄧鈞遠,為什麽要這樣對自己?!
可是,淚水卻沖破了強忍的堤壩,從她緊閉的眼角無聲滑落,沒入淩亂的發絲。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砰!!!!”
畫舫那扇實木大門,猛地從外面被人撞開。
“住手!”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
門後,闖入兩個身影。
為首一人,在門被撞開的瞬間,手中專業相機對準裏面高速連拍了起來。
包括了王秘書驚愕起身的臉,邱志國慌亂的神色,邱棟梁揪着阮叢衣領、拳頭打在她臉上的瞬間,以及阮叢蒼白虛弱、瀕臨昏迷的慘狀。
“攔住她!”王秘書第一個反應過來,臉色劇變,失聲厲喝。
“媽的!拍照的!”邱野反應最快,立刻松開阮叢的書包,帶着另外兩個守在門口的保镖,狂吼着朝那個舉着相機的闖入者撲去!
“保護王秘書!快走!”邱志國帶着幾個人簇擁着失去從容的王秘書,朝着畫舫另一側的緊急通道狼狽撤退。
而另一個闖入的身影,如同離弦之箭,徑直沖向癱倒在沙發裏、意識模糊的阮叢。
那人幾步就跨到了阮叢面前,單膝跪地,伸手穩穩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肩膀。動作快,卻帶着輕柔,仿佛怕碰碎了她。
所有的嘈雜、打鬥、怒罵仿佛瞬間遠去。
阮叢費力地掀開沉重無比的眼皮,模糊渙散的視線艱難地聚焦。
眩暈和藥效讓世界扭曲旋轉,但那張映入眼簾的臉,卻像黑暗中的一道光。
焦急,心疼,盛怒,還有失而複得般濃得化不開的擔憂,交織在那張熟悉至極的容顏上。
額角似乎還貼着一小塊未完全褪去的、淡淡的疤痕肌理貼。
是她……日思夜想,以為此生再難相見,連在夢裏都不敢輕易觸碰的那個人。
蔣珞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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