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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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人

劉季回到帳中,屏退左右,只留下張良。他将扶蘇的提議一說,撚着胡須道:“子房,你覺得這扶蘇的話可信嗎?泰山之行,是鴻門宴,還是真有幾分誠意?”

張良指尖輕叩案幾,目光沉靜:“公子扶蘇此人,臣曾有所耳聞。他因直谏始皇‘焚書坑儒’被貶上郡,可見其性情中确有仁厚底色,非一味恃強淩弱者。此次他孤身随趙靈兒入楚地,又提出共登泰山議事,若真是圈套,未免太過冒險。”

“冒險?”劉季挑眉,“他可是秦皇的兒子,身邊未必沒有暗衛。”

“暗衛自然是有的。”張良微微一笑,“但楚地是我們的地盤,他若真要動手,未必讨得了好。他敢提此議,要麽是真信‘仁心換仁心’,要麽……便是有破釜沉舟的魄力,想借泰山之行,徹底扭轉秦楚對立的局面。”

劉季沉默片刻,又問:“那你覺得,我們該去嗎?”

“該去。”張良語氣篤定,“扶蘇提出‘廢苛法、行仁政’,正合民心。如今天下苦秦久矣,百姓盼的不是誰滅了誰,而是能安穩度日。若扶蘇真能踐行其言,對天下蒼生是好事。即便他是假意,去泰山一趟,也能探探秦廷的底,讓天下人看看,我們并非執意要與秦為敵,只為求一個公道。”

他頓了頓,補充道:“況且,項将軍已松口,我們若退縮,反倒顯得氣短。不如坦然應下,屆時見機行事。泰山乃天下之宗,在那裏議事,自帶三分敬畏,或許真能談出些眉目來。”

劉季聞言大笑:“子房說得在理!我就怕這扶蘇是嘴上一套,做起來又是另一套。既如此,便去會會他。若他真有誠意,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若他敢耍花樣……”他摸了摸腰間的劍,“這泰山,正好埋他!”

張良看着他眼中閃爍的狡黠與果決,微微颔首。他知道,劉季看似粗豪,實則心裏透亮——這泰山之行,無論結果如何,對他們而言,都不算虧。至少,能讓天下人看看,楚地并非只有戰火,還有尋求和平的誠意。

劉季似乎想起什麽,又問:“ 先生見解非凡,可知道孔子那般的聖人,為何沒有國家踐行其道?”

張良指尖的叩擊停了,目光望向帳外沉沉的暮色,語氣裏帶着幾分悠遠:“孔子周游列國十四年,席不暇暖,終究沒能見用,并非其道不善,而是時勢不許。”

“哦?”劉季望着張良那俊秀溫和的面龐,往前湊了湊,“願聞其詳。”

“春秋末年,諸侯争霸,兵力強盛者得天下,各國君主急功近利,所求無非‘如何快速奪地、如何牢牢控民’。孔子說‘為政以德’,說‘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這些道理好是好,卻像春日育苗,需慢慢澆灌,哪比得上‘嚴刑峻法’來得立竿見影?”

張良拿起案上的竹簡,指尖拂過《論語》的字句,“就像農人盼豐收,有的願深耕細作,有的卻只想拔苗助長。孔子的道,是深耕的活計,可那時的天下,等不起。”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劉季:“況且,孔子的‘禮’,講究尊卑有序,可亂世之中,舊的秩序早已崩塌,新的秩序尚未建立。各國君主既想推翻舊主,又怕手下效仿自己,自然不敢真信‘君君臣臣’那套——他們本身,就是‘僭越’的産物啊。”

劉季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照你這麽說,扶蘇現在提‘仁政’,豈不是也和孔子一樣,生不逢時?”

“不一樣。”張良搖頭,眼中閃過一絲亮彩,“秦已統一天下,不像春秋那般分裂。百姓厭戰久矣,就像久旱盼雨,此時播撒‘仁政’的種子,比亂世時容易紮根。孔子時,天下是‘争’;如今,天下是‘定’中求‘穩’。扶蘇若真能廢苛法、輕徭役,恰如及時雨,未必不能成。”

他看向劉季,語氣鄭重:“不過,成與不成,不在‘道’本身,在踐行者的決心。孔子有弟子三千,傳其道于後世,也算另一種成功。扶蘇若敗,或許不是‘仁政’錯了,只是他沒能撐到收獲的那天。”

劉季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我倒要看看,這扶蘇能不能比孔子運氣好點。若他真能讓這天下,等得起他的‘深耕細作’,我不介意幫他扶一把犁。”

帳外的風卷着草木聲進來,張良看着劉季眼中的坦蕩,忽然覺得,或許這亂世的盡頭,真能長出孔子當年期盼的那種莊稼——不必急着收割,卻能年年豐登。

馬車碾過齊魯大地的黃土路時,趙靈兒正指着窗外的麥田笑:“這裏的麥子比楚地的飽滿些。”

項羽勒着缰繩,目光掃過田埂上耕作的農人,忽然道:“比鹹陽城外的強——那邊的地,總像被鞭子抽過似的。”

扶蘇正翻着一卷《論語》,聞言擡頭:“苛政猛于虎,齊魯雖屬秦地,卻還留着些舊俗的溫軟。”

劉季在一旁啃着路邊買的現烤麥餅,含糊道:“溫軟有啥用?孔聖人當年在這兒講了一輩子‘仁’,還不是得靠咱們這些人,把道理往泥裏踩踩,才能長出莊稼。”

四人先到了曲阜。孔家老宅雖經戰亂,卻被當地儒生小心護着,院中那棵傳說是孔子親手栽種的桧柏,枝桠仍倔強地伸向天空。

老儒引着他們看正堂的禮器,劉季的目光卻總往牆角的青磚瞟,趁人不注意,悄悄踹了踹牆根。

“你踹啥?”項羽低聲問,眼角卻跟着瞥過去。

“我瞅這牆不對勁。”劉季摸出腰間的匕首,在磚縫裏劃了劃,“當年我在沛縣拆舊屋,但凡藏了東西的牆,磚縫都比別處松。”

趙靈兒忙拉住他:“這是聖人故居,可不能亂來!”

扶蘇卻笑了:“不妨讓他試試。聖人若在天有靈,見咱們這般好奇,或許也會覺得有趣。”

劉季得了準話,匕首撬得更歡。沒幾下,果然有塊青磚松動了,他伸手一掏,摸出個積灰的木匣。打開一看,裏面不是金銀,竟是幾卷竹簡,墨跡早已褪色,卻能認出是《論語》的逸篇,末尾還有行小字:“禮失求諸野,仁失求諸心。”

老儒見了,突然老淚縱橫:“這是當年焚書時,先祖拼死藏起來的!”

劉季撓撓頭,把木匣往扶蘇手裏塞:“看來聖人也覺得,道理藏着沒用,得讓人見着才管用。”

次日登泰山,行至中途,忽遇暴雨。

四人躲進山間一座破廟,廟牆塌了半邊,卻正好能望見山下的雲海。項羽撿了些枯枝生火,火星濺在劉季的褲腳上,他跳着腳拍開,卻聽扶蘇正對着那卷逸篇出神。

“‘仁失求諸心’,”扶蘇輕聲道,“秦法失了仁,楚地的怒也失了度,或許……真該往心裏找找秤。”

趙靈兒往火裏添了塊柴:“就像這火,太旺了燒廟,太弱了禦寒,得剛剛好。”

劉季忽然笑了:“我懂了!當年我在老家,見人打架,總得讓他們先把氣撒完,再問誰占理。聖人說的‘求諸心’,不就是讓咱們先摸摸自己的良心,再掂掂別人的難處?”

項羽哼了一聲,卻往他身邊湊了湊,借着火光看那卷竹簡:“照這麽說,我跟嬴政的仇,也得先摸摸良心?”

“不是忘仇,是別讓仇把心占滿了。”扶蘇把竹簡遞給他,“就像這廟,塌了半邊還能躲雨,若全燒了,誰都沒地方去。”

雨停時,山巅的雲開了道縫,陽光漏下來,正好照在四人身上。劉季忽然往廟後跑,回來時手裏拎着個酒葫蘆,是他從破廟供桌下摸出來的,塞給項羽:“嘗嘗?說不定是前朝隐士藏的。”

項羽拔開塞子,酒香混着山風漫出來。四人就着山泉水,分了那葫蘆酒,酒液入喉時,竟嘗不出是秦地的烈,還是楚地的綿,只覺得渾身暖烘烘的。

扶蘇想起一樁趣事,當年他父皇在泰山封禪時,在岱頂發現石刻女神,尊為“神州老姥”,不知道他們此行是否有緣得見。

扶蘇望着泰山主峰隐在雲霧中的輪廓,“父皇說,那日登頂時本是暴雨,山風卷着碎石打在祭臺上,随行的方士都跪勸‘天怒,當退’。”

他忽然開口,聲音被山風吹得有些散,“可他偏要等,說‘朕為天下一統封禪,天若有靈,當見朕心’。”

大抵山風吹着有點冷,劉季縮了縮脖子,又緊緊靠着項羽,神态安逸的用摘來的野果下酒,聞言回頭問:“後來呢?雨停了?”

“停了。”扶蘇笑了笑,“雨停時,日頭正好從雲海鑽出來,照在岱頂那塊憑空冒出來的石壁上,就顯出這女神像來。父皇說,那石像眉眼間帶着悲憫,像在看天下蒼生。他當即命人以玉石複刻,尊為‘神州老姥’,說她是泰山之靈,見證過三代興衰,最知‘統’的不易。”

項羽正往火堆裏添柴,火星噼啪濺起:“嬴政倒是會給自己臉上貼金。他殺了多少人才換得這‘一統’,老姥若真有靈,怕是要瞪他兩眼。”

“或許吧。”扶蘇并不辯駁,“但他回程時,特意減免了泰山周邊三縣的賦稅,說‘老姥護佑之地,當予生息’。”

趙靈兒聽得入神,忽然指着前方雲霧裏隐約的殿宇:“那是不是傳說中的玉女池?我聽家鄉老人說,那裏的水映得見人心,善念重的人,水裏會浮出蓮花。”

四人順着她指的方向走去,越往上,霧氣越淡,果然見一座石砌的池子嵌在山坳裏,池水清得能看見底下游動的小魚。

劉季第一個湊過去,探頭往水裏看,忽然笑出聲:“我咋看見條泥鳅?”

項羽也去看,皺眉道:“明明是片柳葉。”

趙靈兒笑着推了他們一把,自己蹲下身,水裏的倒影随着漣漪輕輕晃,她忽然輕聲道:“我好像看見……小時候跟着父親救濟災民的樣子。”

扶蘇最後走到池邊,水面靜得像面鏡子,映出他眉宇間的溫和,也映出他眼底深藏的憂慮。他望着水中的自己,想起臨行前秦皇那句“楚地兇險,莫要忘了你是嬴氏子孫”,又想起楚地百姓臉上的笑,忽然覺得水裏的影子動了動,像有片模糊的雲影飄過,隐約是個女子的輪廓,眉眼間确如父皇所說,帶着淡淡的悲憫。

“或許老姥真的在看。”他輕聲道,“看我們是來争,還是來求。”

劉季從懷裏摸出個麥餅,掰了半塊扔進池裏:“不管她看啥,先給聖人鄰居送點吃的。若真有緣見着,就替天下人問一句——啥時候能讓老百姓安安穩穩,種完一季麥,再種一季稻?”

項羽瞪他:“哪有往神池裏扔餅的?”卻也解下腰間那枚刻着“和”字的玉佩,輕輕放入池中,“若她真見證過興衰,該知‘和’比‘争’金貴。”

趙靈兒學着當地女子的模樣,對着池水福了一福:“願老姥護佑,讓這天下的道理,都像這池水似的,明明白白,照得見人心。”

扶蘇将那枚玉符放在玉佩旁,玉符的光與池水的光交映,竟生出些暖意。他望着雲霧再次漫上來,遮住了玉女池,忽然覺得,見不見老姥或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此刻站在這裏,心裏想的是同一件事。

山風穿過松濤,像誰在輕輕嘆息,又像誰在低聲應和。

下山時,劉季又在孔子墓前撒了把麥餅碎屑:“聖人,您那道理,我們帶走了,若是用得好,來年給您捎新麥。”

項羽沒忍住,半氣半笑的瞪他:“你這個餅沒白買是吧!”

扶蘇望着兩人的背影,對趙靈兒道:“你看,道理不用藏,也不用守,能讓人甘願往心裏去,才是真的活了。”

趙靈兒笑着點頭,山風吹起她的發梢,遠處的雲海正慢慢散開,露出青灰色的大地,像一塊被雨水洗過的玉,透着溫潤的光。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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