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有那麽不好意思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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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宋風随醒的時候,外頭的太陽已經照得屋裏晃晃亮。
床上的簾子也沒能擋住光線,他頭腦昏沉的撥開了一角簾,光滲進來刺得他立馬閉了閉眼。
“公子,你醒了。”
安哥兒端了些茶水進屋,恰好見着床簾晃動。
“現在什麽時辰了?”
宋風随慢騰騰的坐起身來。
安哥兒把床簾撥開挂好,道:“快是午時了,公子沉睡着,早間奴婢便沒喚公子。
這廂快午間若是還沒醒也得喚公子醒了,要不得昨兒夜裏公子沒用多少吃食,早間也沒用,午間再是不用,段爺回來奴婢都不知該如何回話了。”
宋風随頭疼發脹,昨兒一夜未眠,今早好不易睡些時辰,卻又盡數是些駭人的夢。
聽到安哥兒提到段閻,他連問:“他可回來了?”
“沒呢,狗三爺說咱爺去鄉下辦事,遇着急雨昨晚不便回,事情怕也沒得辦,挪動到今朝辦便還沒得回。”
宋風随皺了皺眉,他心下自然曉得段閻是去了城裏,不是在什麽鄉下。
他也知憑着路程,段閻不會那麽快回來,好是今晚晚些時候能回,說不得明日後日回也未可知。
“嗯。”
宋風随沒戳破的應了一聲,起身洗漱用了飯。
過了午,大夫來給他換了回傷處的藥,又還把了把脈,大夫說他身子仍舊弱,好是沒有再起旁的病症。
宋風随對自己的身子有數,倒是趁此向大夫打聽了一下外頭時疫的情況。
女醫同他道:“鬧得是愈發兇,聽得曉月村上也有人染上了。現下城裏的大夫都教官府喚了去研究方子,都一日一夜了,沒得一人回的。”
“哥兒好生歇息養病,我不與哥兒久說,鎮子上沒得了旁的大夫,老百姓病了急要人看,獨只我還能跑動,我平時本最清閑不過的,時下弄得後頭也還有六七處等着去。”
宋風随曉是官府只要了男醫去想對策,看不上女醫,這才給城裏普通病症的民衆留了個能請的大夫。
他便沒久央着人說話,托了安哥兒把人好生送出去。
宋風随聽得外頭的情況,心裏安置不得,他想先拿了段閻已經買到的藥材制一制,外在針對時疫配些預防的藥,但是不曉得他把藥材歸在了哪處。
于是出了屋,想去尋狗三兒問,才且到外院兒上,卻見着一道步伐沉沉的身影進了宅子。
“你........”
宋風随盯着院子裏的人,衣角潤潤的耷拉在腰身上,遠也能嗅着股濕潤氣,衣褲上粘着好些混着青苔的泥,頗有些狼狽。
高束的頭發絲絲縷縷的松散了些下來,若不是青天白日下日頭正高,當真像只湖裏一路爬來半乾不乾的大水鬼。
看着人這幅模樣,他不由驚震了一剎。
段閻看着宋風随,他穩住搖搖欲墜的身形,從胸口處取了個藥包,順手捏了捏,油紙包裹,又一路護着,好是沒有打濕。
“你看看是不是你要的那味藥材。”
一開口,沙啞的聲音活似磨損的古舊門軸。
宋風随愣愣地接下藥包,且都沒得心思看藥材,而是問段閻:“怎這樣快就回來了?!又怎還.......弄成了這模樣........”
段閻知道自己現在大概潦草得很,三兩句不好糊弄過去,便搬出早先交待給狗三兒的那套說辭,就着編說:“問了幾戶人家,順着就問到了哪家裏收得有,去取藥的時候,遇着鄉下小路濕滑,沒留心摔了一跤。要不是大雨,昨晚就.........”
“我知道你去了縣城!”
段閻話還沒說完,宋風随便徑直拆穿了他的謊話。
段閻嘴角扯了扯,倒是弄得他有些尴尬都不好接着編了:“狗三兒這嘴........”
“不是他刻意告訴我的,是我自曉得了。”
宋風随想着昨兒聽着的話,再一回面對着段閻,心境與先前多少有了些不同。
再合着狗三兒說的恨不得掏出心,偏卻還怕人心中生負擔,隐瞞着不肯說與他曉得的話,現在親眼見着段閻弄得這麽狼狽,卻還掩藏着說得輕巧,讓他更有了些實感。
宋風随心裏不是滋味:“去城裏再快的馬匹怕也難有你這樣的行速,更何況昨日還急風驟雨。你便那麽确信我能配好治時疫的藥不曾?若是早與我說這頭不好尋着藥,我定也不會急趕着你要藥材。”
段閻想着既然已經順利買回了藥材,他便覺得那一路上讓人睜不開眼的大雨,能将人從馬身上扯下來的風,還有一夜沒合眼的奔波沒有什麽好說的。
于是清了清沙啞的嗓子,輕描淡寫道:“我走的小路,不似官道繞,來回就快些。”
不想宋風随聽到這話,語氣反倒變得更為急促了些:“官道尚且陡峭,小路何等曲折,昨日那樣的天氣,你當真是瘋了不成!”
段閻噎了一下,這還真是越藏越說不清了。
分明行的正事,反而還讓他略有了點兒心虛的感覺,說多錯多,索性是乾脆不談這事了,轉拿着宋風随最挂心的事來催促人:“快去看看藥吧,這才是要緊事,既然都找齊了藥材,就不久耽擱了。”
這少年再要是拉着他問話,他便要借口說自己趕路累了要去休息了。
說累其實也不是借口,他一身濕透,跑馬回來也沒完全把身上捂乾,雖出了不少的汗,但教雨水沖刷了一遍,倒也不至發臭。
只是這麽捂着也不舒坦,而且昨天大風大雨趕夜路,他急馬跑,心率快得過了尋常,感覺血管要爆裂了一樣,路上頭腦陣陣發昏,一下就被快馬摔到了人高的草窩子裏,廢了老大勁兒才爬了起來。
好是那馬匹被訓練過,不曾撇下人自己跑了,要不得還真是麻煩。
以前大雨夜訓練也是常有的事,別說騎馬,還是光靠人來跑,他也沒有過這些不好的症狀。
即便是換了一副身軀,但原身是個打鐵的,身體素質不差,也不當這麽弱才是。
段閻拖着身體,能全須全尾的回來,全憑着自己的意志支撐。
宋風随對于段閻的答非所問,知他執拗不肯說,看着人現在的模樣,到底沒有纏着這些久問。
他一把捉住了段閻的胳膊,兩指探出,欲要給他摸個脈。
這人夜雨裏奔忙,急趕着回來衣發淩亂也便罷了,一張臉也透着股黃沉沉的暗色,唇都快沒了血色。
段閻不明所以,只見着人毫無征兆的來摸他的手,觸電似的就彈了開。
他雖是下意識的行為,但面對着宋風随,到底也沒使力氣,可于宋風随本就弱的身子,這無疑已是股虎勁兒了,一下抽離害得人踉跄了一步。
宋風随穩住身體,愣看了段閻一眼,就碰了一下有那麽不好意思麽?!
雖說被傾慕的人觸碰,難免會心神蕩漾,可這麽個身形偉岸的粗大男子,竟還羞赧成這樣,比個白面書生臉皮都薄了。
原本還挺是坦蕩的宋風随,教他這姿态弄得也怪是有些不自在。
他抿唇眸子微垂 :“都什麽時候了,還想着些有的沒的,你曉得你現在的臉色有多差麽!我給你把個脈看看。”
段閻怔了下,随即反應過來自己誤會人的好心了,依照宋風随的性子,心底下不知多厭惡這裏,怎麽會沒來由的跟他觸碰。
他乾咳了一聲:“不要緊,我一會兒讓狗三兒去請大夫來。”
宋風随聞言眉頭皺起:“時下城裏的大夫都讓監鎮官給叫走了,你是要讓狗三兒去官府請人?還是瞧不上我的醫術?”
“我沒........只是想着你身體還沒恢複,還是少耗費........”
“再是病弱,時下也比你強些。”
段閻話還沒說完,宋風随便一把重新抓住了他的手,捏住了脈門。
這廂段閻倒是再沒動作,只僵着個身軀由着人把脈。
宋風随身形修長,但在段閻跟前也就堪堪到他喉結處,面對着人,他近距離的能把那張,實在生的好的臉看的極為清楚。
不過段閻腦子裏并沒有誕生任何的旖旎想法,甚至都沒來得禮貌的避開落在宋風随臉頰上的目光,便清晰的見着兩道秀長的眉逐漸聚攏,罷了,神色複雜的仰頭看了他一眼。
段閻也算是體會了一把看中醫的壓迫感,他正要問宋風随自己怎麽樣,去了外頭一趟的狗三兒恰是回來。
眼瞅着段閻回了宅子,狗三兒吃了一驚,連就想詢問怎那樣快,擡眼兒卻瞥着了宋風随搭在段閻腕間的手。
機靈人便是腦子快過嘴,他貓着腰,輕手輕腳的就要先退到門房去。
宋風随向着大門那方,一眼兒就瞅着了鬼機靈的人。
他沒做多的解釋,收回了手,眉頭緊得好似個結,肅聲同狗三兒道:“讓李娘子燒些熱水送到你們爺的屋裏,他累了,要休息。外在去替我尋一套銀針來,我要用來調試配制藥方。”
狗三兒一下站定了身子,段閻回過身去也看着了人,倒沒等段閻點頭發表意見,于這樣的事上,狗三兒覺得聽另一位主子的吩咐也一樣,依着宋風随的吩咐,立馬便應了聲去辦。
段閻也沒糾結這事,微偏頭,看向神情凝重的宋風随,預感不大好:“我這是?”
宋風随見着狗三兒走遠了,方才低了聲音道:“你的脈象很亂,單摸脈來論斷,當是長途奔波氣血翻湧而導致,喝上一碗姜湯祛除身上的寒氣,好生歇息一日也就好了。”
大多大夫把了脈,又結合段閻的身體素質,照着脈象估摸都會這麽論斷。
但宋風随年紀不大,卻通讀了許多脈案,見識完全能趕上幾十歲的老大夫。
他一摸段閻的脈就想起了從前的一回經歷 :“年少時我在江南與祖父學醫,底下一間醫館裏曾鬧出過事。
屆時一位娘子前去看診,說是勞累後頭暈,氣血上湧眼前發黑,大夫看了脈象,這位娘子便似你這般,過度勞動後一樣的脈象。”
“原本過度勞動氣血上湧也是尋常症狀,大夫便沒太謹慎,簡單開了兩幅安神的藥便作罷了。誰想那娘子沒出幾日竟在勞作間暴斃,他丈夫傷心不已,氣怒的前來醫館大鬧,索要賠償。”
宋風随那時候年紀還小,但記憶卻深刻,彼時事情鬧得沸沸揚揚,連他祖父都出了面。
“後來你可知是如何平息下的?”
段閻道:“賠了不少錢銀?”
宋風随搖頭:“是我祖父進官府驗了屍,推斷查出那娘子會在勞作間暴斃,原是中了毒。後頭官府細細盤查,竟是那娘子的丈夫因不滿妻子強勢,又暗中在外頭勾纏了旁人懼怕妻子發覺,于是尋了毒藥摻在妻子的日常飲食中,幾年下來,致人毒發死亡。
那藥物的毒性不大,日裏使用的量少,若不是極其精通藥理的人,輕易察覺不出,可積年累月的服用後,再好的體質也會随着毒性在體內堆積而垮下去。
日裏勞作,喝酒,行房事,氣血會翻湧強于尋常人,極有可能暴斃。事後若不細查,根本不會知道是中毒而死。”
段閻心裏逐漸繃緊了一個弦,心頭的疑影好似慢慢有了形,他道:“你的意思是我也可能是這種情況?”
“祖父給我看過脈案,我确實覺得你的脈象有一二相似處,但光以脈象我也不能斷定,這才讓狗三兒找銀針,到時候我私下與你紮針來看,如此便能準确的判斷出來。”
宋風随問他:
“你近來有沒有覺得身體有什麽異常?”
原身過去的糊塗記憶裏,根本沒有對自己身體有什麽變化的觀察,但以段閻的總總感受來,确實覺得大為不對。
他從來的第一天就覺得不對了,好比是對着宋風随流鼻血,莫名亢奮和氣血翻湧這些身體反應。只是他不大好意思說出來,沒得說這些話讓人覺得他在有意挑逗似的。
而且那件事,兩人應該都不想再翻出來回憶。
于是段閻道:“确實有,但我不确定。”
宋風随聽此,心裏其實隐隐有些确認了自己的猜想,不過他見段閻神情凝重,又平和了些言語:
“你也別急,或許只是我多心了。頭暈的症狀在許多的病痛上都會顯現,你不肖多想,先回屋去洗漱一番,稍稍歇息會兒,等狗三兒回來,我再同你看。”
段閻深看了宋風随一眼,遂又點了點頭,這廂倒是換做他聽宋風随的話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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