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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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人

第二天清晨,阮叢是在一片喧鬧中被驚醒的,心髒沒來由地急跳了幾下。

她猛地睜開眼,聲音來自前院的村委會方向,那裏有高聲呼喊、争執,亂糟糟地聚成一片。

出事了。

她來不及洗漱,只匆匆套上昨日的襯衫和長褲,随手将睡得有些蓬亂的長發在腦後攏成一個低馬尾,便拉開門沖了出去。

蔣珞歡也同時被驚醒,見阮叢緊張地沖出去,也迅速起身,跟着阮叢的步伐來到了前院。

不大的村委會門前空地上,已經聚攏了十幾號人,多是村裏的青壯年,還有幾位聞訊趕來的老人,人人臉上都寫着憤慨與焦急。

邱虎站在人群最前面,正揮舞着手臂,臉紅脖子粗地對着聞訊趕來的村會計和呂貴芳吼着,“……擋不住!根本擋不住!他們天還沒亮透,就偷偷摸摸開進來好幾輛大卡車,拉的全是水泥和攪拌機!直接繞到後山那邊去了!”他喘着粗氣,手指着後山的方向,“等我們巡邏的發現,他們已經動工了!正在挖山腳那片緩坡!說是要平整地基!誰允許他們這麽乾了?!”

“什麽?!”

阮叢只覺得耳邊“轟”的一聲。

她眼前驟然黑了一下,眩暈感猛地襲來。

這是上次畫舫事件受傷留下的後遺症,在情緒劇烈波動時,便會這樣發作。

她踉跄了一下,下意識地伸手扶住身旁的門框。

蔣珞歡立刻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低聲道:“阮叢?”

“走!去後山看看!”阮叢閉上眼,深深地吸了幾口氣。随即,轉身便朝着通往後山的小路疾步走去。

蔣珞歡立刻跟上,幾個村委乾部和激憤的村民也立刻呼啦啦地跟在了後面。

一行人腳步匆匆,繞過幾片菜地,很快來到了後山腳下。

三輛黃色的挖掘機正将土石鏟起、抛到一旁,露出下方的泥土。幾輛重型卡車停在不遠處,車上滿載着袋裝水泥。十幾個穿着印有“棟梁建築”字樣工服的男人正在忙碌,有的指揮機械,有的在測量劃線。

而站在那群工人前方,正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這一切的,是一個穿着POLO衫和西褲的中年男人——邱棟春,邱棟梁的親弟弟。

呂梁早已在現場,他正攔在一臺挖掘機前,臉色漲紅,激動地對着操作室裏的司機比劃、喊着什麽,但機器的轟鳴蓋過了他的聲音。

看到阮叢帶人趕到,呂梁像看到了救星,連忙跑過來,汗水已經濕透了他的襯衫後背,“阮書記!你可來了!我……我跟他們說了,沒有手續,沒有村裏的同意,不能動工!可他們根本不聽!邱棟春說……說他們手續‘正在辦’,時間不等人,先乾起來再說!這……這簡直是無法無天!”

阮叢的目光越過呂梁,看向不遠處那個一臉油滑笑意的邱棟春。

她撥開擋在身前的枝葉,徑直走到一片狼藉的坡地前,“你們在乾什麽?!馬上停止!”

邱棟春早就看到了她,此刻不慌不忙地從一塊大石頭上跳下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他與邱棟梁不同,他年輕,手下又有一幫唯命是從的“兄弟”,自然更不把眼前這個年輕的阮叢放在眼裏。

“喲,阮書記,起得真早啊。” 邱棟春咧嘴笑了笑,“沒乾什麽,就是抓緊時間,動工蓋咱們的度假山莊呗。”他邊說,邊從随身攜帶的公文包裏抽出一疊文件,“手續齊全,縣裏的紅頭批文!白紙黑字,紅彤彤的章子!阮書記,您該不會是想……阻撓縣裏重點扶持的項目吧?”

話音未落,旁邊一臺龐大的推土機猛地向前推進,碾過一片茂密的灌木叢。

漫天黃塵驟然揚起,撲向站在前方的阮叢等人。

阮叢下意識地擡手遮眼,嗆咳了兩聲。

待塵土稍散,她放下手臂,臉上卻沒有邱棟春預想中的驚慌。

她甚至沒有去接那疊文件,只是目光掠過最上面幾頁的标題和印章。

“邱總,” 她開口,“這文件上蓋的,是縣自然資源局的章。”她頓了頓,視線從文件移到邱棟春志得意滿的臉上,“但後山這片林地,所有權屬于山梁村集體。要變更土地性質、用途,進行商業開發,首先需要經過我們村村民代表大會表決,三分之二以上同意,形成決議,逐級上報。這是《土地管理法》和《村民委員會組織法》的明确規定。”

她繼續說,“你拿着縣裏的批文,很好。但請問,你問過我們山梁村任何一位村民的意見嗎?開過村民代表大會嗎?有過表決、簽字、拍照、錄音錄像留存檔案嗎?”她的目光掃過邱棟春身後那幾個抱着胳膊、一臉痞氣的年輕工人,最後重新鎖定邱棟春,“這些最基本的程序,你一項都沒有。現在,這叫未批先建,叫違法施工,叫破壞林地。”

邱棟春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層陰鸷。

他剛才還站在推土機旁叼着煙,此刻狠狠吸了一口,将煙蒂扔在地上,用鞋碾滅。

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阮叢,朝前走了兩步,逼近阮叢,帶着威脅:“阮書記,年輕,有原則,是好事。” 他皮笑肉不笑,“但有些事,不是光憑幾本法律條文就能擺平的。這個度假山莊,牽涉到的方方面面,水深得很。有些人,有些關系,是你一個小小村書記想象不到,也得罪不起的。我勸你,識時務一點,有些閑事,最好不要管,也管不了。”

“如果我非要管呢?” 阮叢忽然輕輕笑了一下,她往前踏了半步,迎上邱棟春逼迫的視線。

一直緊随在她側後方的蔣珞歡,心頭一緊,她立刻伸出手,扣住了阮叢的手腕,掌心溫熱。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邱棟春的手機鈴聲響了。他皺眉,不耐地掏出手機,瞥了一眼來電顯示,轉過身,走到稍遠一點的土堆旁,才接起電話。

“喂?” 他的聲音依舊帶着慣常的不耐。

“什麽?!省廳……叫停了?昨夜?!”他失聲驚呼,聲音都變了調,下意識地瞥了一眼不遠處脊背挺直、面色沉靜的阮叢,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是,是……明白,我這就……這就處理!”

電話被匆匆挂斷。

邱棟春握着手機,站在原地愣了幾秒鐘,仿佛無法消化剛剛聽到的消息。

“阮書記,”他慢悠悠地開口,“有件事,別人可能不知道,但我嘛……倒是恰巧聽說了點風聲。”他故意頓了頓,“前陣子,你是不是去縣裏的公墓……遷了兩座墳?”

邱棟春繼續用那種慢條斯理的語調說:“我當時還納悶呢,咱們阮書記年紀輕輕,怎麽在縣裏公墓有舊墳要遷?手續還辦得那麽低調……”他拖長了音調,目光掃過人群中幾個神色開始變得異常激動的中年村民——那是他今天特意“安排”在現場的,當年橋塌事故中遇難者的家屬。

“後來我一打聽,哦——!”他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誇張表情,手指猛地指向阮叢,“劉茂春!阮秀麗!那兩座墳,刻的是這兩個名字吧?!”

那幾個被安排好的家屬臉色瞬間變了,其中一個頭發花白婦人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住阮叢,尖叫起來:“邱棟春!你說什麽?!你說清楚!阮書記是……是當年那對設計師……劉工和阮工的女兒?!”

另一個失去兒子的老漢,眼眶驟然通紅,踉跄着擠上前,手指幾乎要戳到阮叢面前:“阮書記!他說的可是真的?!當年……當年我兒子就是被你爹媽設計的那座橋壓死的!他才十六歲啊!活蹦亂跳的十六歲!”

阮叢僵在原地。

山風穿過林木,吹得她的襯衫貼在身上,她感覺不到絲毫涼意,只有血液逆流般的冰冷。

她看着眼前激動、憤怒、質疑的面孔,沒有說話。

她沒想過,她的這個舊身份,會以如此不堪的方式,在這種場合,被血淋淋地當衆撕開。

“怎麽?不敢認了?”邱棟春步步緊逼,眼神惡毒,他點開手機相冊,高高舉起,屏幕上是一張放大的照片——公墓裏,兩座并排的新墓碑前,一個穿着素衣的纖細背影正跪在那裏,肩膀劇烈地聳動着,顯然是在痛哭。

雖然只有背影,但那身形、那日常的衣着,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認出是阮叢。

“大家看看!這跪在劉茂春、阮秀麗墳前哭的人,是不是咱們的阮書記?!” 邱棟春煽動地說,“你可別敢做不敢當啊!阮叢,阮秀麗,這姓是巧合嗎?!”

“你!你真的是他們的女兒?!”那失去兒子的老漢目眦欲裂,老淚縱橫,“我兒子……我兒子當年死得好慘啊!連個全屍都沒……補償款……補償款就只有五萬!五萬塊買我兒子一條命啊!”

更多的議論、指責、痛苦的目光如同冰雹般砸向阮叢。

她依舊站着,背脊挺得筆直,但臉色慘白,嘴唇抿成一條線。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擋在了阮叢身前,将她與那些惡意隔開。

是蔣珞歡。

“她是誰的女兒,很重要嗎?!”

蔣珞歡目光如炬,掃過那群情緒激動的村民,最終落在那位痛哭的老漢臉上。

“我們現在只說兩件事。第一,”她豎起一根手指,“當年那座橋到底為什麽塌?法院當年的判決依據是什麽?證據鏈是否完整?除了‘設計缺陷’這個結論,有沒有人告訴過你們,具體是哪個部分的設計出了問題?為什麽出的問題?是計算錯誤,還是用了不合格的材料,或是施工環節有人偷工減料?”

她一連串的問題抛出來,現場竟出現了片刻的寂靜。

當年事故處理得快,賠償了事,許多細節村民們确實不清楚,只知道“設計師有問題”。

“你們有人能回答嗎?”蔣珞歡看着沉默的衆人,繼續問道,“第二,”她的聲音微微提高,“退一萬步講,就算當年的鑒定毫無問題,責任完全在她父母身上。那麽請問,一個當年只有十三歲、同樣瞬間失去雙親、在孤兒院長大的孩子,她該承擔什麽‘債’?她又有什麽能力去‘償’?”

她轉過身,指着阮叢,眼中是滿滿的心疼:“你們看看她!看看她回到山梁村這幾個月,為村裏做了多少事!路是不是在修?水是不是在想方設法引?直播帶貨是不是讓大家的山貨賣出去了?拉電工程是不是讓全村通上了電?”

“她貪圖過一分錢嗎?她住的、吃的,比你們誰好了?為了攔下畫舫那些人的破壞,她差點把命丢在河裏!到現在,陰天下雨頭還會暈,站久了眼前還會發黑!這些後遺症,她跟誰抱怨過?!”

蔣珞歡的目光再次掃過人群,尤其是那幾個失去親人的家屬,“今天,她攔着這個來路不正、可能毀掉後山、長遠看對村裏未必有利的度假山莊,是為了她自己嗎?是為了她父母的‘債’嗎?”

她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你們當中,但凡還有一點良心,還記得這幾個月來生活實實在在的變化,還記得她為這個村子流的汗、淌的血……”

“都不該在此時此刻,用這種方式,去質問一個同樣從悲劇裏走出來、卻選擇回來建設這裏、把這裏當作家的人!”

“她當年也只有十三歲。她也失去了父母,一夜之間成了孤兒。”蔣珞歡最後的聲音低了下來,她回過頭,深深看了一眼阮叢,又轉向衆人,“那個時候,她又能去怪誰?現在,你們又要她來償還什麽?”

山風呼嘯,村民們面面相觑,不少人臉上露出了複雜的神色。

邱棟春張了張嘴,想再煽動什麽,終究沒敢再輕易開口。

場面陷入了僵持。

只有阮叢,在蔣珞歡身後,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将即将奪眶而出的滾燙液體,退了回去。

最後,衆人之中有一些領頭的,率先垂下了頭,有人默默轉身離開,接着是第二個、第三個……人群悄然散開,只餘下風卷起幾片枯葉。

午飯是在村委食堂簡單吃的。飯菜的味道阮叢沒嘗出多少,腦子裏反複回響着,後山工地那場沖突,村民們震驚又複雜的眼神,更是村民們那句惡毒的“父債子償”和蔣珞歡挺身而出時的聲音。

收拾碗筷時,手機震了一下。她擦乾手,掏出來一看,是個完全陌生的本地號碼。點開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

【阮書記,想聊聊有關陳澤敏的真實故事嗎?下午兩點,舊茶廠辦公室。一個人來,對你我都好。】

陳澤敏。

這個名字的出現,比邱棟春當衆揭開她身世更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不安。身世是公開的秘密,只是時間問題。

但陳老師……那是她過去十幾年人生裏,是她在孤兒院灰暗時光中唯一的溫暖,是她所有感恩與前行的動力。

為什麽會有人突然提起陳老師?

還是用這種帶着威脅的口吻?

什麽真實故事?

阮叢盯着屏幕,若是從前,依照她孤勇又執拗的性子,哪怕明知是龍潭虎xue,為了弄清關于父母、關于過往的哪怕一絲線索,她很可能就單刀赴會了。

就像那次獨自去追查畫舫,心裏抱着的不過是“是生是死,反正就自己一個人”的念頭。

但如今不一樣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正在水池邊低頭刷碗的蔣珞歡。

這個人的出現,像一道堅固的堤壩,攔住了她以往的不管不顧。

她不再只是獨自承受一切的阮叢,她的身後有了想要并肩、也想要保護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拿着手機走到蔣珞歡身邊,将屏幕遞到她眼前,“你看這個。”

蔣珞歡手上的動作停了。

水龍頭嘩嘩流着,她盯着那條短信,看了足足有十幾秒。碗沿沾着的泡沫一點點破裂、消失。

終于,蔣珞歡關掉水龍頭,扯過一旁的抹布慢慢擦着手,沒有立刻看阮叢,目光看着窗外。

“陳老師……”她開口,頓了頓,才繼續說,“人都已經去世了。她的事……其實也沒那麽重要了。過去太久,翻出來,除了讓你更難受,沒什麽意義。”

阮叢靜靜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蔣珞歡轉過身,面對阮叢,眉頭微微蹙起,眼底是毫不掩飾的擔憂,“而且,這個人,突然用陳老師當餌約你單獨見面,能安什麽好心?舊茶廠那邊偏僻,他要是想對你做什麽……” 她搖了搖頭,“太危險了。你不能去。”

“那你和我一起去?”阮叢問。

蔣珞歡看着阮叢清澈的、帶着信任和探尋的眼睛,心頭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把。

一起去?去聽邱棟春如何血淋淋地撕開陳澤敏的僞善,如何将那些肮髒的交易和自己可能“知情者”甚至“參與者”的身份聯系在一起?

“就這麽好奇?”蔣珞歡的語氣突然變得有些沖,甚至帶着一絲焦躁和氣惱,“明擺着是陷阱,為什麽非要往裏面跳?我說了,不許去。”

阮叢明顯愣了一下,看着她,嘴唇動了動,那雙總是盛滿信任的眼睛裏,慢慢浮起一層困惑和……失落。

蔣珞歡也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了,她別開視線,心裏亂成一團。

愧疚、恐懼、保護欲、還有震驚,交織在一起。

她拉過阮叢的手,“走,別想這些了。天氣好,我們去河邊把攢的衣服洗了。”

河水潺潺,日光和煦。

阮叢蹲在河邊的大石頭上,搓洗着衣服,心卻完全不在上面。

蔣珞歡就蹲在她旁邊不遠處洗着衣服,但阮叢能感覺到,那份沉靜下壓抑着某種躁動不安。

她為什麽要阻止自己去?

僅僅是因為危險嗎?

為什麽提起陳老師時,她的眼神會閃躲?

為什麽“沒那麽重要”幾個字,她說得那樣心虛?

一個個疑問像河底的水草,纏繞住阮叢的心。

蔣珞歡越是想把她護在身後,不讓她接觸,她心裏那個想要弄清楚真相的念頭,就越是執拗地瘋長。

有些事,不能因為害怕受傷,就永遠不去面對。

趁着蔣珞歡将洗好的床單擰乾,展開晾曬到旁邊樹枝上,背對着她的間隙,阮叢悄悄站起了身。

她看了一眼蔣珞歡專注的背影,咬了咬下唇,眼神慢慢變得堅定。

然後,她悄無聲息地後退幾步,轉身,沿着河岸的另一條小路,腳步由緩到急,很快消失在了樹影之後。

方向,正是村子邊緣,那座廢棄已久的舊茶廠。

舊茶廠辦公室灰塵味重,燈光昏暗,只有一張破舊的桌子和兩把椅子。桌上擺着一個看似随意的文件袋,和一壺泡好的茶。

發短信的人,果然是邱棟春。

他獨自坐在桌後,不像上午那樣嚣張跋扈,反而跷着腿,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着桌面,看到阮叢推門進來,臉上浮起一種混合着打量與算計的神色。

“邱棟春,”阮叢在門口站定,單刀直入,“短信裏說的,什麽事?”

“阮書記來了,坐。”邱棟春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皮笑肉不笑,“別緊張,喝口茶?咱們慢慢聊。”見阮叢不動,他也不勉強,自顧自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上午後山那事兒,是我手下人莽撞,沖撞了阮書記。我先代他們,給阮書記賠個不是。”他語氣敷衍,話鋒随即一轉,“這人言可畏啊,村民們也是心裏有傷,一時激憤,阮書記別往心裏去。”

阮叢只是冷冷看着他,不接話。

邱棟春放下茶杯,語氣變得意味深長:“不過呢,阮書記,有些事兒,光堵是堵不住的。就像……你人生裏那位最大的‘恩人’,陳澤敏,陳老師。”

“你有沒有靜下心來想過,”他繼續說,“你這位恩師,為什麽偏偏在你父母出事、你成了孤兒之後,‘恰好’找到了你?又為什麽十幾年如一日,‘無私’地資助你、關心你,把你培養成今天這樣?”

他舔了舔嘴唇,“陳澤敏,是陸恒遠的前妻。陸恒遠是誰?當年給你父母那座橋的事故‘一錘定音’,咬死是設計問題的‘權威專家’。這麽巧,他前妻就在事後不久,‘精準’地出現在孤兒院,找到了你?”

邱棟春攤了攤手,“阮書記,你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這世上……真有這麽多天衣無縫的‘巧合’,串成一條完美改變你人生的‘善緣’嗎?”

阮叢的臉色變得蒼白了起來,但她脊背挺得筆直,嘴唇抿成一條線。

邱棟春很滿意她的反應,他不慌不忙,拿起桌上那個文件袋,從裏面抽出幾張A4紙複印件,像發牌一樣,一張一張,推到阮叢面前的桌面上。

第一張,是銀行流水記錄的局部截圖,擡頭賬戶名是“陳澤敏”,時間在十多年前。幾筆大額款項的轉入記錄被紅圈醒目地标出,彙款方名稱模糊處理,但能看出是公司賬戶,摘要欄寫着“咨詢費”、“服務費”等字樣。時間點,就在阮叢父母事故發生後不久,與她進入孤兒院、開始接受資助的時間高度吻合。

第二張,是一份泛黃的財務憑證複印件,擡頭是“恒遠建築有限公司”,付款事由為“專項咨詢服務費”,收款方是一個陌生的公司名。旁邊附有一張簡單的關聯說明圖,箭頭指向收款公司的法人代表——一個名字,旁邊标注:“系當年負責該片區安全生産監督的李峰之妻弟”。

第三張,是一份有些模糊的會議合影複印件。人群中,年輕的陳澤敏與一個身着制服、胸牌隐約可見“安監”字樣的中年男人并肩站立,臉上帶着社交式的微笑。

“看明白了嗎,阮書記?”邱棟春說,“利益鏈條,它是閉環的。你敬愛的陳老師,收的錢,可不一定那麽乾淨。她和那個給你父母‘定罪’的前夫,和當年可能‘幫忙’把事情壓下去的安監李峰……他們是一條船上的人。”

他欣賞着阮叢眼中信念崩塌的痛苦,那強作的鎮定正在片片碎裂。趁着她心神失守的當口,邱棟春拿出了手機,點開一段音頻文件,将音量調到最大。

先是幾聲嘈雜的電流音和模糊的環境音,接着,一個經過處理的男聲響了起來,“……那個孩子,叫劉艾苒,在栖山孤兒院。那邊……就交給陳老師去處理吧。她心細,有耐心,又是教師身份,合适。方法嘛……長期資助,建立情感依賴,引導向正面發展,徹底穩住,避免後續糾纏。費用……從之前的‘專項’裏支出,乾淨。”

錄音很短,戛然而止。

但裏面提到的“孩子”、“陳老師”、“資助”、“穩住”、“專項支出”……每一個詞,都像一把刀一樣,讓她的心在滴血。

阮叢站在那裏,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間凍結了。

她看着桌上那些刺眼的複印件,耳邊回蕩着那段錄音,整個世界開始無聲地扭曲、塌陷。

那個支撐她走過漫長灰暗歲月、給予她唯一溫暖和方向的陳澤敏,連同她過去十幾年賴以生存的認知,在這一刻,徹底分崩離析。

“這不是真的……”阮叢喃喃道,“你騙人!我不信!我一個字都不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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