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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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最終春節他們還是哪裏也沒去成。寧靖沒能休上五天假。主任家裏出了點事,排班協調不開,寧靖只好再一次春節值班了。
好在江致遠這次來待了很長時間,一直待到出正月才回去。
年三十那天寧靖是白班,晚上可以回家過年了。于是隔了十六年,他們終于又可以一起吃餃子,一起守歲。
北京過年不讓放鞭炮,宿舍區的外地醫生很多也都回家過年了,樓裏樓外都很安靜,沒什麽年味兒。
但今年他有江致遠。
他們開着電腦聽春晚,在零點鐘聲裏擁吻。寧靖短暫地暈過去,又醒來。他迷迷糊糊地想,如果死在這一刻,他應該也毫無遺憾了。
寧靖之前經常聽主任感慨,說過了三十歲,感覺時間就過得飛快。他自己之前沒什麽實感,生活千篇一律,沒有什麽盼頭,也就無所謂過得快還是慢。自從跟江致遠在一起之後,他才體會到這種時間飛速流逝的感受。好像寧靖敲開江致遠的家門,逼問他對自己的感情還是昨天的事,下一個冬天就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到來。
在一起之後江致遠對寧靖非常好,像他自己承諾的,比十六年前他們沒分開那段時間還要好,畢竟現在的江致遠比那個時候成熟了,也有錢了。他盡量從方方面面無微不至地滿足寧靖一切說出口或者沒說出口的需求,從感情上到物質上。
有時候寧靖覺得自己幸福得甚至有點不真實,以至于他偶爾會心生恐懼,擔心這些幸福的日子會像幻影一樣消散,自己什麽都抓不住。寧靖把這種患得患失歸結于他們的聚少離多。但異地戀的現狀無法改變。寧靖不太敢像年少時一樣,提出讓江致遠放棄桉城的一切,來到北京跟他一起生活。就像他自己不可能放棄清和的副主任職位,回桉城去做醫生。
江致遠已經在盡力彌補異地的問題,隔三差五的來北京陪他,有時能待一兩周,有時兩三天就得回去。寧靖想見他,又心疼他跑來跑去的折騰。
有一次寧靖生病,不明原因胃腸感冒。他早上發微信說自己吐了半宿,中午江致遠已經出現在家裏熬粥給他喝了。照顧了他兩天,看他沒什麽事了,又連夜坐火車趕回去。
但是江致遠自己受傷,寧靖卻是一周之後才發現。知道後,寧靖沖江致遠發了在一起之後最嚴重的一次火。之前都是假裝着故意逗他,只有這次是真的生了氣。早上寧靖在視頻裏發完脾氣,挂了視頻,私人手機扔在休息室一天沒看。當天晚上下了班,就看到江致遠吊着胳膊等在候診區。
看他胳膊上綁着支具,坐在候診區的塑料椅子上腿都伸不開的憋屈樣子,寧靖的火氣不消反漲,恨不得把他另外一只胳膊也弄斷。
“對不起,靖兒,讓你擔心了。”江致遠看到他,就迎上來先道歉。
寧靖瞪着他,也不說話,實在是懶得搭理他。
怕他擔心,跟他說了他又沒辦法第一時間趕回桉城反而會更內疚,傷得不重有人照顧,寧靖可以理解江致遠的所有的原因。可是所有理智的原因,也無法阻止寧靖情感上的生氣。他的男朋友受傷之後第一件事是隐瞞他,這種好像還沒有被完全信任和接納的感覺,讓人非常難受。
“我就是怕你擔心,而且知道了你又回不去。再說,我傷得也不重。”
看吧,跟寧靖想的一樣。他嘆了口氣,
“跟我進來,我看一眼你的傷。”
寧靖帶江致遠到診室,拆掉支具檢查,拆開包着的紗布。小臂有點腫,應該是骨裂,看起來确實不太嚴重。
“手機裏有拍片子的結果嗎?我看看。”
江致遠給他找手機裏的檢查報告。寧靖看完,跟自己的初步判斷差不多,這才沒那麽擔心。他給江致遠把紗布包回去,重新上了支具,動作很輕,但臉色很差。
等他包紮完,江致遠用沒受傷的那只手去拉他的手。寧靖輕輕甩開了他。
“回家再說。”
一路沉默着回到家,剛關上門,江致遠就單手把寧靖抱住,在他耳邊道歉,小聲哄着,
“對不起,寶寶。”
寧靖怕碰到他受傷的手臂,沒敢用力掙紮,稍稍動了動,江致遠抱得更緊,他也就任他抱着了。
抱了一會兒,寧靖感覺氣消了不少,嘆了口氣說,
“江致遠,我生氣是因為你瞞着我。”
“我知道,靖兒,”江致遠側頭親他臉頰,在他耳邊低聲說,“我只是不想你擔心。你每天上班夠累的了,還得操心我。”
寧靖摟着他腰,拽着他後背的衣服,氣消了,挫敗感上來了,有點委屈,
“可是我連你受傷了都不知道,這讓我覺得自己很失敗。就好像你完全不需要我一樣。”
“怎麽可能不需要你呢?別瞎想。”
江致遠去親寧靖的嘴,一下一下,有點安撫意味地啄吻。直到感覺寧靖好像沒那麽緊繃了,才貼上去加深了一個吻。
寧靖被他小心翼翼地溫柔地吻着,又覺得自己是被深深地珍惜和愛護着的。這個吻結束,他徹底沒了脾氣,語氣緩和下來,但委屈仍在。
“江致遠,我是不是挺不關心你的。”
“說什麽呢?”江致遠沒想到他會這麽想,擰起了眉.
“如果是我受傷了,你可能十分鐘就發現了。可是你受傷,我居然一周都沒察覺到。”
江致遠不怕他生自己氣,卻很受不了他這種自責的口吻。
“不是你的問題,是我的錯。我故意瞞着你,你怎麽可能看出來。靖兒,是我不對。以後絕對不瞞着你了。”
“你答應的,以後什麽事都不瞞着我。不許騙我。”
寧靖盯着江致遠的眼睛,說得很鄭重。江致遠說着“對不起”,又一次吻他。
這件事翻篇後,江致遠确實會有意識地做什麽都跟寧靖多報備一句。但從這件事開始,寧靖還是隐隐約約意識到,他們之間有什麽是不太對勁的。寧靖在以往的感情關系裏,都是一種很抽離的狀态,他其實也并不是那麽清楚戀人間正常的親密關系應該是怎樣的。他只是覺得江致遠對他太好了,好像什麽都可以為他付出,卻又對他毫無所求,這樣的相處模式令他心生不安。
抛開偶爾的不安,總體上來說,在一起的這一年多,是寧靖人生裏最幸福的一年,遠超他想象的幸福。
這年寧靖過了三十六歲生日。江致遠又給他布置了一場煙花,比他十八歲那年的更盛大燦爛。三十六歲的寧靖,眼睛跟十八歲時一樣乾淨明亮。他可以掙脫生活中所有苦難的束縛與折磨,努力讓自己飛得更高更自由;也願意原諒江致遠的懦弱和傷害,勇敢地把自己赤裸裸的真心再一次捧到他眼前。
他在漫天的火樹銀花裏,做了跟當年一樣的事,吻住了江致遠的嘴。然後說了當年沒說出口的那句表白,
“江致遠,我愛你。”
這是寧靖在他們重新開始後,第一次說愛。
江致遠感受到了比十七歲時還要劇烈、無法遏制的心動。他把寧靖很緊很緊地擁抱住,親吻他的時候甚至有點顫抖。他是他失而複得的寶物,如果可以餘生都擁有,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第二年春天,寧靖又一篇SCI見刊,開始着手準備主任晉升面試。四月份的時候,老家省城陽城的中心醫院邀請國內外專家召開了一場急診外科的交流學習活動,寧靖作為清和的代表參加,并且留院指導半個月。
這次活動寧靖沒提前跟江致遠說,打算給他一個驚喜。江致遠在陽城也有房子,他們可以在這生活半個月。指導教學不會像在清和的日常工作那麽忙,他們終于能像正常情侶一樣,下班一起去超市買菜、回家做飯,一起看電影,一起逛街。
前兩天的交流會,寧靖要跟其他參會的專家一起,住在中心醫院安排的酒店。他打算等交流會一結束,就給江致遠打電話,吓他一跳。
這次的交流活動還請了舊金山ZSFG的專家,寧靖去美國交換學習的那一年就是在ZSFG。更巧的是,來的正是當年帶過他的AP Dr. Jonas Klein。在美國的時候,正是Jonas發現寧靖情緒上的嚴重問題,建議他接受心理治療。後來兩人也曾經短暫在一起過三四個月,直到寧靖回國。
Jonas是德裔,有着德國人很刻板印象的理智冷靜。兩人的分手很體面很和平。寧靖回國後,他們偶爾有郵件聯系,基本上是學術相關的。行業學術會議上也見過兩三面,相處完全沒有尴尬。算是非常好的前任典範了。
Jonas這次來确定行程比較晚,沒通知寧靖。寧靖也是到了入住的酒店才知道的。
第二天的交流會結束後,醫院安排了晚上聚餐。飯後Jonas說想跟寧靖聊聊,這是他第一次表露出私人溝通的意願,寧靖也不好拒絕。
他們在酒店外的商業街上邊散步邊聊天。Jonas打量寧靖一會兒,欣慰地說,
“Ning,我們有六七年沒見了吧?這次見你,感覺你的狀态比在L.A時要好。”
寧靖笑了一下,
“我要是贊同你的說法,會不會代表ZSFG的工作更辛苦?”
Jonas也笑了,
“我聽說中國醫生的工作才特別辛苦。還是說當年我給了你太大壓力?”
“開玩笑的,當年跟你學到很多東西。而且,我也特別感謝你當時介紹我見William。”
“Will後來還有跟我詢問過幾次你的情況。這次回去我可以跟他說讓他放心了。”
“謝謝你們一直都惦記我。這次你來的時間太短,下次如果能多安排幾天行程,我一定好好招待。”
“好啊,”Jonas開玩笑道,“希望你的男朋友不會介意。”
“他不會的,到時候介紹你們認識。”
寧靖的笑容裏是顯而易見的幸福,Jonas也由衷地替他開心。
“Ning,我很高興看到你現在的樣子。你終于從過去的痛苦中走出來了。真開心你的新男朋友可以做到當時我做不到的事情。”
Jonas知道一些寧靖跟江致遠的過去,所以寧靖可以很釋然地跟他坦白,
“其實不是新男朋友,是我跟當年的他又在一起了。”
“Wow,”Jonas誇張的感嘆了一聲,“我該恭喜你嗎,Ning?”
寧靖深深點頭,
“我們現在很好,我也覺得很幸福。”
“Ning,我知道你一直很愛那個人,所以當時你才會那麽痛苦。我們之所以沒有辦法走下去,你要回國并不是主要原因,是因為你從來就沒有放下過他。” Jonas停下腳步,看着寧靖,“正是因為如此,即使有點冒犯,我也必須給你一句忠告,你要保護好你自己,不要讓自己再受傷了。”
寧靖微微低下頭,抿着嘴,沉默着。他跟江致遠的事,是很難對外人解釋明白的,誰辜負誰,誰又傷害誰,都是很難三言兩語界定的。
見他不說話,Jonas抱歉道,
“Ning,我可能有點越界了。”
寧靖擡頭沖他笑了下,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謝謝你Jonas。”
Jonas擡手禮貌地抱了寧靖一下,給了他一個貼面吻,
“Ning,不管怎麽樣,你的幸福是最重要的。”
“謝謝,你也是。”
Jonas放開他,開玩笑道,
“我就沒你這麽幸運了,到現在為止那位Mr right還沒有出現。”
“你如果要求不那麽高,很快就會遇到的。”寧靖也回以玩笑。
“Ning,有你這樣的前任,很難要求不高的。”
寧靖被他逗笑了,
“那沒辦法,不能對你負責了。”
“這可太無情了。”
兩人說笑着,又聊了幾句ZSFG同事的八卦。一扭頭,寧靖就在不遠處的一家金碧輝煌的洗浴中心門口,看到了江致遠。
巧得好像三流電影的爛俗橋段。江致遠站在燈紅酒綠的霓虹裏,五顏六色的燈光流轉在他臉上,而他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隔着步行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并肩站在一起的寧靖和Jonas。
寧靖愣住了,他忽然意識到,不知道剛剛江致遠站了多久,看到了多少。雖然自己跟Jonas只是禮節性地擁抱和貼面吻,但站在江致遠的角度不知道會怎麽想。之前寧靖給江致遠看過當年在ZSFG的合照,也跟他說過自己和Jonas的那段過去。寧靖換位思考了一下,如果是他看到江致遠跟董瑤擁抱,即便他知道現在的兩人已經毫無關系,心裏恐怕也會很不舒服。
寧靖想過去跟江致遠解釋一下,他是想給他驚喜的,不是這種猝不及防的誤解。但江致遠卻皺着眉沖他搖了搖頭。他目光很沉地看了寧靖一眼,然後轉身進了洗浴中心。
“怎麽了,Ning?你遇到朋友了?”
寧靖“嗯”了一聲,摸出手機給江致遠打電話。江致遠沒有接,他連着又打了兩個。江致遠回了一條微信給他。
-靖兒,我這會兒有點事,不太方便,晚點找你。
微信只是一行沒有語氣與情緒的冰冷文字,寧靖沒辦法從這句話中窺見江致遠的想法,是失望、難過、生氣,還是漠不關心。不管是哪樣,都讓寧靖莫名地有點不安。
-陽城中心醫院有個交流活動,我們醫院派我來指導交流半個月。
-昨天和今天是兩天交流會,要住主辦方安排的酒店,我就沒跟你說。原本打算明天一早就告訴你的。
寧靖連着發了兩條微信解釋,江致遠沒有回。
從他們再在一起之後,江致遠從來沒有過不回寧靖消息的情況。幾乎是電話秒接,微信秒回。有時候能感覺到他有事在忙,或者應酬喝多了,但也都會第一時間先做解釋。他知道當年那通電話給寧靖造成的心理陰影,所以極力避免類似情形的發生。所以今天這種狀況實在太過反常。
“Ning?”Jonas又叫了一聲。
寧靖回過神來,抱歉地沖他笑笑,
“沒什麽,剛剛認錯人了,問了一下朋友,不是他。我們回去吧。”
Jonas倒也沒多問,體貼地轉到專業問題上,兩人一路聊着,回了酒店。
跟Jonas分開後,回到房間,仍舊沒有江致遠的回複。寧靖惴惴不安地洗漱完,沒忍住又給江致遠打了個電話,還是沒打通。
江致遠最後那個眼神在腦海裏越來越清晰,沉沉地,糅雜了很多情緒,有不期而遇的震驚,好像還有一點不明顯的驚慌,有難過,還有不舍。寧靖茫然地抓着手機,怎麽想也想不明白。
-江致遠,你是不是有什麽事?
沒有回複。
-剛剛你看到的是Jonas,我來之前并不知道這次被邀請的國外專家是他。我們只是出來閑聊幾句,沒別的。
還是沒有回複。
-江致遠,你生氣了?
發完這條,寧靖把手機甩在了一邊。他預感江致遠不會回他。這種摸不着頭腦,不知道對方真實感受的狀況,喚起了寧靖的PTSD。像當年那個決絕的電話,像那之後無數個輾轉反側想到絕望也想不通的夜晚。
手機在旁邊的枕頭上震,吓得寧靖一哆嗦。是江致遠的微信。
-別瞎想。
-寶寶,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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