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胡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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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亥

扶蘇與趙靈兒身着布衣,扮作尋常商旅,一路曉行夜宿,向着楚地潛行。他們刻意避開官道驿站,專挑偏僻路徑行走,卻不知李斯與趙高布下的眼線早已如蛛網般遍布天下——這支看似尋常的“商隊”離京時,便已被兩方勢力同時盯上。

李斯在府中摩挲着案上的密報,指尖泛白。秦皇雖未冊立太子,但扶蘇身為長子,品性仁厚,又新立軍功,在朝臣心中早已是默認的儲君。趙靈兒出身楚地貴族,本是劉、項二人麾下舊将,秦皇将她指婚扶蘇,原就藏着分化劉項、統禦楚地的長遠圖謀。可扶蘇素來恪守孝道、行事持重,怎會背着秦皇,帶着剛過門的妻子,貿然踏入楚地這潭渾水?

莫非,這隐秘之行竟是秦皇授意,要在戰前分化劉項?

李斯心頭一緊。若扶蘇此行成功,無疑是再立大功,這位一言一行透着“仁德”的儲君,怕是要徹底坐穩位置。可他畢生推崇法家鐵律,與扶蘇那近乎執拗的“仁孝”格格不入——在波谲雲詭的朝堂與亂世中,這份仁厚既是軟肋,更可能成為動搖法家根基的利刃。

他撫着胡須,指腹劃過唇邊溝壑。維系法家權威、輔佐秦皇鑄就萬世基業,是他的抱負,而權力正是實現這一切的基石。扶蘇此刻的舉動,無疑是在打亂他的布局:若扶蘇在楚地有閃失,秦皇震怒必致朝堂動蕩;若他與劉項稍有接觸,哪怕只是試探,也可能被趙高之流歪曲成“通敵”鐵證,屆時儲位動搖,他苦心經營的法家秩序豈非要崩塌?更遑論,若扶蘇真以“仁”在楚地闖出天地,豈不是證明他奉行的嚴苛之道,終究不如仁德得民心?

窗外秋風卷着落葉掠過石階,李斯猛地停步。無論扶蘇此行對錯,于他的抱負與權力而言,都是變數與風險。他提筆蘸墨,在密報背面重重寫下“盯緊”二字,随即喚來親信低聲囑咐,那身影很快消失在鹹陽的暮色中。

另一邊,趙高在宮中偏殿笑得眼角堆起褶皺,捏着眼線傳來的紙條,指甲幾乎要嵌進紙裏。扶蘇與趙靈兒私離鹹陽,本就是樁大罪,若再添些“通楚”的由頭,何愁扳不倒這位“儲君”?

旁人或許不知,他日夜侍奉秦皇,最清楚秦皇對扶蘇的“恨鐵不成鋼”。昔日扶蘇反對“焚書坑儒”,竟直言“諸生皆誦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繩之,臣恐天下不安”——一個皇子,竟敢教秦皇要“仁厚”?秦皇何等英明,推行法家、以嚴刑峻法維系統治,扶蘇那點“仁厚”在亂世中未免太過“軟弱”,如何駕馭這剛統一、暗流湧動的天下?

正因那次進谏,扶蘇被貶往上郡監蒙恬軍,名為歷練,實為貶谪。若非此番立功,還不知何日能回鹹陽。

趙高轉身對身後小宦低語:“胡亥公子回鹹陽了吧?去告訴他,陛下正為不老泉之事煩憂,正需皇子分憂呢。”

胡亥恰是剛回。三月前秦皇派他往隴西郡督查長城戍卒糧草,彼時北方匈奴偶有襲擾,長城軍需關乎邊防,秦皇特命他歷練——一來體察邊地艱苦,二來借皇子親赴之威震懾軍民。他離京三月有餘,回程時恰逢扶蘇大婚剛過,心中總記挂着要補份賀禮。

這日理完邊地文書,見過父皇,正興沖沖要往扶蘇府邸去,卻聽秦皇說:“你哥哥陪新婦回娘家探親了,等他回來再說吧。”

胡亥雖覺遺憾,卻也未多想。新婚回門本是常禮,只是聽說這位嫂嫂出身楚地貴族,路途遙遠,歸期怕是要月餘了。他只盼着兄長歸來,兄弟倆能喝上幾杯,把那柄特意在隴西尋得的古玉匕首遞過去。

可趙高的話終究動了他的心。胡亥猶豫片刻,終是下定決心,再次入殿叩首:“父皇,兒臣聽聞瀛涞不老泉關乎大秦萬世基業,兄長能安定邊疆,兒臣也願以身試藥,替父皇驗明神泉真僞,以全我大秦永續之統!”

嬴政聞言一怔,看向階下幼子,眼中閃過複雜。沉默片刻,他未置可否,只道:“此事重大,且聽呂勿他們如何說。”

不久,呂勿等人被傳召而來——上次秦皇給了十日時限商議對策,此刻正是回話之時。

胡亥把願以身試藥的話說了一遍,原本還與蒙益争辯的呂勿立刻上前,滿面紅光:“陛下,胡亥公子有此孝心,實乃大秦之幸!臣煉制的玄武丸已臻完善,正需忠勇之人驗證,公子此舉足見赤誠!”

李斯眉頭微蹙,沉吟道:“陛下,試藥非同小可,胡亥公子身份尊貴,還需三思。”他雖不滿扶蘇,卻也不願見胡亥借試藥攀附。

趙高在旁低眉順眼,嘴角卻藏着笑:“李相未免過慎。胡亥公子孝心可嘉,陛下若不允,反倒寒了皇子之心。況且有呂先生的玄武丸護持,想來無礙。”

徐福立于角落,撚着胡須,目光落在案上那只特質秘色瓷瓶上,入定般一言不發。

蒙益忍不住上前,眉頭緊鎖:“陛下,瀛涞泉與玄武丸皆屬未知,胡亥公子乃國之血脈,豈能輕試?”

嬴政看着殿中各懷心思的衆人,指尖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他看向階下一臉急切的胡亥,又想起遠在楚地的扶蘇,心中那杆秤忽左忽右。

“這天下本就是父皇的天下,兒臣的性命、身軀,也全是父皇的!”胡亥仰着頭,聲音裏帶着少年人特有的執拗,卻又透着不容置疑的赤誠,“能為父皇的萬世基業效命,哪怕是以身試藥,也是兒臣的本分。”

這話擲在金磚地上,竟帶着幾分破釜沉舟的決絕。他望着禦座上的嬴政,眼中沒有絲毫猶豫——仿佛在他心裏,自己與這萬裏江山一樣,都是父皇掌心的東西,能為這份“所有”獻祭,便是最大的榮耀。

嬴政望着幼子眼中那抹酷似自己的孤勇,倒想起年輕時親赴戰場的自己。他何嘗不知試藥兇險?

可胡亥那句“這天下是父皇的天下,兒臣的性命、身軀,也全是父皇的!”,像塊烙鐵燙在心上。

這天下是他拼盡一生打下的,他要它永遠姓嬴,要這基業傳至萬世。若真有長生之法,哪怕只要再給他100年光景,能夠讓他真正把天下打造成他理想的天下,他就再無遺憾了。所以哪怕這長生之道再荒誕無稽,但只有一絲可能,他也要牢牢攥在手裏。

“既如此,”嬴政終是開口,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便先取半劑不老泉,煎合玄武丸,每日辰時服用。由呂勿親侍,每日報來體征,不得有誤。”

胡亥聞言大喜,叩首不止:“兒臣謝父皇信任!”

李斯與趙高聞言皆是心頭一震,暗驚不已。

誰不知這胡亥公子素來受寵,行事驕縱,目空一切,平日裏只知聲色犬馬,半點看不出有什麽才學見識?可此刻他竟能說出這般擲地有聲的話,那份願為父皇、為大秦基業獻身的“大孝大勇”,竟比許多老成臣子還要懇切。

趙高捏着袖角的手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絲錯愕,随即又被更深的算計覆蓋——他原是想借試藥之事讓胡亥攀附秦皇,卻沒料到這素來頑劣的公子竟能有此表現,若是能善加利用,倒是比預想中更有用處。

李斯更是眉頭深鎖,目光在胡亥身上停留許久。他忽然想起扶蘇——那位師從淳于越、被儒家“仁政”“民本”思想浸到骨子裏的儲君,一輩子溫文爾雅,說話行事總帶着三分斟酌、七分克制,斷斷說不出這般“以身為祭”的決絕之語。扶蘇的孝,是勸父皇寬仁、恤民力的“谏”;而胡亥此刻的孝,卻是把自己全然當作父皇的私産,願為皇權獻祭的“忠”。

這兩種“孝”,在秦皇眼中,孰輕孰重?

李斯望着禦座上嬴政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動容,心中忽然掠過一絲不安。或許,他們都小觑了這位看似不學無術的二公子——至少在揣摩秦皇對“忠順”的渴求上,胡亥這一番話,竟比扶蘇多年的仁厚之名,更能敲在秦皇的心坎上。

殿內一時寂靜,只有胡亥跪在金磚上的身影,透着一股與往日截然不同的執拗。

趙高悄悄擡眼,見嬴政嘴角似有松動,忙垂下頭,掩去眼底那抹愈發濃烈的笑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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