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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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鐘曉桃又乾了一件蠢事,居然在煎牛排的時候走神了。

事情是這樣的,盛白陽不知哪根筋搭錯了,突然說想吃惠靈頓牛排。鐘曉桃對着菜譜研究了三天,光酥皮就失敗了五次,終于在這個周五晚上湊齊了所有材料,準備一展身手。

廚房裏一片狼藉,料理臺上攤着蘑菇泥、帕爾瑪火腿、黃芥末醬,還有那塊貴得讓鐘曉桃心滴血的菲力牛排。他系着圍裙,額頭上都是汗,正小心翼翼地給牛排裹上火腿和蘑菇泥。

“一定要裹緊,不能有縫隙。”鐘曉桃一邊念叨着菜譜要點,一邊用保鮮膜使勁卷啊卷。

不知怎麽的,他腦子裏突然閃過昨晚的夢,夢裏盛白陽對他笑,跟平常不一樣的笑,那種很溫柔很好看沒有攻擊力的笑。醒來後鐘曉桃盯着天花板發了半小時呆,反思自己是不是長時間被壓迫出了斯德哥爾摩綜合症。

“想什麽呢!”他甩甩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趕出去,專心對付手裏的牛排。

裹好蘑菇泥和火腿,接下來是裹酥皮,這一步最關鍵,酥皮要完全包裹住牛排,接縫處要捏緊,表面還要劃出花紋。鐘曉桃全神貫注,沒注意到身後門開了。

盛白陽今天下班早,難得沒加班也沒應酬,回家後先進了書房。但廚房裏飄出的香味實在誘人,他想着鐘曉桃亂忙活的樣子就坐不住了,決定來看看進度,實在費勁就不吃了。

一進門,就看見鐘曉桃背對着他,正跟那塊牛排較勁。他系着條格子圍裙,尺寸剛剛好,腰身被帶子勒出一截細瘦的弧度,頭發蓬松有些淩亂,幾縷劉海汗濕了貼在他額角,亮晶晶的。從盛白陽的角度,只能看見鐘曉桃微微咬着下唇的側臉,和挺拔秀氣的鼻子。

盛白陽靠在門框上,默默看了好一會兒。

說實話,他滿臉專注一心一意給他做飯的樣子,真的很好看。當然不是說那種專業廚師行雲流水的好看,是他手忙腳亂又認認真真的好看。切菜的時候皺眉,調過味嘗了又嘗,達到心裏預期做好了眼睛放光等着他評價,雖然他十次有九次得到的是挑剔。

但盛白陽就是喜歡看他這個樣子,鮮活生動,像一抹亮色塗在他黑白灰的世界裏。

“還要多久?”盛白陽開口。

鐘曉桃吓得手一抖,手裏的酥皮“啪嗒”掉在料理臺上。“盛總!”他手忙腳亂地想搶救那塊酥皮,“你怎麽進來了?再烤二十五分鐘,馬上就好。”

盛白陽走過來,看了一眼料理臺上的狼藉,又看了眼烤箱溫度:“預熱好了?”

“好了好了,200度。”鐘曉桃趕緊把牛排放進烤盤,推進烤箱,設定好時間。

做完這些,他悄悄松了口氣,轉身想去洗手,結果腳下踩到剛才掉在地上的黃油,“啊!”鐘曉桃整個人往後倒去。電光火石間,一只手攬住他的腰,用力一帶。天旋地轉後,鐘曉桃發現自己被盛白陽按在料理臺邊,兩人的身體幾乎貼在了一起。

鐘曉桃仰頭,看着近在咫尺的盛白陽。太近了,他都能一根一根數清盛白陽的睫毛,他瞳孔裏清晰倒映着自己驚慌失措的大紅臉。

“謝謝盛總。”鐘曉桃結結巴巴地說,手抵在盛白陽胸口,想推開又不敢,因為盛白陽抓着他一直沒動。

他低頭看着鐘曉桃,從鐘曉桃的眼睛,移到鼻子,最後停在嘴唇上。鐘曉桃太緊張了,微微張開了一點嘴巴,淡粉色的唇泛着濕潤的光澤。

時間有一瞬間的靜止。

然後,在盛白陽自己都沒反應過來之前,他低頭吻了上去。

一個不合時宜,意義不明的吻。

鐘曉桃的腦子裏“轟”的一聲,炸成了煙花。

盛白陽在乾什麽,他們在接吻?

這個吻很輕,只是唇瓣相貼,停留了大概三秒,但鐘曉桃覺得像過了一個世紀。他渾身僵硬,眼睛瞪得老大,腦子裏一片空白,連呼吸都忘了。

盛白陽先退開了。

他松開鐘曉桃,站直身體,面無表情,“酥皮要烤二十五分鐘?”他問,聲音聽不出任何異常。

鐘曉桃還保持着被按在料理臺上的姿勢,張着嘴,一臉懵逼。

“問你話。”盛白陽挑眉。

“二、二十五分鐘。”鐘曉桃機械地回答。

“嗯。”盛白陽轉身,走到水槽邊洗了洗手,“烤好了叫我。”

然後他就走了。

走了!

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鐘曉桃站在原地,手慢慢擡起來,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裏還殘留着溫熱的觸感,柔軟,帶着盛白陽身上的味道。

絕對不是做夢,盛白陽真的親了他。

可是為什麽,什麽意思,是惡作劇,還是別的什麽?

盛白陽喜歡男的!

鐘曉桃腦子裏亂成一團麻,他想起這段時間盛白陽的反常,對他沒那麽苛刻了,偶爾會誇他做的菜好吃,還會在他累的時候說“去休息吧”。

難道......

不可能不可能!鐘曉桃瘋狂搖頭。

盛白陽是什麽人?眼高于頂、挑剔刻薄、腹黑狠辣的資本家!就算他喜歡男的,怎麽會對他這種小蝦米有想法?一定是在捉弄他,看他最近太安逸了,所以想個新法子折騰他!

對,一定是這樣。

鐘曉桃用力擦擦嘴,想把那個吻的痕跡擦掉。可是越擦,那種觸感就越清晰,盛白陽低頭時深邃的眼神,摟在他腰上有力的手臂,還有唇上溫熱的柔軟。

“啊!”鐘曉桃抱頭蹲下,覺得自己要瘋了。

烤箱“叮”的一聲,提醒預熱完成。

鐘曉桃恍恍惚惚地站起來,把烤盤拿出來又推進去,設定好時間,然後繼續蹲在廚房角落發呆。

接下來的二十五分鐘,是他人生中最漫長的二十五分鐘。

他大腦高速運轉,一會兒摸摸嘴唇,一會兒搖頭否認,一會兒又想起盛白陽剛才平靜得可怕的表情。

終于,烤箱再次“叮”了一聲。

鐘曉桃機械地拿出牛排,切塊,擺盤,淋醬汁。做完之後,他對着那盤精致的惠靈頓牛排發了會兒呆,然後深吸一口氣,端着盤子走出廚房。

盛白陽已經坐在餐桌旁了,正在看手機,聽到動靜,他擡眼:“好了?”

“嗯。”鐘曉桃把盤子放在他面前,然後飛快地縮回手,像怕被碰到。

盛白陽看見了,但沒說什麽。他拿起刀叉,切了一塊牛排送進嘴裏,嚼了嚼,點頭:“不錯。”

要是平時,鐘曉桃聽到這話能高興得跳起來,但現在,他低着頭,小聲說:“您慢慢吃,我去收拾收拾廚房垃圾。”

“坐下。”盛白陽說。

鐘曉桃僵住了。

“我說,坐下。”盛白陽擡眼看他,“陪我吃飯。”

鐘曉桃咬了咬唇,慢吞吞地在對面坐下,但只坐了半個椅子,身體緊繃着,随時準備逃跑。

盛白陽又切了塊牛排,這次沒自己吃,而是遞到鐘曉桃嘴邊:“嘗嘗自己做的菜。”

鐘曉桃看着那塊冒着熱氣的牛排,又看看盛白陽平靜的臉,腦子更亂了。這是什麽意思,他喂他吃飯,他們之間的關系已經親密到可以互相喂食了嗎?

“我自己來。”鐘曉桃婉拒,想去拿叉子。

“我說,張嘴。”盛白陽的手沒動。

兩人僵持了幾秒,最後鐘曉桃敗下陣來,小心翼翼地張開嘴,接住了那塊牛排。

“怎麽樣?”盛白陽問。

鐘曉桃下意識嚼着,根本沒嘗出味道:“好、好吃。”

“那就多吃點。”盛白陽把盤子往他那邊推了推,“我吃不完。”

今天這頓飯,鐘曉桃吃得味同嚼蠟。他全程低着頭,不敢看盛白陽,但無時無刻都能感覺到盛白陽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目光很平靜,份量卻很重,看得他如坐針氈。

好不容易吃完了,鐘曉桃立刻站起來收拾碗筷:“我去洗碗!”

“放那兒吧,明天鐘點工會洗。”盛白陽說,“坐下,我們談談。”

鐘曉桃心裏警鈴大作。

談談?談什麽?談剛才那個吻?不要啊!他還沒準備好!

“我、我有點累,想早點睡。”鐘曉桃試圖逃跑。

“兩分鐘。”盛白陽看了眼手表,“就兩分鐘。”

鐘曉桃知道躲不過去了,只好重新坐下,手放在膝蓋上,緊張得手指絞在一起。

盛白陽看着他那個樣子,笑着問:“你緊張什麽?”

“沒、我沒緊張。”

“臉都白了。”盛白陽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上,十指交叉,“剛才......”

鐘曉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什麽都沒有發生過。”盛白陽說。

鐘曉桃愣住,什麽意思?

“你不用多想。我們的關系就是老板和員工,債主和債務人。明白嗎?”

鐘曉桃呆呆地點頭,所以真的只是惡作劇,一時興起捉弄他?他心裏突然有點堵,說不清是什麽感覺。失望?還是松了口氣?

“好了,去休息吧。”盛白陽站起來,“明天周六,不用早起做早飯。我上午有事要出去。”

“好。”鐘曉桃也站起來,低着頭往自己房間走。走到門口時,他聽見盛白陽又說了一句:“對了,今晚的牛排做得真的不錯。”

鐘曉桃腳步頓了頓,沒回頭,輕輕關上了門。

那天晚上,鐘曉桃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睜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眼前腦子裏全是廚房裏那個吻,還有盛白陽的臉,盛白陽的眼神,盛白陽嘴唇的觸感,真實的要命。然後他又想起盛白陽說的話:“就當沒發生過。”

真的能當沒發生過嗎?他的心亂成一團,一會兒覺得盛白陽可惡,随便親人還不當回事,一會兒又覺得是自己想太多,也許對盛白陽來說,那真的只是個無關緊要的玩笑。

但為什麽他心裏這麽難受呢?輾轉反側到淩晨三點,鐘曉桃終于受不了了,抓起手機給朱宸發消息:“哥,睡了嗎?”

這個點了,朱宸居然秒回:“沒呢,在打游戲。咋了?”

“明天有空嗎?想找你聊聊。”

“有啊,下午三點,老地方咖啡廳?”

“好。”

放下手機,鐘曉桃還是睡不着。他爬起來,走到窗邊,看着外面寂靜的夜色。他下意識向上看了看二樓盛白陽的卧室,燈還亮着,透過窗簾縫隙漏出一點光。

他會不會也在想今晚的事?還是根本就沒放在心上?

鐘曉桃不知道,他只覺得自己的心裏空落落的,像有什麽東西被挖走了一塊。

第二天下午三點,鐘曉桃頂着兩個黑眼圈出現在咖啡廳。朱宸老早就來了,看見他吓了一跳:“我去,表弟,你天天上班上的怎麽像被女鬼吸了陽氣?”

鐘曉桃有氣無力地坐下:“比女鬼還可怕。”

“怎麽了?”朱宸湊過來,壓低聲音,“是不是你們盛總又刁難你了?還是債務又漲了?”

鐘曉桃搖頭,欲言又止。

他該怎麽開口?難道要說“我老板昨天親了我但說讓我當沒發生過”?

“哥?”鐘曉桃斟酌着措辭,“我有一個朋友。”

朱宸挑眉:“無中生友?”

“真的是朋友!”鐘曉桃急了,“他,他遇到點事,很困惑,半夜來問我,但我也搞不懂,所以想問問你。”

朱宸往後一靠,抱着手臂:“行,你說。你那個朋友到底遇上什麽難纏事了?”

鐘曉桃深吸一口氣:“他跟我說,他老板突然親了他一下,我朋友事隔男的,他老板也是男的。”

朱宸嘴裏的咖啡差點噴出來:“什麽玩意兒?”

“小聲點!”鐘曉桃趕緊看看四周,“就是,突然親了一下,嘴對嘴那種。”

朱宸眼睛瞪得老大:“然後呢?”

“然後他老板說就當沒發生過,讓他別多想。”鐘曉桃越說聲音越小,“但我,不是,是我朋友,他現在很亂,不知道該怎麽辦。”

朱宸盯着鐘曉桃看了足足一分鐘,看得鐘曉桃心裏發毛。

“表弟,”朱宸緩緩開口,“你這個‘朋友’,該不會就是你吧?”

鐘曉桃臉“唰”地紅了:“不是!真的是朋友!你不認識那個人!”

“得了吧。”朱宸翻了個白眼,“你一說謊就耳朵紅,現在兩只耳朵紅得跟煮熟了一樣。說吧,你們盛總真親你了?”

鐘曉桃低着頭,默認了。

“我去!”朱宸一拍桌子。

鐘曉桃以為他生氣要找盛白陽乾架,連忙拉住他。

朱宸還是很激動,說:“可以啊表弟!真有出息,打個工上個班居然能把大老板拿下!”

“什麽拿下!”鐘曉桃沒想到他事這個反應,急了,“他就是一時沖動!說了當沒發生過!”

“你真信吶?”朱宸嗤笑,“盛白陽那種人,做什麽事會是一時沖動?他肯定是計劃好的。”

鐘曉桃愣住:“計劃好了親我?”

“不然呢?”朱宸分析道,“你想啊,他先是把你綁在身邊當住家助理,然後對你越來越好,現在又親你,這不是明擺着對你有意思嗎?”

鐘曉桃心跳加速:“可是,他那種人怎麽會對我有意思?我這麽普通。”

“這你就不懂了。”朱宸一副過來人的樣子,很懂道,“越是盛白陽那種高高在上的人,越容易被你這種單純真誠的小白羊吸引。見多了虛情假意,碰到個真心實意的,可不就稀罕得不行嗎?”

鐘曉桃被說得臉更紅了:“可他說了就當沒發生過。”

“那是傲嬌!是欲擒故縱!”朱宸恨鐵不成鋼,“表弟啊表弟,你真的談過戀愛嗎?”

鐘曉桃一會點頭,然後又搖頭,他可是直男,真沒跟給子談過。

“怪不得。”朱宸嘆氣,“那我問你,你對他是什麽感覺?”

鐘曉桃下意識想說“讨厭”,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真的讨厭嗎?讨厭他會因為他一個吻失眠一整晚?讨厭他會因為他說“就當沒發生過”就心裏難受?

“我,我不知道。”鐘曉桃很誠實,“有時候覺得他很可惡,挑剔刻薄,還總欺負我。但有時候又覺得他沒那麽壞。他記得我不吃香菜,在我感冒時讓我早點休息,還會誇我做的飯好吃。”

朱宸聽得直咂嘴:“完了完了,你也不是對他沒感覺,這是淪陷了啊。”

“沒有!”鐘曉桃反駁,“我就是,就是有點困惑。”

“行,那我換個問法。”朱宸身體前傾,“如果現在盛白陽跟你說,昨天那個吻是認真的,他喜歡你,讓你也喜歡他,想跟你正經耍朋友,你怎麽辦?”

鐘曉桃稍微想象了一下那個場景,心跳快得要蹦出來。他會怎麽辦?答應,還是拒絕?

“看吧,你猶豫了。”朱宸得意地說,“要是真讨厭,早就一口回絕了,躲得遠遠的,猶豫就說明有戲。”

鐘曉桃抱着頭:“可是哥,我是男的,他也是男的!”

鐘曉桃抱着腦袋,臉漲得跟煮熟的螃蟹似的,聲音都劈了:“可是哥,我是男的,他也是男的啊!”

朱宸翻了個白眼,那白眼翻得幾乎要看見自己的後腦勺:“男的怎麽了?誰給你腦子裏灌的漿糊?這年頭同性戀又不犯法。”

他見鐘曉桃還是一副縮頭烏龜的德行,索性一把扯開他捂臉的手,正色道:“你聽好了,感情這種事,從來就不是按性別分的。你喜歡一朵花,你得先問它是雄蕊雌蕊?你喜歡一只貓,你管它是公貓母貓?心裏那頭小鹿哐哐撞的時候,你還有空翻人家戶口本?”

鐘曉桃嘴唇哆嗦:“可是別人會說閑話。”

“別人?”朱宸嗤笑一聲,那笑聲裏三分不屑七分通透,“別人的嘴長別人身上,你的日子過你自己腳下。你活一輩子,是為了在別人的唾沫星子裏游泳的嗎?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人這輩子,最怕的不是被人笑,是到老了躺床上回想起來,自己曾經那麽那麽喜歡一個人,卻因為怕這怕那,連句‘我喜歡你’都沒敢說出口。那時候你流的淚,可比現在被人笑幾句要鹹多了。”

“這世上的道理,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你願意,你就往前邁一步。哪怕到頭來是一場空,起碼你對得起自己那顆撲通撲通跳的心。至于什麽男的女的、人還是貓,都是相,都是皮。你看那寺廟裏的老和尚,念了半輩子經,最後說一句‘色即是空’,那是真悟了。你呢,不用念經,你就記住一句話:人活着,首先得對得起自己。”

說完他一拍鐘曉桃的肩膀,又恢複了那副吊兒郎當的調調:“行了,別跟個受驚的鹌鹑似的,多大點事啊。”

鐘曉桃被他說得一愣一愣的,表哥思想境界可真高啊。

“不過,”朱宸嚴肅起來,“表弟,你得想清楚。盛白陽不是一般人,跟他在一起,壓力會很大。而且你們現在還有債務關系,萬一以後鬧掰了很麻煩的。”

鐘曉桃心裏一沉。是啊,他們之間還有三十三萬的債,還有不平等協議。如果真有什麽,那也不是平等的感情。

“所以我的建議是,”朱宸說,“先別急着确定什麽。觀察觀察,看他接下來什麽态度。如果他真的對你有意思,肯定會再有動作。如果沒有,那你就當被狗咬了一口,忘了算了。”

鐘曉桃點點頭,覺得表哥說得有道理。

“不過,”朱宸突然笑得很賊,“如果真成了,記得請哥吃大餐。我可是你們的紅娘!”

鐘曉桃哭笑不得:“什麽跟什麽呀,八字還沒一撇呢。”

從咖啡廳出來,鐘曉桃沒有直接回家,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着。朱宸的話在他腦子裏反複回響:“喜歡就是喜歡,管他是男是女。”

他真的喜歡盛白陽嗎?

鐘曉桃停下腳步,看着街邊櫥窗裏自己的倒影。鏡子裏的人一臉迷茫,眼睛下面挂着黑眼圈,看起來又慫又狼狽。

按性向說,從小到大,鐘曉桃一直覺得自己是直的。初中時暗戀過班裏小女生,高中時給校花寫過情書,大學時也算交過一個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就分手了,但那是因為性格不合,不是性別問題。

所以他應該是喜歡女生的,對吧?

可是為什麽他會對盛白陽的吻那麽在意,因為他一句話就失眠了,會因為他說“就當沒發生過”而心裏難受?

難道他實際性向喜歡男的?

鐘曉桃用力搖頭。不可能!一定是最近壓力太大了,産生了錯覺,或者是因為盛白陽太強勢,他産生了斯德哥爾摩綜合症。

對,一定是這樣!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把這件事抛到腦後。就像盛白陽說的,就當沒發生過。他還是那個努力還債的小員工,盛白陽還是那個挑剔刻薄的老板。

一切照舊。

可真的能一切照舊嗎?

晚上回到家,盛白陽還沒回來。鐘曉桃松了口氣,鑽進廚房一心一意準備晚飯。今天做的是簡單的四菜一湯,他刻意選了盛白陽不太愛吃的菜,清炒苦瓜、涼拌黃瓜、西紅柿雞蛋......湯是紫菜蛋花湯。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跟盛白陽對着乾,好像這樣就能證明什麽。

七點半,盛白陽回來了。他看起來有些疲憊,扯開領帶,脫下西裝外套。

“你吃過飯了嗎?”鐘曉桃問,聲音有些不自然。

“還沒。”盛白陽走到餐桌旁,看了眼桌上的菜,挑眉,“今天這麽清淡?”

“嗯,最近天熱,吃點清淡的好。”鐘曉桃低頭盛飯。

兩人坐下吃飯。氣氛有些尴尬,鐘曉桃全程不敢看盛白陽,埋頭苦吃。盛白陽倒很平靜,慢條斯理地吃着,偶爾點評一句:“苦瓜炒得不錯,沒那麽苦。”

鐘曉桃“嗯”了一聲,沒接話。

吃完飯,鐘曉桃照例收拾碗筷。盛白陽去了書房,等鐘曉桃收拾完準備回房間時,盛白陽突然從書房出來,叫住他:“今天去見你表哥了?”

鐘曉桃心裏一緊:“你怎麽知道?”

“猜的。”盛白陽走過來,手裏拿着杯水,“聊了什麽?”

“就,随便聊聊。”鐘曉桃含糊道。

盛白陽看了他一會兒,突然說:“還在想昨晚的事?”

鐘曉桃戳中了心事,沒吭聲。

盛白陽語氣平淡:“我說過了,你不用有壓力。”

鐘曉桃擡頭,看着盛白陽平靜的臉,突然一股火氣湧上來。憑什麽?憑什麽他說親就親,說忘就忘?憑什麽他這麽平靜,而自己要在這裏糾結得要死?

“盛總。”鐘曉桃開口,聲音有些發顫,“對你來說,那真的什麽都不算嗎?”

盛白陽沒想到他會這麽問,愣了一下:“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鐘曉桃鼓起勇氣,“如果您對一個人沒那個意思,為什麽要親他?好玩嗎?還是覺得他好欺負?”

盛白陽沉默了。

“我不是......”他開口,卻又停住。

“不是什麽?”鐘曉桃追問。

盛白陽看着鐘曉桃,眼神複雜。過了很久,他才說:“我不是覺得你好欺負。”

“那是什麽?”

又是一陣沉默。

就在鐘曉桃以為盛白陽不會回答時,他聽見盛白陽說:“是因為沒忍住。”

鐘曉桃愣住。

“看到你那個樣子,沒忍住。”盛白陽移開視線,聲音低了下去,“所以讓你當沒發生過,這樣對我們都好。”

鐘曉桃腦子一片空白。沒忍住?什麽意思?難道真的像表哥說的,盛白陽對他......

鐘曉桃喉嚨發乾:“你對我?”

“別問了。”盛白陽打斷他,“我現在給不了你答案。等我想清楚了,會告訴你。”他轉身往書房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對了,下周我要去上海出差三天。你在家好好待着。”

說完,他進了書房,關上門。

鐘曉桃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沒忍住,等想清楚了會告訴他。這怎麽聽都像個不負責任的渣男語錄啊!

所以,盛白陽真的對他有意思?可又為什麽猶豫,是因為性別,還是因為他們的關系?鐘曉桃覺得自己的腦子要炸了,他渾渾噩噩地回到房間,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完了。他想,這下真的完了。

他不是錯覺,盛白陽真的對他有想法,而他自己對此好像也不是完全沒感覺。

可是兩個男人,真的可以嗎?

鐘曉桃想起表哥的話,至于什麽男的女的、人還是貓,都是相,都是皮。怕人笑又怎麽了,哪怕到頭來是一場空,起碼你對得起自己那顆撲通撲通跳的心。

他閉上眼睛,腦子裏浮現出盛白陽的臉。那張總是冷冰冰的臉,偶爾笑起來的樣子,那雙挑剔的眼睛,偶爾流露出的溫柔,那張刻薄的嘴,吻他時的柔軟。

鐘曉桃猛地捂住臉,耳朵燙得厲害。

鐘曉桃失眠了。整整一夜,他像個煎餅一樣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裏循環播放昨晚的畫面,盛白陽撐在門上的手,盛白陽發紅的耳尖,盛白陽揉他頭發的觸感。“啊——”鐘曉桃把臉埋進枕頭裏,發出一聲哀嚎。

他完了。他居然覺得盛白陽溫柔!居然因為盛白陽一個似是而非萬般別扭的安慰就心跳加速,居然,居然開始期待今天去公司能見到盛白陽!

這是斯德哥爾摩綜合征吧,一定是的,被壓迫久了,壓迫者給顆糖就感恩戴德,這是病,得治!

可心裏另一個聲音小聲說,但是盛白陽真的挺溫柔的。絕症!

鐘曉桃狠狠捶了下枕頭,溫柔個屁!那家夥就是打個巴掌給個甜棗,典型的資本家手段,不能上當,絕對不能上當。

自我洗腦了一整夜,第二天鐘曉桃出現在公司時,整個人都散發着“別惹我我很混亂”的複雜氣場。

“小鐘,昨晚偷牛去了?”前臺小美打趣道。

鐘曉桃有氣無力地擺擺手,飄着似的進了電梯。

總經理辦公室的門緊閉着,鐘曉桃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眼睛不受控制地往那扇門瞟。盛白陽來了嗎,在乾嘛?會想他們在家的事嗎?

鐘曉桃立刻給了自己一巴掌。清醒點!那是盛白陽!冷酷無情壓榨員工的資本家!怎麽會想這些有的沒的!

九點整,辦公室門開了,盛白陽走出來,穿着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表情是慣常的冷淡疏離。他走到鐘曉桃工位前,敲了敲桌面:“今天的行程表。”

鐘曉桃“蹭”地站起來,手忙腳亂地翻找文件夾:“在、在這裏!”

盛白陽接過,快速浏覽了一眼,眉頭微皺:“下午和林總的會議改到明天。另外,把上個季度的財務報表整理一份,中午前放我桌上。”

“好的盛總!”鐘曉桃聲音嘹亮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盛白陽瞥了他一眼:“嗓子怎麽了?”

“沒、沒事!有點感冒!”鐘曉桃趕緊壓低聲音。

盛白陽點點頭,沒再多問,轉身回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瞬間,鐘曉桃癱坐在椅子上,長長舒了口氣。還好,盛白陽看起來很正常,不像他這麽一驚一乍,把那點事看的比天還大。

等等,正常?這事正常嗎?

鐘曉桃盯着緊閉的門,心裏非常不是滋味。盛白陽怎麽能這麽平靜?家裏那些暧昧的舉動,那些溫柔的瞬間,難道都是他的錯覺?對盛白陽來說,那些根本就不算什麽?

這讓鐘曉桃心裏莫名發堵。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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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