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河釋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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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霧消散大半,白日透出一點淡白日光,卻驅不散浸骨的冷。江寂感冒沒痊愈,嗓音沙啞,課間偶爾咳嗽,胸腔悶悶發沉。
謝昀川早到教室,後排靠窗的位置已經有人。江寂歪靠椅背,頭發亂着,抽屜裏放着藥袋和歪扭的糖紙。桌縫間躺着一片暖貼,平整的,但包裝邊角有一點褶皺,像被人捏過又展開。
謝昀川坐下,指尖碰到暖貼,溫熱隔着布料傳過來。
"藥吃了?"他問。
江寂擡眼,眼下青黑淡了,唇色淺白,"嗯。"
"粥呢?"
"淡了。"
"想吃什麽?"
江寂看着他,黑瞳沉靜,沒應聲。手指在桌面劃了一道淺痕,然後收回,插進口袋,摸出那顆"你的"奶糖,放在桌縫間,和暖貼并排。
"甜的。"他說,聲音啞,"想吃。"
謝昀川看着那顆糖,"嗓子啞,不能吃甜。"
江寂耳廓泛紅,手指在糖紙上輕輕壓了壓,"想吃。"
兩個字,重複一遍,像小孩耍賴。
謝昀川笑了一下,拿起糖,剝開,放進自己嘴裏,嚼了兩下,咽下去。然後把糖紙揉成團,塞進江寂手裏。
"沒有。"他說,"糖沒了。"
江寂看着掌心的糖紙團,皺的,濕的。他展開,鋪平,疊成方塊,但疊不整齊,邊緣歪着。他把歪的糖紙放進抽屜,和藥袋放在一起,不是和舊珍藏放在一起。
早讀鈴響,讀書聲鋪開。桌下不再空落落,江寂的腳尖挪過來,貼上謝昀川的鞋尖,沒有收回。
但謝昀川把腳收回了。
江寂的腳尖懸在半空,停了兩秒,慢慢收回,鞋跟在地面輕輕蹭了一下,像某種尴尬。
謝昀川側頭看他,"你病沒好。"
"嗯。"
"傳染。"
"嗯。"
"等好了。"
江寂看着他,黑瞳沉靜,耳廓泛紅,臉色發白。他低下頭,手指在書頁邊緣叩了兩下,但只叩了一下,第二下停在半空,沒落下,像忘了。
早讀結束,喧鬧四起。江寂拉開抽屜,看着那疊疊歪扭的糖紙,指尖撫過,又收回。他從藥袋摸出一片潤喉糖,剝開,放進嘴裏,甜味沖淡乾澀,但嗓子還是啞。
"之前,"謝昀川開口,語速很輕,"你為什麽躲我?"
江寂含着潤喉糖,沒立刻回答。糖在舌尖化開,甜味漫上來,他皺了下眉,像被甜得不舒服。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溫水沖淡甜味,咽下去。
"買錯了。"他說,聲音被水悶着,含糊。
"什麽?"
"餅乾。"江寂說,"買錯了。"
謝昀川看着他,"然後呢?"
江寂放下水杯,指尖在杯壁上留下一個水印,慢慢蒸發。他看着那個水印,"然後,不知道怎麽辦。"
"不知道?"
"嗯。"江寂說,"不知道,怎麽辦。"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面劃了一道淺痕,和之前的平行,"以前,不會錯。"
"現在會了?"
"現在,"江寂說,"會了。"
他擡起頭,看着謝昀川,黑瞳沉靜,沒有霧,沒有委屈,只有一種很淡的、像困惑的東西,"錯了,怎麽辦?"
謝昀川看着他,"你問我?"
江寂沒應聲,手指在桌面又劃了一道淺痕,和之前的兩道形成三道平行線,像某種計數。
"我不知道。"他說,聲音啞,"你告訴我。"
謝昀川笑了一下,不是大笑,是嘴角彎了彎,眼睛沒彎,"我也不知道。"
兩人對視,江寂耳廓泛紅,謝昀川嘴角彎着。過了一會兒,江寂低下頭,看着桌面三道淺痕,手指在第四道的位置懸着,沒劃下去。
"那就,"他說,"一起不知道。"
六個字,不是"一起想辦法",是"一起不知道",承認無知,承認失控,承認兩個人都束手無策。
謝昀川看着他懸在第四道位置的手指,"好。"
江寂的手指落下,劃了第四道,和前三道平行,但淺一些,像沒力氣了。
上午幾堂課平穩度過。江寂寫字的字跡不再潦草,但比平時慢,像控筆不穩。偶爾咳嗽,筆尖頓住,在紙面上留下一個小墨點,像某種标點。
謝昀川看着那個墨點,"你咳嗽,像句號。"
江寂低頭看着墨點,"嗯。"
"還是逗號?"
江寂看着墨點,"省略號。"
三個字,不是"像省略號",是"省略號",直接命名,像法醫給标本貼标簽。
謝昀川笑出聲,連忙收住。江寂看着他,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肌肉反應,像咳嗽後的抽搐。
午休時分,大半人伏案小憩。江寂拆開抽屜裏剩下的無糖餅乾,分出一半,推到謝昀川桌角。然後拿起另一半,放進嘴裏,嚼了兩下,咽下去。
"淡了。"他說。
"嗯。"
"想吃甜的。"
"嗓子啞。"
"想吃。"
重複第三遍,像某種執念。
謝昀川從書包側袋摸出那五張歪斜的包裝紙片,攤在桌面上,和江寂的餅乾并排。
"這些,"他說,"都是你的。"
江寂看着那五張紙片,"髒。"
"你給的。"
"我碰過。"
"我也碰過。"
江寂看着謝昀川,手指在桌面叩了兩下,完整的,兩聲,不再中途停下。然後他拿起那包甜口餅乾,拆開,拿出一片,放進嘴裏,嚼了兩下,咽下去。
"甜。"他說,聲音啞,但帶着一點滿足,像小孩偷吃糖果。
謝昀川看着他,"嗓子疼怎麽辦?"
江寂看着他,"疼。"
"那還吃?"
"想吃。"
第四遍。
謝昀川拿起一片甜餅乾,放進嘴裏,嚼了兩下,咽下去。甜膩漫開,他皺了下眉,胃沒反應,不酸,不疼,但嗓子有點緊,像被甜得發齁。
"齁。"他說。
"嗯。"江寂說,"甜。"
兩人對視,江寂耳廓泛紅,謝昀川嘴角彎着。他們吃着甜餅乾,一片一片,直到把一包吃完,包裝空的,攤在桌面上,像某種證據。
午後自習漫長安靜。江寂的字跡慢慢找回工整,但偶爾咳嗽,筆尖頓住,墨點越來越多,像省略號在紙面上繁殖。
謝昀川把保溫杯推過去,江寂拿起,喝了兩口,放回自己桌角,沒推回來。
"我的了。"他說。
"嗯。"
臨近放學,天色沉暗。江寂收拾書包,把藥袋、歪糖紙、餅乾全部塞進去,但塞得亂,帆布包鼓起來,拉鏈拉不上。他拉了兩下,放棄,拉鏈開着,露出裏面的藥盒和糖紙。
"走?"謝昀川問。
"嗯。"
兩人并肩走出教室,樓道寒風迎面。江寂側身擋在謝昀川身前,但步子虛,晃了一下,肩膀撞在謝昀川胳膊上,薄荷皂香混着藥味,一涼一溫。
"你撞我。"謝昀川說。
"嗯。"
"故意的?"
江寂看着他,黑瞳沉靜,"沒站穩。"
三個字,不是"不是故意的",是"沒站穩",陳述事實,不帶辯解。
操場小道殘霜未化,路面濕滑。兩人并肩慢行,手背偶爾相蹭,但沒有勾小指,江寂的手插在口袋,握着藥盒,塑料外殼發出輕微的響動。
走到校外分叉路口,江寂停下腳步,從口袋摸出一片暖貼,嶄新的,但包裝邊角有褶皺,和早上那片一樣,像被人捏過又展開。
"明天,"他說,聲音啞,"統考。"
"嗯。"
"考完,"他頓了頓,手指在藥盒上壓了壓,"河邊。"
"風大。"
"嗯。"江寂說,"等你。"
兩個字,和之前一樣,但聲音啞,像砂紙擦過木頭,帶着甜餅乾的味道。
他轉身離去,走了幾步,腳步微頓,沒回頭。左手懸在身側,掌心向上,停了兩秒,緩緩收攏。小指彎了,但只彎了一半,像之前一樣,凍僵的手指回暖時發麻,彎不完全。
謝昀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融進暮色。他把暖貼塞進內側口袋,和鑰匙、飯卡、五張歪斜的紙片放在一起。
轉身折返校園,擡眸望向宿舍樓。三樓走廊,燈亮了,窗簾拉着,縫隙裏漏出一線光。他站了兩秒,繼續走。
回到宿舍,他把新的暖貼包裝拆好,疊整齊,但邊角還是有褶皺,放不平。他把六張紙片并排,推到枕頭另一側的邊緣,和舊珍藏之間,留出半拳距離。
躺下,面朝牆。
窗外霜風漸柔,窗面凝着白霜,但室內暖氣開着,玻璃窗內側有霧氣。他伸手,在霧氣上劃了四道,像江寂在桌面上劃的,平行,但第四道淺一些。
霧氣很快又凝上,四道痕淡了,還在,像某種省略號。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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