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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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寧靖在收到那兩條簡短的微信後,又回了一條,問江致遠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讓他有什麽跟自己直說。江致遠沒再回複過了。微信、電話,什麽都沒有。
這一夜寧靖幾乎沒怎麽睡着,閉上眼睛就是江致遠的那個眼神,和那兩條簡短的消息。他抓着手機,無數次點開江致遠的電話,手指在撥通鍵上停留,卻都最終沒有按下去。
寧靖确信江致遠有事瞞着他。不只這個,人在失眠時會由此及彼地想到很多。寧靖恍然間意識到,這一年多以來,江致遠關于他自己的事,是都不太主動對寧靖說的。寧靖把分開這些年的事,事無巨細地都講給了江致遠,但江致遠卻從沒主動說過自己的事。寧靖偶爾問起,不想提及的他也會岔開話題。
這段時間,寧靖一直隐隐約約覺得他們的相處,是有些不太對勁的地方。直到昨天這個失眠的夜晚,他似乎才抓住了一個能拆解開這個想不通的謎團的線頭。
江致遠在刻意地把寧靖隔離在他的生活之外。不知道在他未來的規劃裏,有沒有寧靖。但至少他眼下的生活,并不想讓寧靖參與進來。他走進寧靖的世界裏,用不真實的愛和幸福把寧靖的世界填充得滿滿的。但從未把自己的世界對寧靖敞開。
這就是寧靖這一年來感受到的所有不安的源頭。
輾轉反側,到天快亮時,寧靖才迷迷糊糊地短暫陷入夢鄉,很快又被鬧鐘吵醒了。
睜開眼睛,按掉鬧鐘,寧靖的第一個念頭是他必須盡快跟江致遠好好地聊一聊。
當然,再怎麽盡快也得等這一整天繁忙的工作結束了。起床的鬧鐘剛被按掉不到五分鐘,Jonas就打來電話約他一起吃早餐,然後一起去省醫院開始他們的教學交流。
一上午的指導教學工作讓寧靖有點累。他要跟省醫院的醫生和護士搭檔接診,接診量雖然沒有清和高,但搭檔的醫生和護士配合起來卻沒那麽默契。同時,他還要充當Jonas的翻譯。中美醫生在工作流程和觀念上有很大差異,寧靖要調節這種工作上的沖突。身體不累,心卻很累。
午飯他和Jonas拒絕了院方的好意安排,沒去食堂,而是跟當值醫生一起,在醫生休息室吃盒飯。邊吃邊交流一些急救處置上的不同處理方式的優缺點。還沒吃完,急診的護士匆匆忙忙跑過來。
“DR Klein,寧老師,你們快來搶救室。送來了一個槍傷患者,我們沒有處理經驗。”
“槍傷?”
這兩個字讓寧靖眉頭一皺。他只有在ZSFG的時候接診過槍傷病人,回國後執業這十多年一例槍傷沒有遇到過。一般軍、警在執行任務時受槍傷,都是送軍區醫院搶救的。國內的地方醫院,即便是清和這種頂尖醫院,處理槍傷的經驗都很少。
“嗯,患者是青年男性,在街頭中槍。同行的人打的急救電話,也馬上有人報警了。警察跟咱們醫院的救護車一起過來的。”
一行人小跑步着往搶救室趕。護士跟着這兩個身高腿長的,跑得有點喘,邊喘邊說,
“創傷組的大夫已經叫了,但我們醫院沒有槍傷的搶救經驗。急診孫主任說正好DR Klein在,寧老師也在國外急診工作過,你們應該有經驗。”
推開搶救室的門,送來的病人躺在搶救床上,身邊圍着陽城中心醫院的急診主任和普外科、胸外科的兩個主任。
“血壓多少?”寧靖邊走邊問。
“85、50。”搶救床邊的護士快速回答,“心率140,呼吸28,血氧92。”
“傷口在哪兒?”
“右側第6肋間。”
圍着的醫生護士們給寧靖和Jonas騰出位置。病人的上衣已經剪開,右側第6肋間,腋前線,一個小小的圓形入口,直徑不到一厘米。是槍傷沒錯。但沒有出口,子彈應該還在體內。
看完傷口,寧靖才去看病人的意識,當看到那張蒼白如紙的臉時,他感覺被一道驚雷劈中,整個人無法動彈,甚至有那麽一瞬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躺在搶救床上的人,是江致遠。
Jonas在問他問題,他完全聽不到。直到對方用力拽了他胳膊一下,“Ning?”
Jonas感覺手掌下寧靖的小臂在顫抖。
“Ning,你還好吧?你認識這個病人?”
“盲管傷。”寧靖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轉而用英語跟他交流傷情。得到對方認可的點頭後,又用中文跟身邊的醫生說,“盲管傷。準備床旁超聲。通知手術室,準備大量輸血。”
寧靖俯身到江致遠的頭旁邊,低聲叫,
“江致遠,江致遠?”
身邊的醫生護士都是忙亂的,除了Jonas沒人意識到寧靖是怎麽得知的患者姓名,也沒人留意他呼叫患者姓名時聲音裏壓抑不住的顫抖。
江致遠的眼睛半阖,目光有些渙散,聽到寧靖的聲音,卻忽然瞳孔一縮,呼吸也開始急促起來。
“心率升高,165。”護士在旁提醒。
“江致遠,沒事的,我們馬上實施搶救,沒事的。”
寧靖在一片忙亂的醫護沒有人留意到的時刻,緊緊握了江致遠手一下,然後迅速放開。超聲儀器已經推過來了。
江致遠張了張嘴,似乎在說什麽,但發不出聲音。
急診的孫主任在一邊安慰,
“別緊張,你很幸運。今天有清和的專家在,還有美國的專家,我們都會盡全力的。”
可寧靖看得出江致遠的嘴型,他在叫自己的名字,在說“對不起”和“我沒事”。
一股強烈的酸意頂到了眼眶,寧靖咬着下嘴唇,努力壓抑下去。
Jonas在他旁邊拍了拍他肩頭,示意他給護士長留出操作空間。急診主治醫生和護士在做鎖穿,開靜脈通道。寧靖隔着人群和江致遠對視。
“Ning,你是不是認識病人,如果是的話,你不能上臺。” Jonas湊到他耳邊,小聲而快速地說。
寧靖正要回答,江致遠的胸片被遞了過來。
“右側氣胸,肺壓縮30%。子彈在膈肌附近,看不清楚在胸還是在腹。”胸外科主任跟他們快速交代。寧靖同步翻譯給Jonas。
“做FAST。”Jonas說。
寧靖點點頭,拿過超聲探頭,在江致遠的右腹部開始超聲檢查。
“血氧在往下掉,89了。”
“肝髒,咳,”寧靖咳嗽了一聲,借以壓制住胃裏的翻江倒海,極力維持住聲音的平穩,“肝髒出血。胸腔閉式引流先做,CT等等。”
他伸手要去接護士遞過來的胸腔引流包,Jonas過來按住了他的手,沖他搖了搖頭。
寧靖閉了下眼睛,把引流包遞給孫主任。
“孫主任,我跟Jonas研究一下胸片,您來做引流吧。”
Jonas還按着寧靖的手,感受到了他指尖的微微顫抖和手心滲出的冷汗。
引流管插了進去,暗紅色的血順着管子流出來,帶着氣泡。引流袋的數字開始跳:100、200、250。監護儀上,血氧從89跳到92,又跳到95、97。
“送手術室,通知血庫配血。做床邊CT。”寧靖一邊說,一邊問孫主任,“初步看是胸腹聯合傷,咱們急診和普外的醫生全部都沒有處理槍傷的經驗嗎?”
孫主任搖搖頭,
“我在醫院工作三十年了,只見過一例槍傷,送過來人已經沒了。普外的主任也沒處理過槍傷。早些年咱們陽城治安不太好,械鬥是不少,但涉槍都是大案,一般都送軍區醫院。這十多年禁槍更嚴格,年輕大夫們都沒見過槍傷。”
聽他這麽說,寧靖下了決斷。他同Jonas交換一個眼神,後者一臉不贊同的神情。但寧靖還是跟孫主任說,
“那一會兒我來主刀,可以吧?”
孫主任如釋重負地點頭,
“沒問題,沒問題。我們全力配合。”
寧靖又用力咽了口湧上喉頭的酸澀胃液,沖Jonas搖搖頭。他們沒有時間糾結了,江致遠引流袋裏的血已經逼近500ml。
CT的結果很快出來,能看見子彈停在肝右葉,周圍有一片模糊的低密度區。因為不是增強CT,圖像不是特別清晰。
孫主任指着CT影像說,
“肝破裂,活動性出血。是不是直接開腹切除破損組織?”
Jonas搖搖頭,
“病人現在體溫低、血壓不穩,還有酸中毒指征,不适合做長時間的複雜手術。我的建議是先填塞止血,關腹後送ICU複蘇,48小時內進行二次手術。”說完他轉向寧靖,“Ning,我認為這是目前最适合病人,也最适合醫療團隊的方案。”
寧靖的胃還在時不時抽痛,沒人知道他的冷汗已經快要把刷手服浸透了。他的愛人躺在手術室裏,肝裏有一顆子彈,還在流着血。而他是在場唯一一個能做這個手術的人,他眼前一陣陣發黑,但他必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我同意Jonas的意見。先開腹探查,控制損傷。優先考慮填塞止血,先不切除肝髒。ICU複蘇觀察,身體基礎指标恢複後,48小時內再進行二次手術。目前CT上看肺部有挫傷,但不嚴重。不過也請胸外科醫生在巡臺準備。”
陽城醫院的醫生們盡管不能完全贊同,但聽國外專家和清和專家都這樣判斷,只好尊重他們的治療方案。
手術室裏,麻醉醫生已經給江致遠插好管。寧靖在刷手池前準備洗手,回頭看了一眼,江致遠嘴唇的血色也褪去了,整個人顯出一種寧靖從未見過——甚至從未想象過會出現在他身上的脆弱。
寧靖又想起昨天晚上兩人分開時,江致遠看他的那一眼,原來當時那個眼神裏的憂慮和不舍寧靖沒有錯會,原來是這個意思。
為什麽當時任他轉身走了沒有追上去呢?為什麽沒有拉住他抱抱他呢?
還有沒有再擁抱的機會?
“Ning,你可以嗎?”Jonas并排站在他身邊,壓低了聲音問他,“你知道,如果是在ZSFG,基于你目前的狀态和你跟病人認識的這個前提,我是不會允許你上臺的。”
“Jonas,沒有其他人能做。”寧靖轉回頭,仔細地洗着手,動作很慢,似乎這樣能讓自己顫抖的手穩定下來,他又重複了一遍,更像在自我暗示,“沒有其他人。”
說完,寧靖轉身走到了手術臺前。
冰冷的手術刀劃破江致遠的皮膚,是寧靖握着的手術刀。他在拿起刀的那一瞬間,手就不再顫抖了,異常的穩定。
腹腔被打開,暗紅色鮮血湧了出來,溫熱的,江致遠的血,沾了寧靖一手,隔着手套都能感受到的熱。吸引器在嗚嗚地響,儲血瓶裏的數字在上漲。
“總積血快到2000了。”
寧靖伸手進去探查,江致遠的肝髒在他手指下。他摸到了還在滲血的破口,感覺到那個撕裂傷,也能感覺到深處的硬物——子彈。
“找到子彈了,我現在準備阻斷肝門,然後嘗試取出子彈。”
阻斷肝門後,視野清楚了。肝右葉有一個不規則撕裂傷,是子彈的路徑,周圍的肝組織已經碎了,但萬幸沒有傷到肝門大血管。
寧靖食指和中指并攏,順着彈道輕輕探進去。他下意識地狠狠咬住舌尖,強迫自己鎮靜、再鎮靜。他不敢用力,只能一點一點地摸。直到指尖碰到那個金屬物體。
“血管鉗。”
寧靖左手繼續摸子彈的位置,右手把血管鉗送進去,輕輕張開,再輕輕夾住。
“出來了。”汗水幾乎要淌進眼睛裏,寧靖示意護士給他擦,繼續下一步指令,“紗布填塞。”
護士遞過來一疊紗布墊。寧靖把第一塊塞進去,壓在肝表面。然後是第二塊、第三塊、第四塊。
血壓穩住了。
寧靖松開手指,出血點被紗布壓着,沒有新的血湧出來。
他做到了。寧靖的眼前又閃過一片黑,酸灼的胃液幾乎要把喉嚨燒穿。但他做到了。
“Ning,你做非常好。” Jonas的聲音裏也充滿了喜悅和欣慰。
寧靖輕而長地籲了口氣,
“再确認一下CT和胸片,看看肺有沒有問題。”
“胸外看過了,肺下葉輕微挫傷,沒有大出血。”
“好,我現在先縫合膈肌上的破口。”
寧靖縫合的動作乾淨漂亮,縫合膈肌後,觀察到肝髒沒有活動性出血,跟Jonas确認後,做了臨時關腹。
“太漂亮了,小寧老師。”孫主任看了全程,忍不住贊嘆,“從阻斷肝門到取子彈再到填塞止血,一共不到十五分鐘,太漂亮了。”
寧靖點頭沖孫主任致謝。
“先送ICU吧。”
說完這句,寧靖往後退了一步。這一步差點栽倒,他的腿是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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