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學
關燈
小
中
大
楚地的風帶着水汽,吹在扶蘇與趙靈兒臉上時,已褪去鹹陽的乾燥。他們扮作商販,挑着半擔絲綢走進淮陰城,城門處的楚軍士兵正查驗路引,目光掃過二人布衣時并無異樣,只随口問了句“來做什麽買賣”,便揮手放行。
城內遠比鹹陽熱鬧。市集上的商販操着楚地方言吆喝,竹籃裏的菱角帶着新鮮的泥土氣,幾個孩童追着賣糖畫的老漢跑,笑聲脆得像檐角銅鈴。趙靈兒望着街邊那棵熟悉的老槐樹,腳步慢了半拍——她幼時随父親來過淮陰,便是在這樹下聽的說書先生講“周公制禮”的故事。
“這裏的百姓,臉上有笑。”扶蘇低聲道,目光掠過路邊一個正在給孩童分餅的婦人,那婦人衣衫雖舊,遞出餅時的手勢卻帶着暖意。他想起鹹陽街頭百姓見了官吏便低頭疾走的模樣,指尖在袖中輕輕蜷起。
趙靈兒心頭一動,轉頭看他:“你也覺得?劉項二人在這裏廢除了秦法的連坐,賦稅也減了三成,百姓們說,這才是過日子的模樣。”
扶蘇沒接話,只望着遠處城牆上新刷的标語——“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幾個字被紅漆描得刺目。他忽然想起臨行前秦皇的話:“楚地民風剽悍,非嚴法不能治。”
可眼前的景象,分明在昭示另一種可能。
天下紛争太久了,久到百姓剛喘口氣,便又要提心吊膽;久到各國終年秣馬厲兵,連田間的耕牛都要被征去拉戰車。他父皇畢生追逐的天下一統,書同文、車同軌,背後是多少城池的殘破,多少白骨的堆砌,他何嘗不知?
可真正的天下一統,難道只是帝王案頭的功業,是史書裏“吞二周而亡諸侯”的寥寥數筆?
扶蘇望着市集上相視而笑的商販,望着檐下逗弄孫兒的老者,忽然徹悟——真正的一統,統的不是疆域的輪廓,而是天下太平,是讓百姓不必再為“秦民”“楚民”的身份而相互提防,不必再在戰火裏颠沛流離;是讓田間的稻穗能安穩成熟,讓巷陌的燈火能徹夜長明,再無紛争,再無離散。
他指尖在袖中輕輕顫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父皇用鐵與血鑄就的“一統”,或許只是個開始。而他要走的路,是讓這“一統”真正長出溫度,長出能讓天下人安心栖息的模樣。
城中有座孔廟,是楚地儒生私建的,趙靈兒拉着扶蘇同去。廟不大,院中那棵銀杏樹卻有合抱粗,幾個儒生正圍着一塊石碑拓字,見了他們兩個“商販”,倒也客氣。
“這是孔聖人周游列國時,在楚地講過學的地方。”一個老儒撫着石碑,“上面刻的是‘為政以德,譬如北辰’。”
趙靈兒望着碑上模糊的字跡,輕聲道:“若都能如聖人所言,何愁天下不平?”
扶蘇蹲下身,指尖拂過碑上的刻痕,忽然開口:“苛政猛于虎,聖人說‘德政’,不是要廢法,是要法中有仁。秦法嚴苛,确有不妥,但天下一統不易,若因戰亂分裂,百姓更無寧日。”
老儒擡眼看他:“這位先生倒像個懂道理的。只是如今秦與楚,一個要‘法’,一個要‘反’,哪裏有中間路?”
“為何沒有?”扶蘇目光清亮,“減賦稅,輕徭役,廢連坐,讓百姓知禮儀,懂廉恥,這便是中間路。”他說起自己在北地時,見蒙恬軍中亦有楚地降卒,善待之,竟能同生共死,“人心不是鐵石,仁心換仁心,方是長久之道。”
趙靈兒望着他,忽然明白他為何那般執着于楚地之行——他不是來“分化”誰,是來尋找讓“仁政”落地的可能。
離開孔廟時,夕陽正透過銀杏葉灑下碎金。趙靈兒輕聲道:“或許……你說得對,比周禮更重要的,是心裏的仁。”
扶蘇轉頭看她,見她眼中的糾結淡了些,微微一笑:“路還長,總要試試。”
夜裏宿在客棧,趙靈兒終究按捺不住,對扶蘇道:“明日我便想去見項将軍和劉季。”
扶蘇正在燈下翻看從市集買來的楚地歌謠,聞言擡眼:“以什麽身份?”
“就說……是楚地舊族,感念他們體恤百姓,特來拜謝。”趙靈兒聲音輕了些,“我想勸他們,莫要與大秦為敵。周禮有雲,‘禮之用,和為貴’,若能恪守臣節,未必不能共存。”
扶蘇沉默片刻,将歌謠卷好:“也好,我與你同去。只是需記住,我們是‘商販’,不宜驚動太多人。”
次日,趙靈兒憑着舊時信物,竟真的見到了項羽。
帳內燭火跳動,項羽按着腰間佩劍,聽她說“周禮”“共存”,忽然拍案大笑:“周禮?當年周室東遷,諸侯争霸,何曾有過真正的‘和’?嬴政奪我楚地,殺我父老,如今倒要我恪守臣節?什麽臣節,是他那個苛政刑法嗎?我從未放在眼裏,我楚地百姓也可不必理會!”
帳外傳來腳步聲,劉季掀簾而入,手裏還捏着半塊燒餅,見了趙靈兒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趙将軍回來了,許久不見,越發美麗了!”
項羽聞言,皺起眉頭,頗有些不悅。
劉季識得眼色,立馬正襟危坐,“靈兒姑娘,你說得在理,只是這‘禮’,也得分是誰定的。秦法苛酷,天下苦秦久矣,我們不是要僭越,是要讓百姓活得像個人。”
趙靈兒急道:“這其中分寸還請二位将軍多斟酌。一旦失和,兵戈再起,百姓更苦!當年周公制禮作樂,正是為了止息乾戈……”
“姑娘好意我心領了。”劉季打斷她,語氣溫和卻堅定,“只是這天下,早不是周禮能框住的了。”
扶蘇在帳外聽着,眉頭微蹙。他原以為劉項二人不過是借“仁政”籠絡人心,此刻才知,他們的“仁”裏,藏着對秦法的徹底否定。
扶蘇不請自進,迎着他們的目光,坦然拱手:“在下扶蘇,今日随靈兒姑娘而來,非為秦廷,只為天下百姓,想與二位坦誠一談。”
“坦誠?”項羽冷笑一聲,劍鞘在案上重重一磕,“秦皇的兒子,跑到楚地跟我們談坦誠?”
“項将軍息怒。”趙靈兒上前一步,“扶蘇公子并非你們想的那般。他若想動武,何必孤身至此?”
劉季眯起眼,打量着扶蘇:“公子冒險而來,想必不是為了說客套話。”
扶蘇颔首,目光掃過帳內懸挂的“複楚”大旗,緩緩開口:“秦法嚴苛,天下苦秦久矣,我知二位興兵,原是為解百姓倒懸。只是如今戰火初歇,若再起刀兵,楚地百姓剛得的安穩,又要化為泡影。”
“安穩?”項羽怒極反笑,“嬴政占我故土,殺我父兄,這血海深仇,豈能因一句‘安穩’作罷?”
“仇恨難解,可百姓要活。”扶蘇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我在北地監軍時,見過多因戰亂流離失所的黔首,他們不在乎誰是王,只盼着有田種、有飯吃、老有所養。二位在楚地減賦稅、廢連坐,百姓感念,正是因為這‘仁’字。可若戰火重燃,仁政如何維系?”
劉季沉默片刻,忽然問:“公子想說什麽?”
“我想說,天下一統不易,分裂之苦,百姓已受夠了。”扶蘇直視着他們,“秦法确有不妥,我願以儲君之諾,奏請父皇廢苛法、行仁政。但二位若執意以兵戈相向,最終苦的,還是這天下蒼生。”
趙靈兒接口道:“項将軍,劉大哥,扶蘇公子是真心信奉‘仁政’的。我與他相處這些時日,知他絕非空談之人。當年周公制禮,為的是止息乾戈;孔聖人周游,為的是推行仁道。你們若信我,不妨給他一個機會,也給天下一個機會。”
帳內陷入長久的沉默,只有燭火偶爾爆出的噼啪聲。項羽緊握着劍柄,指節泛白;劉季拿着吃了一半的燒餅,慢慢咀嚼,目光在扶蘇與趙靈兒之間流轉。
“你想如何?”最終,劉季率先開口。
扶蘇眼中閃過一絲光亮:“我聽聞泰山乃天下之宗,孔聖人故鄉就在齊魯之地。不如你我四人同去泰山一游,登泰山而望天下。在孔子故裏,我們好好聊聊——聊聊如何讓秦與楚不再為敵,聊聊如何讓仁政遍行天下,聊聊這天下,該如何讓百姓真正安穩。”
“去泰山?”項羽皺眉,“我怎知你是故意設下的圈套?還有,你不怕我現在就殺了你嗎?”
“我若怕,便不會來楚地。”扶蘇坦然一笑,“我信二位是英雄,而非小人。更信天下百姓的心願,比仇恨更重。二位又有何懼呢?”
趙靈兒望着項羽與劉季,眼中滿是期盼:“就當……為了那些在戰火裏失去家園的人,去看看孔子說的‘大同’,到底是什麽模樣。”
劉季與項羽對視一眼,從彼此眼中看到了猶豫,卻也看到了一絲動搖。楚地的風從帳外吹來,帶着田野的氣息,那是久違的、沒有硝煙的味道。
“好。”項羽終是松開了劍柄,聲音依舊洪亮,卻少了幾分戾氣,“我便信你一次。若你是真心,泰山之巅,我項羽願聽你細說這‘仁政’;若你是假意……”他拍了拍腰間的劍,“這泰山,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劉季哈哈一笑,撿起案上的竹簡:“既如此,我也湊個熱鬧。正好去看看,這孔聖人的故鄉,是不是真如傳說中那般,人人都知禮義。”
帳外的陽光愈發明亮,照在四人身上,仿佛為這場跨越秦楚的約定,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扶蘇知道,這泰山之行,或許不能立刻化解所有矛盾,但至少,他們為天下的和平,走出了一步。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