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默契還是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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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些時候,四輛車子滿滿當當的拉着東西,一兌兒朝着段家宅子去。
段閻不僅把倉房裏的藥材搜羅了個乾淨全裝了車,一并還裝了兩車有多的糧食,把陳虎從田水莊裏運回來的米糧,全數都給接了走。
車子由狗三兒帶着周旺和鐵二送去宅子上,鐵大則在段閻看着下,在鐵鋪這頭給倉房打了把新鎖。
“哐當”一聲,厚重的新鎖落了鎖,段閻捏着沉甸甸的長鑰匙,滿意的拍了拍鎖頭:“鐵大,你這打鐵弄鎖的手藝當真是沒得說。”
鐵大受段閻一誇,拍着胸脯樂呵呵道:“這不是應當的麽。”
段閻看着天邊紅霞漫天,他将新鎖的鑰匙往腰間一挂,同一張臉快急成了朵菊花的王荃道:
“等虎子回來你跟他說一聲,倉房的鑰匙換了新的,他要使就來找我。”
“大哥,虎哥兒一會兒回,要運着糧食回來,米糧得進倉,這鑰匙........”
王荃見着今朝段閻的一系陣仗,幾回想阻,卻都被說了回去。
他一貫便是個幫腔人,只有陳虎在的時候才借勢能強硬幾分,這廂主心骨不在不說,偏還把另外兩個得力的都帶去了鄉下。
獨只他和鐵大鐵二兩個沒腦子的憨子,外在一個牆頭草周旺,段閻一來,他們幾人如何擰得成一股繩子一股力,只得全由段閻安排了,哪裏敢違拗。
眼下乾看着人開倉拉了東西走不說,還換了鑰匙,陳虎回來,可怎交待得了!
他渾身生急,只還想着把這新鑰匙給留下來。
“要不得大哥先把鑰匙留給周旺,再不然,稍是再等會兒虎哥。”
段閻卻也不吃這套:“他要用鑰匙,讓他過來找我取就是了。”
王荃悻悻道:“這一來一去的,多麻煩,從前不也是.......”
“幾時才說盡,我餓了。”
宋風随看似冷臉沖着段閻道了一句,實則徑直打斷了王荃做法:“你若要再說談會兒,我自先回去了。”
王荃這小子,畏畏縮縮的,話卻不少,多半是想拖着等陳虎回來,現在事情已經辦完,哪還容得跟他多糾纏。
“這就走。”
段閻聞聲果然是連應答了一句,小孩兒家餓不得,出來這麽久,合該是回去歇着了。
“你走前頭。”
宋風随輕哼了一聲,鳳眸冷掃了眼院子裏的人,大跨着步子就往外頭走了。
王荃張了張口想是再阻,可兩人說走就走,哪還給他繼續拉扯的機會,他心裏急三火四,卻也只有緊攆着人走了兩步。
“王荃,你叫我什麽?”
至前鋪上,屋裏有一息間獨段閻和王荃兩個人。
心裏本揣着事的王荃,見前頭倏而止住步子的人如此問了句,霎然有些發蒙,不知段閻這話是什麽意思,疑道:“大哥?”
段閻沒應答,也沒說旁的,只深看了王荃一眼,轉默着一矮身出了鐵鋪的門。
渾然摸不着頭腦的王荃,給段閻一句話打得六神無主。
一向慣了段閻直腸子來直腸子去,忽而受其如此問,他心裏頭咯噔了一下,隐隐間極為不安,全然忘了眼前事,兩只腳好似在原地灌了鉛似的,只怔怔地看着走遠了去背影。
先一步出鐵鋪等在街邊的宋風随,翹首見段閻走出來,後頭也沒得人攆着,心中微松了口氣。
兩人會在一處并了肩走,晚風徐徐,迎風踩着夕陽,宋風随心情難得不錯一回。
他折身,看着面頰上撒着落日金輝的人,眸光漸暖:“今日你我倒是配合得默契。”
段閻怔了怔,一時沒太明白宋風随的話:“嗯?”
宋風随長眉輕動:“你怎回事?适才我在鐵鋪裏做惱怒,你立馬便會意趁勢開了倉,現在咱們不僅得了藥材,連倉房的鑰匙也拿了回來。”
“你我結了盟,可到底還是頭回對外合作,不想卻意外合拍,莫不是這般還不覺默契?”
段閻受他這麽一說,腦子裏轟然響了下,這才明白先前鐵鋪上鬧得那一出。
他眉頭倏然發緊:“我這是拿了你做由頭辦事了!”
宋風随不解這人怎一驚一乍的:“那又如何?”
“這麽一來,我是有了辦事的由頭,可陳虎豈不是更記恨起了你!”
段閻時下細細想來,發覺自己做事實在不夠周全,自己這簡直是坑壞了宋風随。
他腦仁發痛:“不應當,不應當!先前就不該讓你過去摻和這事的!”
宋風随看着人一臉懊悔的模樣,他眸子動了動:“所以将才你是覺得我真生了氣?”
“我哪曉得你是假裝.......哎呀!我真是昏了頭了!”
段閻悔得不行,他看着宋風随使性子,腦子就給丢了,便只曉得怎去哄着人讓他別惱火。
宋風随自也明白了段閻先前根本就不是知道了他的心思,故此才默契的與他配合,而是純粹的就因他不高興便........
他眸子微動,不大自在的看向了別處,這人當真就那麽在意他的情緒麽........
宋風随輕抿了下唇,聲音低低道:“在你眼裏,我是說變臉就變臉,當着旁人也是說發作便發作,毫不給你留臉面,脾性古怪的人麽?”
段閻噎了一下:“我沒往這些上想,只是覺得年紀小容易生氣發怒都是很尋常的事。”
宋風随眸光在段閻的面頰上短暫的掠過,随即立是躲了開。
.........他倒是肯包容,一本正經的模樣,卻還多會哄........
“怎偏來說這些,要緊的卻沒說。”
段閻覺得被宋風随打斷了正題,他道:“往後不要再冒險行事了。今天我就算沒有合适的由頭跟陳虎扯破了臉,讓他起了疑心對我打擊報複,抛開一切而言,我一個男人也不過是死和活。”
“但你是個小哥兒,他把怨怒都記在你身上,到時又是兩碼事了。”
宋風随見段閻與他說教,便也道:“可即便沒有今天的事,陳虎也不會對我存着一分友善之心,他早就心懷不軌了。
我若是一度的懼怕軟弱,他怕覺我好欺得很,倒是不如讓他知道我不是盞省油的燈,反還有一二顧忌。”
“左右他那樣的人,也都是欺軟怕硬。”
段閻反教人說進了心,雖覺宋風随說得确實有些理,但始終還是不想他涉險,而且今天取藥,主要還是為着給他解毒。
他正欲開口再好生說說宋風随,卻見人揚眸徑直看向他:“再者,不是還有你在麽。”
段閻一下給人說得又斷了話。
“難不成你還是對你那舊日的好兄弟心存幻想,打算只給他一點警告,接着勸說他改邪歸正,從前的事情便既往不咎了?讓他以後還能來對我打擊報複?”
段閻立便道:“這當然不可能!”
宋風随微抿唇:“既是如此,那還有什麽好說的。不是早說明了你我齊心互是幫扶的麽,又何必計較誰比誰多擔了些怨怼。”
段閻對着這樣赤忱的宋風随,心中的滋味好不複雜,一時間竟都不知再說什麽才好。
宋風随見此,卻道:“趕緊回去吧,甚麽也都別多想了,也容不得現在多想。時疫教岩鎮一帶愈發的亂,我得早些把藥配出來。”
說起時疫,段閻眉心重見凝重:“好!”
宋風随心裏也微吐了口氣,負手步子快走了些去前頭。
晚風與段閻的鼻尖送了一縷冷香,段閻看着前頭飄然雅秀的身影,忽而又想起什麽,他乾咳了下:“那個,小宋........今天鐵大的話,你別當真。”
宋風随聞言,輕眨了下眼,他慢悠悠的回過頭:“什麽話?是不洗澡也不洗腳的話,還是喜歡.........”
段閻趕忙打住:“都沒有的事!”
“是嗎?”
宋風随很是懵懂地看着段閻:“可我覺得他心思簡單,不像是說假話的人。”
段閻心虛地轉了下眸子:“你要不信,我........”
他卡了殼,不信他又能怎麽着,總也不能說讓小宋哥兒來看,來檢驗一番。
“總之,總之清者自清。”
話罷,段閻就木愣愣地快着步子先走去了前頭。
宋風随看着悶頭走開的人,忍不得抿嘴笑了起來。
這人還真有意思........
且說鐵鋪這頭,鐵二和周旺運完了糧食,駕着車從段家宅子回去,才到鎮東,就和從鄉裏回來的陳虎碰個正着。
鐵二探出腦袋,瞧見午間空着去鄉裏的騾車,這廂又打個空回來:“虎哥怎沒拉糧食回?”
陳虎鐵青着張臉,那段老兒卸下了村裏正的職務,又跛着個腳,本當是不比從前了,誰曉得這廂沒得了村裏的大小事管着,官瘾卻重,時下終日裏都把着田莊,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今兒過去同那老兒說了他那獨子要拉糧食到城裏辦事,誰想卻教那老兒一口唾沫啐在了臉上,随着他一道過去的彪子和悍子氣惱上頭,一把給那老兒攘在了地上,霎時間便不得了,田莊上的人一窩蜂的就上來扭打在一處,甭說拉着糧食,連他都教吃了兩記悶拳。
看模樣段老兒是連他那獨子的賬也不買了,老東西心子當真是硬。
這朝吃了虧,看他遲早不弄那老東西。
陳虎心頭本就不痛快,擡眼兒看着憨頭傻腦的鐵二,更沒多舒坦。
這憨子腦子不好使,要不是打鐵功夫實在好,兄弟兩個他都懶得費心思搭理。
“老爺子那脾性誰又不曉得,時下是連段哥的賬都不買了。”
陳虎冷眼道了一句,随即看着兩人:“你倆駕着車子做什麽?我記着這兩日沒得人來定下甚麽大貨要送的。”
鐵二大着舌頭道:“我倆給大哥送了糧食回宅子,這剛巧送完預備回去。”
陳虎聞言急問:“送甚麽糧食?哪來的糧食?”
“就是虎哥你上午和彪子悍子從田水村新拉回的糧食啊,外還有些藥材,大哥一并喊送過去了。”
陳虎大震:“咋的突然來拉糧食,怎進的倉房?鑰匙先我走得急都給揣走了!”
鐵二連就道:“是那姓宋的小哥兒,好似是大哥答應他要來看什麽藥材,沒得鑰匙他還不依,沖着大哥發脾氣,偏大哥又還甚麽都哄着,生喊俺把鎖給劈了也要讓那宋哥兒高興。”
說着這茬,鐵大還頗有些看了場樂子的興奮勁兒。
“虎哥,還得是你厲害,怕大哥因着季合跟錢三兒成了親的事久久傷心,把宋哥兒給弄了來。這朝俺瞧着大哥心思都在宋哥兒身上了,定不得再揪着從前的事情不歡喜。”
陳虎聽得這話,氣得險些兩眼一黑昏了過去,他二話沒說,扯着騾子急匆匆的趕回鋪子。
回去就見着王荃兒畏畏縮縮的不敢上前來說話,他就曉得鐵大說得不假了,也沒得先與人清算,沖頭就往倉房那頭去,想看看都翻走了些甚麽,過去卻見着只大鎖穩穩的挂在大門上。
陳虎何其眼尖兒,一眼便認出了不是先前那把鎖。
“這怎麽回事!”
王荃不敢說話,渾然不知情的鐵大受了段閻的誇,見陳虎問,反還多得意道:“俺新打的鎖,不比先前那把差,大哥都說好咧,虎哥你放心,保管安全!”
陳虎緊抓着鎖頭:“鑰匙呢!”
鐵大若無其事道:“大哥拿走了啊。”
陳虎這廂當真不是眼前發黑了,簡直一股氣血直接沖到了天靈蓋:“你們都是飯桶不成!連個倉房都看不好,外頭時疫鬧得天翻地覆,到時候我看你們都得跟着喝西北風!”
“虎哥這是哪裏的話,大哥又不是把所有糧食都拉走了,這頭還存着些呢。”
鐵大道:“再者,只是換了把鎖,倉房鑰匙就在大哥那處,又沒落旁人手裏頭,虎哥惱甚?”
陳虎吃了一癟,面對着這一幫子人心沒曾完全齊整的廢物,他當真也是惱火。一時間氣昏了頭,倒是讓他連表面功夫都忘了做。
“我惱大哥拿了鑰匙?你飯桶不成!我是惱那姓宋的,讒言哄着大哥乾這乾那,今朝連倉房的鎖都能給劈了,改日不曉得還能哄騙着大哥乾什麽旁的來!”
“大哥一貫是在兒女事上容易跌跟頭,我便不在一會兒,你們都不曉得規勸着些大哥!”
陳虎大呵道:“我看你們一個個的便是想看大哥跌了跟頭好撈好!”
他慣是會倒打一耙,一屋子的漢子向着段閻的,被罵得心裏生了愧,早變了心思和陳虎一條褲子的,自不發言,那些心思通透些,卻沒曾定下站哪方的,也不敢多言留話柄。
陳虎大罵了一通,又氣砸了兩條凳子,心裏的氣也還沒消下去。
今朝在小雁兒村吃了場癟就罷了,沒想到回來還有一茬更氣人的等着,怎麽能不教他發回瘋。
“虎哥,你消消氣,甭氣壞了身子。”
天見黑,陳虎回了屋,王荃捧着一碗涼茶,低三下四的過去。
陳虎一把抓起碗,連湯帶水的砸在了人身上,雖是涼茶湯,可碗碟砸在身子上卻還是實打實的。
王荃狠吃了一痛,卻大氣不敢出。
“我待你可不薄啊王四,當初你老娘病得不行,前去求段閻,他怎麽對你的,敷衍了事應承,一門心思都長在他那相好身上,險些教你老娘病死都沒過問。”
陳虎微眯着眼道:“若不是我找了大夫過去,你老娘墳頭草都三尺高了!”
王荃一頭跪下:“虎哥待我的好,我從不曾忘卻分毫。今朝我一人在鋪子裏,幾回阻攔,卻沒一人幫我說話,實在是不得力。”
陳虎冷哼了一聲:“究竟是不得力還是如何,你自己心裏頭曉得。
他傾身到王荃身前,宛似條毒蛇:“我只告訴你,如今你我一條船上的人,若是誰分了心,另一個都別想得好下場。你又這麽孝順,老娘的病,定然是放心不下的。”
王荃後背直生冷汗,一個勁兒給陳虎磕頭:“虎哥,還請您關照我老娘!今朝是我辦事不利,虎哥再與我一個機會,我做什麽都行的!”
陳虎聽着咚咚磕頭的響聲,冷眼瞥着王荃,未動聲色。
倉房的鑰匙,他遲早也能拿回來,倒是不急這一天三刻。
今日去小雁兒村,也不光是為着運糧,他尋了給自己辦事的赤腳大夫,那人用性命擔保藥沒問題,只是時日長短。
若是不安心,急于事成,再行加大一兩回藥量,必然得手。
他捏着袖子裏的藥,想這段時間自己怕是不得機會行事。
宋風随那小賤人,時下把段閻迷得神魂不分,指不得在他面前說了他多少賊話,要不得也不會有今天的事。
陳虎默着,重新把目光落在了王荃身上:“你既忠心,只卻也沒有光張嘴的效忠。
若要教我信你,便替我好生辦回事,事成了,不說今日的事不怨你,往後也少不得你的好。你老娘,我自讓大夫好生照料着。”
王荃教陳虎陰毒的目光看得渾身一激靈,見着送到他手上的藥,驚懼于人毒辣的同時,心也跟着沉進了谷底........
作者有話說:
今天去參加婚禮了,來遲了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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