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大掃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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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最後一節課臨時改成大掃除,班主任在講臺随口分好了活,擦玻璃、拖地、整理儲物櫃随機指派,話音剛落,全班立馬忙活起來,桌椅被挨個挪到過道,凳子磕碰地面的動靜混着說笑,教室裏亂糟糟一片。
謝昀川分到窗邊擦玻璃,打濕抹布擰乾之後,直接踩上靠窗課桌乾活。沒擦一會兒,胃裏又開始發沉,像有人往裏塞了一塊吸飽水的海綿,墜着往下拽。他扶着窗框站定,另一只手悄悄按上腹部,指節抵住校服布料,等那陣痙攣過去。旁邊幾個女生正湊在一起抱怨抹布分得不公平,沒人往這邊看。他緩了兩口氣,擰乾抹布繼續擦玻璃邊角,動作幅度放得很輕。
他的位置緊挨着江寂的座位。對方被安排收拾個人桌肚,大半時間蹲在地上,把散落的書本、零散紙片一股腦往帆布包裏塞,動作利落,沒什麽多餘聲響。
班裏沒什麽秩序,幾個男生拎着拖把在過道追着瘋跑,地上濺得到處是水漬,負責拖地的女生跟在後頭不停念叨。後排女生翻儲物櫃時翻出半截粉筆,随手往桌邊一丢,粉筆轱辘滾到江寂腳邊,他低頭掃了一眼,沒彎腰去撿,照舊埋頭整理書本。謝昀川擦完手邊一塊玻璃,跳下來,順手拾起粉筆,沒往講臺抽屜扔——他看見江寂桌角放着一本翻開的《法醫病理學》,書頁間夾着一次性手套的包裝邊角——而是走過去,把粉筆輕輕擱在書本空白處。
江寂擡眼看了他一下,黑瞳沉靜,沒出聲,低頭把粉筆掃進自己筆袋側格。謝昀川拎着水桶去換水,走了兩步又回頭:"你那個位置,積灰多,我擦完這邊幫你帶一下窗臺?"江寂說:"不用。"短促,清晰,沒有後續。
謝昀川點點頭,沒再堅持。
中途一陣大風從窗外灌進來,窗臺摞着的幾本練習冊被吹翻,噼裏啪啦掉在地上,大半落在江寂腳邊。謝昀川剛打算俯身,江寂已經擡手,慢悠悠把書本攏到一處疊整齊,指尖蹭過封面時頓了頓,抽出一本邊角折損的物理筆記,用手捋了三次,折痕還在。他放棄了,塞進包最底層。全程沒擡頭。
謝昀川站在原地,看着他把最後一本書碼進帆布包。江寂收拾完,沒像其他人那樣找地方靠着,而是把椅子推進桌肚,從口袋摸出消毒濕巾,慢條斯理擦手指,一根一根,指節、指腹、指縫,擦完把濕巾對折,再對折,扔進自己座位旁的垃圾袋。然後他靠着牆,沒發呆,目光落在窗框某處,像是在看那片卡進縫隙的枯葉,又像什麽都沒看。
謝昀川擦完整面玻璃,從桌上跳下來,落地時腹部又是一墜,他皺了下眉,很快松開。視線掃過江寂桌角,那顆上次午休放的奶糖還在,被書頁壓扁的糖紙皺成一團,糖身扁扁的,像一塊被踩過的彩色石子。他忽然想起什麽,擡腕看了眼手表。
11:11。
他停下動作,站着沒動,目光落在那顆糖上。秒針走了兩格,他收回視線,從書包側袋摸出一顆新的奶糖,走過去,放在江寂攤開的課本上。不是放在糖旁邊,而是放在書頁另一角,和那顆扁的遙遙相對,像兩個互不搭話的标點。
他沒等江寂反應,拎着水桶去後排倒水。回來時看見江寂站在窗邊,手裏拿着那顆新的奶糖,不是捏着糖紙,而是捏着糖身,指腹蹭過褶皺的糖紙邊緣。謝昀川以為他會扔進抽屜,或者像上次那樣用書壓扁。但江寂把糖放進了校服口袋,和鑰匙、飯卡放在一起。然後他從另一個口袋摸出那顆扁的,捏了捏,糖紙沙沙響,擡手,扔進了垃圾桶。動作連貫,沒有停頓。
謝昀川站在過道,看着那個被揉扁的糖紙落進垃圾袋,忽然覺得胃疼輕了一點。也許是錯覺。
沒過多久,瘋鬧的男生沒留神撞翻牆角的水桶,大半桶清水潑在過道,積水順着地磚往後排漫。負責拖地的人慌忙跑過來,蹲在地上來回蹭地面,忙活半天。謝昀川把抹布晾在窗框上,看見江寂從座位起身,繞過那片積水,不是去幫忙,而是走到被撞翻的水桶旁,把桶扶正,桶底磕在地磚上,一聲悶響。然後他回到座位,從帆布包側袋抽出一張新的消毒濕巾,擦手。
臨近收尾,班主任順路繞進教室巡查衛生,随意在各處走了走,碰巧停在窗邊,随口提了句窗臺縫隙積灰沒擦乾淨,說完就轉身去檢查別的小組。謝昀川剛要去水桶漂洗抹布,轉頭發現江寂已經拿起手邊閑置乾布,不是擦自己那半扇窗,而是擦謝昀川剛跳下來的那片窗臺,死角裏的積灰被一點一點蹭掉,動作不快,但每一下都落在實處。謝昀川站在原地,手裏拿着濕淋淋的抹布,水滴順着指縫往下淌,在地面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沒說謝謝。江寂擦完,把乾布疊好放在窗臺角落,不是随手一丢,是疊成方塊,邊緣對齊。
收拾妥當沒多久,放學鈴準時打響,同班學生飛快收好書包,成群結隊沖出教室,不少人直奔校門口新開的零食小攤。謝昀川慢悠悠收拾自己的文具,看着江寂背上帆布包準備出門。江寂走到門口時低頭看了眼校服口袋,指尖在口袋邊緣碰了碰,沒掏東西,腳步沒停,徑直走出教室。
謝昀川鎖好課桌,直起身,腹部又傳來一陣墜痛,比下午重一些。他按着肚子站了會兒,等那陣勁過去,才往門外走。樓道裏滿是離校學生的喧鬧,樓下操場還有留校打球的學生吵吵嚷嚷。他走到樓梯口,看見江寂站在下一層平臺的窗邊,沒走,望着樓下某個方向。謝昀川順着看過去,是校門口新開的零食小攤,圍着一圈人。
他走下去,站在江寂身側,兩人中間隔着半扇窗的寬度。江寂沒轉頭,忽然開口:"你胃不好。"不是問句。謝昀川愣了一下,笑了,眼尾彎起來:"還行,老毛病。"江寂說:"甜食刺激胃酸。"謝昀川"嗯"了一聲,沒解釋為什麽還給糖。江寂也沒再問。
樓下有人在喊謝昀川名字,是同班朋友,催他一起去吃飯。他應了一聲,轉頭看江寂:"一起?"
江寂說:"不。"然後走了,不是往食堂方向,是往校門口反方向的側門,那條路通向河邊,他傍晚常去散步的地方。
謝昀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擡腕看了眼表。11:13。他放下手腕,往樓下走,步子放得很慢,手還按在腹部。路過垃圾桶時,他往裏看了一眼,那顆扁糖的糖紙被其他垃圾蓋住了,看不見了。
他沒停留,走進喧鬧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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