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夜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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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轉瞬而過,周五傍晚結束晚自習,天色沉成墨藍。寒風卷着細碎涼意,學生陸續散去,樓道歸于安靜。
謝昀川收拾好書包,沒有立刻回宿舍,順着小路往校外河邊走。路面濕潤,水汽浸涼鞋底,路燈次第亮起,昏黃光暈鋪在空蕩小道上。
他插着口袋,指尖摩挲那八張疊在一起的歪斜紙片,觸感凹凸不平。走到河邊,欄杆邊空着,沒有人影。
他靠着欄杆,金屬冰涼,滲進校服。河水在腳下流淌,聲音低沉,蓋過了風聲。
站了十分鐘,他摸出手機,屏幕亮着,沒有消息。他把手機塞回口袋,又掏出,又塞回,反複三次。
背後傳來腳步聲,很輕,但節奏和他一致。他轉身,江寂站在路燈下,帆布包斜挎在肩頭,頭發亂着,幾縷碎發垂在額前,和教室裏刻意回避的後腦勺不一樣。
"來了。"江寂說,聲音恢複清冷淡靜,沒有沙啞。
"等了多久?"
"剛到。"
謝昀川看着他,"十分鐘前我就到了。"
江寂耳廓泛紅,"嗯。"
"那你說剛到?"
江寂沒應聲,走到欄杆另一側,與他并肩靠着,中間隔着一拳距離。他伸手,把這一拳距離縮短到半拳,肩膀輕輕相碰。
"分班,"他說,"人多。"
四個字,解釋了整周的回避。
"我知道。"謝昀川說,"只是不習慣。"
江寂垂眸,看着兩人之間的欄杆空隙,"我也是。"
他頓了頓,手指在欄杆上劃了一道淺痕,和教室裏的一樣,"下周模考。"
"壓力大?"
"還好。"他頓了頓,"考完,填報志願。"
謝昀川側頭看他,"法醫?"
"嗯。"
"心理?"
"你。"謝昀川說。
江寂轉頭看他,黑瞳沉靜,"可能。"
"可能什麽?"
"可能,"江寂說,"分開。"
他沒有說"可能分開很遠",是"可能分開",兩個字,省略了距離,像省略了所有解釋。
謝昀川看着河面,水波泛着暗沉的光,"那河邊呢?"
"有空,"江寂說,"就來。"
"沒空呢?"
江寂沉默,手指在欄杆上又劃了一道淺痕,和之前的平行,"沒空,"他說,"也想。"
三個字,不是"沒空也想來的",是"沒空,也想",主語省略,對象不明,但謝昀川聽懂了。
晚風掀起兩人衣角,偶爾相碰。江寂的手懸在欄杆中間,離謝昀川的手背半寸,沒有靠過去,也沒有收回,懸着,像某種等待。
謝昀川的手從口袋抽出來,懸在欄杆上,和江寂的隔着半寸。兩人的手指在欄杆上方,一左一右,像某種對稱,但沒有觸碰。
"之前分班,"江寂忽然說,"沒給你糖。"
他從帆布包內側口袋摸出一顆奶糖,平整的,但包裝邊角有一點褶皺,像被人捏過又展開。他沒有放進謝昀川掌心,是放在欄杆上,和兩人的手并排。
"補上。"
謝昀川看着那顆糖,沒有拿,"為什麽放欄杆上?"
江寂耳廓更紅了,"人多。"
"這裏沒人。"
"習慣。"江寂說,用的是之前的句式,但聲音低,像某種坦白。
謝昀川拿起糖,剝開,扔進嘴裏。甜意漫開,他皺了下眉,胃沒事,不酸不疼,但嗓子有點緊,像被甜得發齁。他嚼了兩下,咽下去,糖紙揉成團,塞進江寂手裏。
"醜。"他說。
江寂看着掌心的糖紙團,展開,鋪平,疊成方塊,但疊不整齊,邊緣歪着。他把歪的糖紙放進自己口袋,和那一沓舊紙片放在一起。
"我的了。"
"嗯。"
天色越來越暗,河面泛着暗沉的光,風變冷。江寂把校服拉鏈往上拉了拉,拉到鎖骨位置,和謝昀川的一樣。
"回去吧。"他說。
兩人順着河岸小路往分叉路口慢行,手背始終隔着半拳,沒有相扣,沒有觸碰,但肩膀偶爾相碰,像某種平衡。
路口分別,江寂停下腳步,左手懸在身側,掌心向上,停了兩秒,緩緩收攏。小指彎了,但只彎了一半,和之前一樣,凍僵的手指回暖時發麻,彎不完全。
謝昀川看着那道背影融進暮色,站了很久。他轉身走向宿舍樓,擡眸望向三樓,燈黑着,窗簾拉着,沒有縫隙。
他站了兩秒,繼續走。
回到宿舍,他攤開枕頭下的珍藏。一側是層層疊疊平整完好的舊紙條、準考證;另一側八張歪斜紙片擠在一起,中間隔着半拳空檔。他把今天新的糖紙拿出來,但發現今天沒有新的糖紙,江寂給的那顆糖的包裝,還在江寂口袋裏。
他把八張紙片數了一遍,又數一遍,還是八張。
躺下,面朝牆。
窗外晚風輕柔,河水流淌的聲響隐約傳來。他想起江寂說"沒空,也想",想起欄杆上并排的雙手,想起糖紙還在江寂口袋裏,想起三樓燈黑着。
未來可能分開,此刻沒有糖紙,九張錯落堆積的想象,還是八張。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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