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痕褶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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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北風過境,天更冷了。
清晨的霧厚重得壓人,把整棟教學樓裹得白茫茫一片,窗戶結着冷霜,看不清外頭。教室裏亮得遲,落座時眼底都是灰。
謝昀川進班很早。教室空曠,只有前排零星幾個人低頭翻書。後排靠窗的位置空着,和昨天一樣。
他放下書包,沒立刻坐下,先低頭看了眼桌縫、桌角。沒有暖貼。空空蕩蕩,乾乾淨淨,像被撤走了什麽。
他指尖撫過冰涼的桌沿,沒有水漬,沒有淩亂,過分規整。他彎腰拉開椅子坐下,動作很輕。
手伸進書包夾層,摸出那張皺巴巴的糖紙。指尖一遍遍撫平,裂痕還在,卷邊捋不平。他看了兩秒,塞回夾層,沒再碰。
早讀鈴響,班裏漸漸坐滿。喧鬧起勢,又被讀書聲壓下去。
江寂踩着鈴進班。沒有匆忙,也沒有昨日的潦草。穿得整齊,拉鏈端正,頭發乾淨,帆布包規整,和平日一模一樣。
他走到座位,落座、放包、抽濕巾、擦桌角,動作刻板平穩。翻開法醫書,書頁平整,紙條、糖紙安放妥當,半點不亂。
謝昀川側頭看他。少年垂眸讀書,長睫覆下,黑瞳沉靜,耳廓清淡,沒有紅意。
太規整了。像昨天的事沒發生過。
一整個早讀,桌下空空的。沒有相貼的掌心,沒有輕蹭的指尖。兩人隔着半尺桌距,各自誦讀,斷了往日的隐秘牽連。
早讀結束,課間喧鬧四起。
江寂低頭整理試卷,指尖在紙面劃過,落筆極輕。他把周五的數學卷攤開,最後兩道大題的空白處,細細标注了思路,字跡清淺工整,密密麻麻。
謝昀川看着他,"昨天見習很忙?"
江寂動作微頓,兩秒後應聲:"嗯。"
"早上沒來得及看題型。"
"嗯。"
簡短應答,乾淨疏離。不再是會笨拙袒露、小聲遷就的模樣。
"題很難。"謝昀川又說。
江寂擡眼,黑瞳平靜,"課外題。"
"你會。"
"練過。"
三句對話,淺淡、克制。
謝昀川沒再追問。桌角空空,沒有奶糖,沒有暖貼,沒有餅乾。
上午的課一節節過,霧氣遲遲不散,教室光線忽明忽暗。
課間有人打鬧路過後排,帶起一陣冷風,吹得書頁輕翻。江寂擡手按住紙張,指尖在書頁邊緣叩了兩下。
熟悉的動作,一模一樣的節奏。
謝昀川目光落過去。江寂沒看他,繼續按書,指尖又叩了兩下,然後停住,像意識到什麽,手指收回,插進書裏,當書簽。
中午午休,班裏大半人趴着小憩。光線朦胧,風扇低低轉動。
江寂沒睡,從抽屜拿出兩包餅乾。一包花哨甜口,一包素淨無糖。他看着兩包餅乾,指尖先碰了甜的那包,猶豫一瞬,拆開,拿出一片。
沒有遞給謝昀川,自己低頭嚼着。甜味漫開,他眉眼平淡,沒有皺眉。從前只會吃無糖、只會叮囑少吃甜的人,現在安靜咽下甜膩。
吃完一片,他把甜餅乾折好收進抽屜,拿起無糖的,拆開,放到謝昀川桌角。
無聲的、規矩的、禮貌的彌補。
謝昀川餘光看着,沒動,沒拿。
午後自習漫長。兩人全程安靜刷題,互不打擾。桌下沒有相抵的鞋尖,沒有輕蹭的指尖。一整個冬日午後,安靜得只剩筆尖簌簌。
臨近放學,霧氣散了,天色沉得早。冷風拍打玻璃窗,簌簌不止。
江寂提前收拾好了書包,規整妥當,坐姿端正,安靜等下課鈴。但謝昀川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包帶上蹭了兩下,不是平時的節奏,是快的,亂的。
放學鈴一響,江寂直接起身,背上書包,沒有停頓,沒有回頭。沒有并肩出教室,沒有樓道擋風,沒有操場慢行。
背影筆直、利落,匆匆走出教室,消失在樓道盡頭。
謝昀川坐在座位上,看着空掉的鄰座,坐了很久。
教室裏的人陸續走光,喧鬧褪去。桌角那包無糖餅乾安安靜靜躺着,無人觸碰。
他伸手拿起,拆開,吃了一片。清淡寡味,像溫水,像白紙。胃裏乾乾淨淨,沒有酸澀,沒有墜痛,舊疾徹底痊愈。
他收拾書包走出教室,樓道風極冷,灌進領口。操場小道昏暗,路燈遲遲未亮,枯枝搖晃,滿地冷清。
他沒有走河邊,徑直回宿舍。
擡眸望向三樓走廊——漆黑一片,窗簾緊閉,窗口空蕩。沒有伫立的人影,沒有暗屏的手機。
回到宿舍,謝昀川翻開枕頭下的珍藏。一疊整整齊齊的糖紙、紙條、準考證,層層疊疊。唯獨最上方,那張皺巴巴的糖紙突兀躺着,裂痕分明,卷邊難平。
他指尖撫過褶皺,沒撫平。把糖紙抽出來,和其他分開,單獨放在枕頭另一側。
然後躺下,面朝牆。
窗外風大,吹得窗戶嗡嗡響。他想起江寂叩書頁的兩下,想起他手指收回插進書裏,想起他吃甜餅乾時沒皺眉,想起他手指在包帶上蹭得很快。
這些動作和平時一樣,但節奏亂了。
他閉上眼睛,沒再看窗戶。
枕頭底下,平整的糖紙在一側,皺的那張在另一側,中間隔着空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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