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間奶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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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讀課來得格外早,天色剛褪去夜裏的灰蒙,零星幾個學生拎着早餐踏進教室,樓道裏只有幾聲零散的腳步聲。
謝昀川胃裏的不适感還殘留着昨夜的餘韻,出門前啃了兩口面包,走到教室時指尖還涼着。他照常走到後排靠窗座位,江寂已經坐在位子上,桌面乾淨,手邊擺着一本攤開的專業書,正在擦拭剛碰過書包拉鏈的手指,濕巾對折,塞進桌側垃圾袋。
謝昀川落座,從書包側袋抽出昨晚那瓶溫水,還剩小半,涼的。他擰開喝了一口,擰上,放回側袋。動作間餘光掃過江寂的書頁,密密麻麻的注解旁邊空白處,有一行鉛筆寫的小字,字跡很淡——"胃痙攣,電解質紊亂,溫水優于甜食。"
他目光頓了一秒,收回,翻開語文課本。
早讀是語文背誦,班裏漸漸坐滿,讀書聲漫開。謝昀川跟着念了兩句,胃裏一陣發緊,他停住,手指按在課本邊緣,等那陣勁過去。旁邊傳來書頁翻動的輕響,江寂合上書,從帆布包側袋摸出一個東西,放在兩人課桌中間的縫隙上。
是一包醫用暖貼,獨立包裝,沒拆封。
謝昀川看着那包暖貼,沒動。江寂也沒看他,重新翻開書,目光落在注解上,指尖在"溫水優于甜食"那行字旁邊敲了兩下,一下,兩下。
謝昀川伸手,把暖貼拿過來,塞進抽屜。他沒說謝謝,江寂也沒擡頭。
趁着全班埋頭念書,他從口袋摸出一顆奶糖,糖紙被體溫焐得發軟。他沒直接放,而是趁着翻書的空檔,悄悄擱在江寂書本側邊,挨着《法醫病理學》的書脊,藏在書頁投下的陰影裏。然後他把語文書豎起來,擋住自己的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看着旁邊。
江寂過了半節課才留意到。他垂眸盯着糖果,指尖懸在糖紙上方停了兩秒,然後伸出手,不是拿糖,是把糖往謝昀川這邊推了回來,推了一半,停住。糖停在兩人課桌中間,誰都沒碰。
謝昀川把書放低,露出臉,側頭看江寂。江寂目視前方,沒看他,但耳廓在晨光裏顯得很薄,透出一層淡紅。謝昀川笑了一下,不是大笑,是嘴角彎了彎,眼睛沒彎,怕前面的人看見。他伸手,把糖拿回來,剝開,自己吃了,糖紙揉成團,塞進自己口袋。
甜膩在舌尖化開,他皺了下眉,胃更酸了。
課間休息,前後桌湊在一起說笑。謝昀川起身去接水,走到過道時腳步頓了一下,腹部一陣絞痛,他扶住桌沿,指節泛白。身後有椅子挪動的聲響,江寂站起來,不是扶他,是從他身側走過去,肩膀擦過他的胳膊,往飲水機方向走。謝昀川等那陣勁過去,慢慢跟上。
飲水機前排着兩個人,江寂站在最後,謝昀川站在他旁邊,不是身後,是旁邊,兩人肩膀隔着一拳距離。前面的人接完水走開,江寂上前,把自己的保溫杯放在出水口下面,沒按開關,側頭看了謝昀川一眼。
謝昀川會意,把自己的水杯放過去,挨着他的保溫杯。江寂按開關,水流先沖進謝昀川的杯子,滿了,他擡手關掉,然後才接自己的。
"謝謝。"謝昀川說。
江寂沒應,擰上保溫杯蓋子,轉身走了。謝昀川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杯子裏晃蕩的水面,溫度剛好,不燙不涼。
上午第二節是數學測驗,試卷發下來,謝昀川提筆答題,中途老毛病忽然犯了,鈍痛從腹腔蔓延開來。他攥緊筆杆,脊背微微前傾,額頭抵在桌沿,沒發出聲音。身側傳來椅子輕微挪動的聲響,江寂的胳膊肘忽然伸過來,不是碰他,是越過他,去拿他桌角滑落的橡皮。
江寂的袖子蹭過他的手背,布料粗糙,帶着消毒水的氣味。他拿到橡皮,沒立刻收回,胳膊懸在半空,停了大概三秒,然後收回,繼續做題。那三秒裏,他的肩膀擋在謝昀川和過道之間,遮住了前排可能回頭的視線。
謝昀川緩過勁,坐直,繼續寫題。他沒看江寂,但聞到了對方袖口傳來的味道,不是消毒水,是某種很淡的薄荷皂香。
測驗結束收卷,謝昀川收拾文具,發現桌縫裏多出一小盒蘇打餅乾,和一張折疊的紙條。他展開,上面是鉛筆寫的字,字跡很淡,和書頁注解一樣:"含碳酸氫鈉,中和胃酸。勿空腹食甜。"
他轉頭看江寂,對方已經合上書本,正在用濕巾擦筆杆,一根一根,擦完對折,塞進垃圾袋。全程沒看他。
謝昀川把紙條翻面,背面還有一行更淡的字,像是後來補上去的:"若持續絞痛,需排除器質性病變。建議消化內科就診。"
他把紙條夾進筆記本,沒扔。
臨近中午放學,窗外日頭攀升。謝昀川把蘇打餅乾塞進書包,起身時腹部又是一墜,他扶住桌沿,沒站穩。身後有人走近,江寂背着帆布包,路過他座位時停住,沒伸手扶,只是站在旁邊,擋住了過道裏湧向門口的人流。
"讓一下。"謝昀川說。
江寂沒動,側頭,聲音不高:"能走?"
"能。"
江寂往旁邊挪了半步,不是讓開,是留出剛好夠一個人通過的縫隙,但身體還擋在謝昀川和擁擠的過道之間。謝昀川走過去,肩膀擦過他的校服前襟,聞到那股薄荷皂香,比剛才更濃一些。
他走出教室,沒回頭,但知道江寂跟在身後,隔着兩步距離,不是并排,是斜後方。樓道裏人多,江寂的腳步聲很輕,但他聽得見,節奏和他一致,他快對方也快,他慢對方也慢。
走到樓梯口,他停下來,扶着欄杆,等那陣絞痛過去。江寂從他身側走過去,沒停,往下走了兩級臺階,然後站住,背對着他,從口袋摸出手機,低頭看屏幕,像是在等消息。
謝昀川緩過來,繼續下樓,經過江寂身邊時,對方收起手機,跟上來,還是斜後方兩步的距離。
一樓大廳人多,謝昀川往側門走,那條路通向食堂。江寂往正門走,那條路通向校門口。兩人在大廳分叉口停下,謝昀川轉頭,江寂也轉頭,目光對上,沒說話。
謝昀川先開口:"你去哪兒?"
"法醫科。"江寂說,"下午見習。"
"哦。"謝昀川應了一聲,沒話找話,"那個暖貼……"
"過期了。"江寂說,"用不完。"
謝昀川愣了一下,笑了,這次眼睛也彎了:"過期了給我?"
江寂沒笑,但也沒立刻走。他站在原地,手指在帆布包帶子上敲了兩下,一下,兩下,然後說:"下周帶新的。"
不是"下周給你帶新的",是"下周帶新的",主語省略,對象不明。
謝昀川點點頭:"我下周帶無糖餅乾。"
江寂看着他,黑瞳沉靜,沒應聲,轉身往正門走。走了兩步,忽然停住,從口袋摸出一樣東西,往後一抛,沒回頭。謝昀川伸手接住,是一顆奶糖,糖紙皺巴巴的,是昨天那顆,被他壓扁了,糖紙邊緣還留着書頁壓過的折痕。
他捏着那顆扁糖,站在原地,看着江寂的背影消失在正門的光亮裏。大廳裏人來人往,有人撞了他一下,他沒動。
他低頭看着手裏的糖,糖紙在掌心被體溫焐軟,褶皺慢慢平複。他把糖放進口袋,和鑰匙、飯卡放在一起,往食堂走。
路過垃圾桶時,他沒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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