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不活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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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閻還是頭一次來這間鋪子。
段氏鐵鋪落坐在鎮子東邊靠邊緣的地帶,位置算不得好,但鐵鋪這樣的營生,也用不得依賴熱鬧的地段來經營,畢竟買入鐵器工具,不是随心而為,多的是想好了要這物什,這才計劃着去買。
打外頭望着覺不出店面大小,只見門外挂着鐵環幌子,旌旗置得高,打老遠就能看着。鋪子內裏向外開了一大扇窗,人從外頭能見着打鐵使的烘爐、風箱、鐵砧一系用物,平日裏這處便有人直接對外輪着錘子打鐵。
這算是鐵鋪的工作間,但向外展示的只是一部分,門隔絕掉的大半,才是真正的生産地,能見着的不過是方便客人買了鐵具後有不滿的地方,可以看着及時改動的一處小展示臺。
往前些,對外大開着門的就是售賣鐵具的鋪面兒了,內裏的貨架上分類陳設着鋤頭、鐮刀、鐵鎬等農具;菜刀、火鉗、門環、鐵鍋等日用鐵器;
還有好比木行使的鑿子、刨刀;屠夫使的殺豬配套;石匠使的釺子、撬棍;商戶用的秤砣.......這些商用的鐵制物品。
悉數數來實在多,并不止說到的這些,總之各項要用的鐵器,日常生活要用的,鋪子裏幾乎都擺得有。
而尋常百姓不用的,也有,只是并不對外展示。
這些冷鐵器物,輕易的一樣就能對人造成不小的傷害,林林總總堆積在一處,頗具有壓迫感。
而守在這處以此經營的人,終日裏和這些冷硬器物打交道,身形魁梧,目光就似捶打鐵器濺射出來的火星子,渾身浸着股和血腥味相似的鐵鏽氣,又怎麽能不讓人心生畏懼。
三人到鋪子這邊,既沒有看見人在打鐵,也沒瞧着有人守在鋪面兒裏,這時辰上若說打了烊,實在又早了些。
狗三兒便徑直引着進了鋪面兒,往盡頭處掀開門簾,開門左轉,豁然開朗,內裏竟是一處寬大的院落,圍着院子兩側,各有五六間屋子。
鐵鋪這處的陳設,其實和外頭街市上那些商賈前鋪後屋的鋪子一樣,只是因占地面積大,所以對外的鋪子就已經比尋常的鋪面大許多了,後院更是勝一處小宅。
原身作為岩鎮一帶的地頭蛇,雖算不得老大,卻也是叫得上名號的人物,細細盤算來,手底下的産業,其實還不少。
除卻城裏的一間大宅,城東的這間大鐵鋪,另鄉下還有三處田莊。
一處在宋風随所在的榴村,一處在田水村,還有一處是段家人居住的小雁兒村。
但現下估計真正能說上話的也就是田水村了,因着榴村原身先前交給了陳虎管,這兩年都少有過問榴莊上的事,那頭的大小事情主要是陳虎在打理。
再說小雁兒村,那是原身的鄉下老家,爹娘老子住着的地方。雁兒村的田莊雖是原身頭先張羅着辦起來的,但他爹初始也出了許多力,莊子上又有好些地都是段爹的,原身和家裏人不對付,沒事都不怎麽回去,莊子自然是他爹做主的多。
這麽盤下來,真能全然做主說話的,可不就只有田水莊麽。
原身二十出頭的年紀能有現下的這些産業,其實已極其難得,但除卻自己确實有一二本事,要緊還是依托了家裏。
段家本身就是小雁兒的富戶,段爹又做了好幾年的鄉裏正,原身能獨得鎮上鐵鋪的經營權,就是他老子在做裏正時,跟那一任監鎮官來往的密,這才給他弄來了機會,要不得哪有原身發跡的機遇。
可惜原身年輕自命不凡,覺自己能耐過人,外又有陳虎在耳根子上多番吹噓挑撥,內心更為膨脹,反愈發的不把老子放在眼裏。
從前段爹還在做裏正,原身也還年少,家裏還能管控一二,後頭一回段爹從山裏摔下斷了腿,修養了許久好不易醫好了,現在走路也有些發跛。
他受傷的關節上,村子裏的錢家,也便是說的那殺豬匠錢三兒的老子,趁着這機會奪了段爹裏正的職務。
段爹傷了身子,又丢了職務,心頭郁悶。可原身這獨子,沒曾寬慰過老子幾句,竟還說他老子老了沒本事了,往後還得依仗着他,更是把人氣得大病了一場。
以至于現在父子倆見着面就臉紅脖子粗,大有要老死不相往來的勁兒。
“大,大!”
“他娘的,怎又是小!張老二,你小子是不是弄手腳了!老子今朝的銀子都教你給刮了個乾淨。”
“你怕是酒吃多了發醉,倒是怨起這些了。”
“醉,老子就沒見着過這個字,再拿兩壇子酒來,吃個痛.........大哥。”
走近後院兒老遠便能聽着靠竈屋那頭搖骰子,吃酒大話的聲音,鬧嚷嚷的。
段閻走過去,就見着一屋子的粗漢,光着個膀子團在竈院兒裏,酒氣混着汗味,酸臭熏天。
後竈院兒上現在就四個人,一個叫張旺,便是大着舌頭要再去拿酒吃的男子,主要是負責看着鋪面兒賣鐵器的夥計;
一個叫鐵大,一個叫鐵二,兩人是對雙胞兄弟,個頭生得魁梧,又長着一對鼓得老大的牛眼,看着怪是唬人,但是腦子卻一根筋,不大機靈,平日裏打鐵的活兒幾乎都是這兩人在乾。
再有一個就是王荃了。
“大哥怎這時辰上過來了?吃了晚食不曾,教竈上宰了雞鴨來吃罷,虎哥上午才從田水村那頭運了糧食回來,一并還有些雞鴨兔子,瞧着都還肥。”
幾人見着段閻來,稍靜了靜,接着便跟沒事似的吆喝着 喊弄好菜來晚間吃。
顯然從前原身在這頭也是過得這種吃酒賭錢的日子,故此手底下的人才毫不避諱,也不覺當看鋪子的時辰乾這些有什麽不對。
段閻止住自己要緊夾起來的眉,依着他的性格,自然是看不慣這些,不過為了維持着原身的習性,還是忍住了立即變臉呵斥。
只道:“大熱的天都在這圍着也不嫌燥,一個個身上都馊臭了,有這空功夫吃酒賭錢,不曉得去沖個澡。”
那鐵大聽得這話,大着舌頭就道:“大哥怎還嫌起俺們臭了,從前大哥不就是這樣帶着俺麽的麽。
打了鐵,裹着一身汗吃酒最痛快,醉了就睡,臉都不肖抹一把的,一覺起來跟老酸菜似的,霸道!”
鐵二緊随其後:“大老爺們兒的,就得像大哥一樣不愛洗澡!這才有純爺們兒的味兒!”
打後頭些過來的宋風随聞言,登時止住了步子,幾乎是下意識的屏住了呼吸。
他美眸一動,不可置信的看了段閻一眼。
感受到身邊人打量的目光,段閻後背一僵,他尴尬道:“沒有的事兒........”
“鐵大鐵二你們腦仁教酒給糊着了不成,大哥幾時這模樣了,就你們懶,大哥說你們一嘴反還賴起大哥了!”
狗三兒黑着一張臉,幾步上來張嘴便罵。
真是不怕人笨,就怕人笨還愛捧哏。
這罵人的話實在說得明白,鐵大鐵二沒什麽腦子也都聽進去了,素日裏本就沒少被陳虎挑着來針對狗三兒,心裏自就瞧不起他,這下人還敢來罵他倆,立就炸了起來:
“你才跟大哥幾天,裝什麽能耐,你曉得大哥幾樣習慣?!”
“大哥不洗腳,襪子三天才換;天熱放空鳥,不穿褲衩子,一月裏要吃三回羊鞭;看小黃書只看和小哥兒,一定得要是有畫兒的圖冊........這些你曉得?你小子以為你是誰,還呵起俺來了!”
後竈院兒上一瞬間死一樣的寂靜。
段閻倏而覺得,人活着也就那樣。
那場車禍要是真死了,也沒什麽不好的。
鐵大細數着自己知道的段閻的習慣,搜腸刮肚定要跟狗三兒比個高低,讓他曉得究竟誰與誰更親近!
一張大嘴幾乎是讓人防不勝防的射出了一把箭頭,分明是朝着狗三兒放的箭,結果卻全紮在了段閻身上。
一屋子的人都教驚得不知怎麽開口了,獨他那胞弟鐵二,尚且嚴陣以待,只等着他那哥哥說不出的時候,自個兒立馬幫腔。
然則好像一拳頭打在了棉花上似的,一席話出,狗三兒張着嘴,愣是沒再吐出一個字,竟都沒人說話了。
鐵大看向已經僵在了原處的狗三兒,不知所以,又看了看一張臉快黑做了炭似的段閻。
“俺是說錯了什麽不曾?”
“大哥,你說話呀。”
甭說狗三兒,時下就是連一旁的王荃都想跪下來求這大鐵嘴不要再吱聲了。
腦子靈活些的張旺偷掃了一眼長得跟天仙似的宋風随,都想操起鐵鏟給段閻掏個洞來教他鑽進去躲躲。
亂拳打死老師傅,機靈如狗三兒,也生是尋不得話來說了。
“到底是親如手足的兄弟,事事留心細致,什麽都知道。”
還是宋風随悠悠道了一句,打破了後竈院兒上詭異的氣氛。
話罷,他又意味深長地看着段閻:“旁的都不多說了,只是羊鞭還是少吃些吧。與其信那些功效,倒是不如早尋個大夫好好看看~”
段閻:“..........”
他閉了閉眼,事情也不是他乾的,為什麽臉要丢他的。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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