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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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三十九

Jonas站在手術室旁的衛生間門口,聽着裏面第六次傳來沖水的聲音。下了臺換完衣服,寧靖就沖了進去,快半個小時了,還沒出來。

他又一次敲了敲門,叫寧靖的名字。這次門終于開了。

寧靖的臉是慘白的,但眼角緋紅,嘴唇的顏色也是鮮紅的。他剛洗完臉,臉上的水珠順着下颌淌下來,眼淚似的。

Jonas遞了一疊紙給他,問他,

“Ning,你還好吧?”

寧靖搖了搖頭,開口的聲音無比嘶啞,是被胃酸浸泡過的嘶啞。

“沒事了。”

Jonas嘆了口氣,問,

“病人究竟是誰?”

寧靖靠着牆壁,緩了好一會兒,還是沒有緩過來,他滑坐到地上,用紙巾按壓着通紅的眼睛,渾身都在抖。

Jonas蹲下來,按住他的肩膀,聽到他手掌縫隙傳出的低低的哽咽聲,像是一只哀鳴的小動物。

他攬着寧靖肩膀,拍着寧靖的背。好一會兒,寧靖才稍稍平靜。

“He is my partner。”

“你是說……”

“是他。”寧靖脫力地靠在牆上,後腦磕了牆壁一下,仿佛在用一種疼痛緩解另一種,又磕了一下,“Jonas,我很害怕。”

Jonas拍着寧靖的肩,安撫着,作為醫生,他們通常是避免給熟悉的人進行手術的,過大的心理壓力會影響判斷。他自己曾經搶救過一個出了車禍的鄰居,只是點頭之交,也已經讓他做不到百分之百的冷靜。他無法想象寧靖剛剛在手術臺上承受了什麽樣的壓力。

“你做得很好,Ning。最難的一關已經過去了,他會好起來的。”他只能這樣略顯空洞地安慰。

寧靖捂着臉,平靜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

“謝謝你,Jonas。”

“Ning,你剛剛真的很棒。” Jonas扶住寧靖搖搖欲墜的身體,勸說道,“不過我建議,二次手術,還是交給其他醫生主刀吧。”

寧靖點點頭,他确實沒辦法再來一次,沒辦法承受更多了。

兩人出了手術室,去ICU看江致遠。在ICU門口碰到了衛平和董瑤。兩人顯然也沒想到會遇到寧靖,吓了一跳。

“寧靖?你怎麽會在這兒?”董瑤問。

“來做個短期交流。”寧靖在他們面前已經恢複了平靜。

“剛剛二遠的手術,是你做的?”

寧靖看了Jonas一眼,搖搖頭,

“是這位DR Klein做的。他是ZSFG的急診主任,也是這次來交流指導的專家。DR Klein經驗非常豐富,剛剛的手術很成功,子彈已經取出,血也止住了。等到病人的身體狀态恢複一些,會安排第二次手術。”

Jonas聽不太懂中文,等寧靖說完,另外兩個人拉着他的手說“謝謝”,弄得他莫名其妙,只能一直說“He will be OK。”

道完謝,衛平問寧靖,

“我們可以進去看看二遠嗎?”

寧靖用醫生的口吻,公事公辦地回答,

“不好意思,衛先生,他現在的情況不方便探視。”

衛平沉吟了片刻,也改了稱呼和語氣,

“寧大夫,那麻煩你多關照。另外,如果二遠醒了,麻煩你幫我轉達,告訴他外面一切都好,讓他安心養傷,不用操心外面。”

寧靖看了衛平一會兒,覺得這句話另有深意。但還是答應了“好”。

ICU裏,江致遠還處于麻醉鎮靜狀态。Jonas和寧靖走到他的病床旁,聽ICU的管床大夫跟他們彙報,說情況穩定。

寧靖看着監護儀上的數字,心率95,血壓115/70,體溫36.5,血氧99。指标确實挺穩定。但數字是數字,數字不能讓寧靖看到這樣的江致遠心裏不疼。他的臉色仍舊是失血後的蒼白,氣管插管連着呼吸機,腹腔插着引流管。這樣的病人寧靖見了太多,但這樣的江致遠寧靖沒見過。

“DR Klein、寧老師,剛剛真是多虧了你們。看寧老師手術,我們都學到了不少東西。這會兒也不早了,你們二位趕快回酒店休息吧。”急診的一名醫生也在,剛剛的手術他全程觀摩,此刻對寧靖十分欽佩。

“孫主任還在醫院嗎?”寧靖問。

“主任剛回急診了,您有事找他?”

“麻煩你幫我給孫主任撥個電話,我跟他說幾句。”

寧靖在電話裏跟孫主任大概說了傷者是他的一個從小認識的朋友,他想今晚在ICU盯着點情況,請孫主任跟ICU這邊打個招呼。孫主任跟ICU交代了兩句,挂了電話。

勸走了Jonas後,寧靖在江致遠的病床邊坐下,聽着呼吸機和監護儀規律的聲音,剛剛平靜下來的恐懼在一片寂靜裏再度席卷而來。手術中的那一幕一幕,雜亂無序地在寧靖眼前閃過,腹腔內的傷口、不斷流淌的暗紅血液,還有那枚埋在肝葉裏的子彈。寧靖沒有感受到手術成功的喜悅,反而是無窮無盡的後怕。手術中的任何一個微小環節的失誤,都有可能造成無法彌補的傷害。這些傷害會發生在江致遠身上,這些傷害會由寧靖造成。

如果真的發生了,寧靖想他如何能夠承受得住呢。

“江致遠。”

寧靖叫他的名字,握住他的手。掌心仍舊像平常一樣火熱,但卻是無力地舒展着,沒辦法回應寧靖。這雙手曾經一次次在寧靖脆弱時拉住他,給予他最有力的支撐。也曾經在他認定寧靖可以展翅高飛的時候,毫不猶豫地選擇放開,讓寧靖一個人孤獨地飛了十多年。

“江致遠,我恨你。”寧靖把臉貼在江致遠的手背上,輕輕蹭着,呢喃着說,“我恨死你了。”

結合衛平剛剛叮囑的話,江致遠前一天晚上所有的反常都有了解釋。他不是意外受傷的,他應該是在陪衛平做某一件危險的事。這個危險江致遠早有預料,所以他才會在偶遇時不想見寧靖,才會用那樣複雜的目光看寧靖。他早知道自己要做某件危險的事,而他壓根沒打算讓寧靖知道。只是意外地碰到了,寧靖又一直在追問和解釋,他才語意不明地回了那兩條消息。然後仍舊什麽也不說地以身犯險去了。

寧靖想不明白,江致遠那所謂的“事業”有什麽值得他這麽冒險。也想不明白他對衛平的“忠義”是否比對自己的感情重要。他欠衛平的,錢還是情,這十多年應該已經還得差不多了。還有什麽是值得他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險的?

如果寧靖不在省醫院呢?整個陽城恐怕都不一定能找到有經驗處理槍傷的醫生,延誤了搶救怎麽辦?

或者如果他不幸一點,子彈卡在更危險的地方,寧靖也處理不了,怎麽辦?

寧靖單單只是想象,如果在手術臺上,開腹後發現內髒的傷比預判的複雜,自己沒辦法及時給江致遠止血,或者找不到子彈,如果這些發生了,自己會不會當場崩潰。

寧靖的胃裏又泛起熟悉的絞痛,但他已經吐空了,吐不出了。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又顫抖起來,眼淚沾濕了江致遠的手背。

“江致遠,我恨你。”

這次寧靖說“恨”不是假的。

也許是被寧靖的眼淚燙到,也許僅僅是寧靖的錯覺。江致遠被握着的手指似乎動了下。

寧靖擡頭看了眼監護儀,又看了眼時間,沒到他應該蘇醒的時候。江致遠的眼睛還是阖着的,但他的手指又動了一下,好像意識在努力掙紮着,昏迷中也要去擦拭寧靖眼角的淚。

江致遠真正醒過來的時候是淩晨三點多。睜開眼的第一瞬間,就看到寧靖的臉,憔悴蒼白,眼睛拉滿血絲,眼角仍舊緋紅着。

寧靖一直坐在他床邊,幾乎沒離開過。沒去吃飯,也沒休息。ICU的值班醫生和護士欲言又止地來勸了他兩次,他都說沒關系。看見江致遠醒了,他湊過去,在他耳邊沙啞着聲音問,

“江致遠,你醒了?”

江致遠想開口,因為氣管插管而沒辦法發出聲音。

“插着管呢,別說話。”寧靖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嗓子難受嗎?管子暫時還不能拔,再堅持堅持。子彈取出來了,沒什麽大事了,明天再做一次手術,你就會好的。”

寧靖的聲音很溫和,也很平靜。江致遠的意識仍舊模模糊糊,身體的感覺很麻木,連傷口的疼痛也不是很明顯。但寧靖憔悴的臉、哭過的眼睛,和反常的語氣,都讓他覺得難受,心優先于身體感受到疼痛難忍。他有點着急,卻什麽也做不了,沒辦法說話,也握不住寧靖的手。

監護儀上心率還是上升,發出了警報聲。

寧靖觀察着指标,摩挲着他的手,安撫着說,

“是不是疼了?沒事,加一點鎮靜就好了。”

江致遠感覺用盡了全部的力氣,也只是稍稍蜷起手指,虛浮地扣住寧靖的手。寧靖回握着他,低聲重複着“沒事”。然後回頭叫值班護士,又加了點鎮靜。

江致遠幾度掙紮,還是皺着眉再度陷入昏迷。

第二天早上,江致遠的指标恢複到了一個不錯的程度。乳酸降低,凝血功能在好轉。Jonas一大早跟急診的孫主任和普外的劉主任一起過來,寧靖跟他們交換過意見,一致同意拔掉喉管,再觀察一天,如果情況穩定,就安排二次手術。

“如果情況沒有特殊變化,二次手術就請劉主任主刀吧,我跟Jonas在臺上巡回。”寧靖小聲跟其他幾個人商量。幾人都表示贊同。

“小寧,聽ICU的護士說你昨晚沒怎麽休息,今天回酒店休息一天吧。這邊你放心,這麽多同事都幫你盯着呢。”

寧靖搖頭,客氣地拒絕,

“孫主任,我沒事。本來是來交流的,怎麽能随便請假休息呢。”

“不差這一半天。你要是沒休息好,怎麽指導教學啊?”

“真不用,孫主任。昨天夜裏我睡了一會兒。48小時連軸值班我都頂得住的,放心。”

“咱這又不是打仗。”孫主任見還是勸不住,只好說,“那這樣,你在ICU的值班室睡會兒,急診如果都是常規病例,我們就先不來叫你。如果有棘手的情況,就馬上來人喊你過去。怎麽樣?”

寧靖還沒說話,ICU的醫生已經來到江致遠床邊準備拔喉管了。他們停止了争論,讓出操作空間。

拔掉喉管,江致遠咳了幾聲,恢複了正常的自主呼吸。

Jonas他們看着指标,感慨江致遠的身體底子還是好,後續的手術應該問題不大。

“寧,寧靖。”

床上的人能發出聲音的第一刻,就嘶啞而虛弱地叫了聲寧靖的名字。

寧靖應了聲,俯身過去又牽起了他的手。

所有人都看到了,但沒人說什麽。

“那我就在這邊再待一會兒,急診有事您随時打電話叫我。”

“好,”孫主任拍拍寧靖的肩膀,“你別一直守着,休息一會兒。”

“我知道,謝謝孫主任。”

Jonas最後離開,他握了下寧靖的肩,叮囑他注意休息。

寧靖沖他笑了笑,說了聲謝謝。

人都走後,寧靖俯身到江致遠臉旁,伸手摸了摸他乾裂的唇,溫聲問,

“渴嗎?你還不能喝水,用棉簽潤潤吧。”

說完他去跟護士要了棉簽和純淨水,給他潤了潤嘴唇。

“靖兒,對……”江致遠很費力地開口。

“噓,”寧靖打斷了他,“別說話了,好好休息。”

“對不起。”江致遠還是氣若游絲地把這個道歉補完了。

寧靖轉身去扔棉簽,無視了這個道歉。回來時,他的神情和語氣又是平靜溫和的,

“昨天衛平和董瑤來看你,但是ICU不能探視,我讓他們都回去了。夜裏剛子也給我打電話了,他連夜趕過來了。但我沒讓他來醫院。一會兒我給董瑤和剛子分別都打個電話,告訴他們你醒了。”

“靖兒,我其實……”

“噓,”寧靖再度打斷他,“衛平讓我跟你說,外面一切都好,讓你安心養傷,不用操心。”

江致遠去拉寧靖的手,還是想說話。

寧靖任他拉着手,但仍舊阻止他說話。

“你什麽都別說,也什麽都別想,明天還有一次手術呢。”

江致遠只好咽下到嘴邊的解釋,只是他還有個不得不問的問題,

“昨天,是你給我做的手術?”

寧靖搖搖頭,

“不是,Jonas主刀。他處理槍傷經驗豐富,手術很成功。”

“那明天……”

“明天的手術是這邊的普外主任主刀,也不是我。”

江致遠的神情閃爍了下,終究什麽也沒說,只是又重複了句“對不起”。

寧靖把手指放在他嘴唇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叮囑他閉眼休息。

白天江致遠的情況都很穩定。寧靖陪到中午,不好放着急診的工作不做,一直守在這邊,于是懸着心先去急診那邊了。

出了ICU,寧靖給董瑤和薛剛都打了電話,并告訴他們醫院仍然不能探視,他們不用急着過來。可以等六點左右,寧靖急診那邊的工作結束再說。薛剛不放心,還是趕了過來,匆匆見了寧靖一面,說了兩句,就去ICU外面守着了。

寧靖急診和ICU兩頭跑,折騰了一天。直到六點多,董瑤也來了。寧靖帶他們換了隔離服,進ICU看了一眼。江致遠在昏睡,但狀态平穩,兩人才勉強放心。

從ICU出來,三個人在醫院附近找了個飯店,寧靖才算吃上了這一天多的第一口飯。

“靖兒,你臉色太差了,今天晚上別在醫院了。我在這守着。”薛剛勸他。

“我晚上在醫院的休息室睡就行。你也進不去ICU,留在醫院也沒用。”

“靖兒,你別這樣,二遠看到了更難受。”

寧靖确實餓了,大口扒着飯,吃得差不多,才跟薛剛說,

“他明天一早就手術了,我回去也睡不踏實,在醫院還放心一點。”

“算了,剛子。讓寧靖在這吧,不然沒人放心。”董瑤給寧靖盛了碗湯,嘆了口氣,“靖兒,二遠是陪三哥來省城談點事,對方伏擊了他們,二遠替三哥擋了一槍。這是意外,你別怪二遠。而且他也不知道你會在這,會參與搶救。”

寧靖接過湯,一氣兒喝完,放下碗,才應了聲,

“嗯,我知道,瑤姐。”

“三哥那邊……”

“瑤姐,我不想知道衛平的事。今天下午有警察來醫院想詢問江致遠,但他情況還不适合,不能多說話,我們攔下了。你跟衛平也說一聲吧,這些問題麻煩他處理好。槍擊案件在國內是多麻煩的事,你們比我清楚。江致遠術後要休養很長一段時間,還不知道能恢複到什麽程度。最好別牽扯進別的什麽事。”

“三哥有安排。我也找合适機會跟潇潇他爸商量一下。”

寧靖點點頭,說了聲“謝謝”。

一頓飯吃完,寧靖回醫院,還打包了幾個菜,給急診和ICU值班的醫生護士帶回去當宵夜。薛剛去結賬時,董瑤語重心長地再次對寧靖說,

“靖兒,雖然我不知道具體是怎麽回事,但二遠肯定是有苦衷的,不是故意要以身犯險。你別怪他。”

寧靖沖她笑了笑,又重複了遍“知道”。

回到醫院的時候,江致遠醒了。寧靖跟他說了薛剛和董瑤的事,然後讓他好好休息,第二天一早就要手術。

“靖兒,你過來一點。”

江致遠用氣聲叫他。

寧靖湊過去,江致遠費力地擡起手,揉了揉寧靖眼下的烏青。

寧靖任他摸,還沖他笑了下,

“行了,趕快睡覺,你睡着我才能放心去休息室躺會兒。”

江致遠微弱地點點頭,閉上了眼。

寧靖在他看不見的時候,無聲地長長嘆了口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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