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成見漸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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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頭, 還不把旺財扯一邊去!怎教它對着東家叫喚。”
呂莊頭雖不可思議,但還是率先在鬧哄哄的人群裏反應了過來:“東家,可是外頭解了封?監鎮官大人許人進來了?”
說話間, 他微是往探了探脖子, 想看還有誰人和段閻一同進村來的,不想卻獨獨就他一人。
段閻将腰間的取下來驅狗的刀又放了回去, 将才本還默着聲兒聽人談話的,不知那旺財狗兒忽而從哪裏蹿出來, 見他操着刀, 不敢上來咬人,便沖着他直吠。
“沒。聽得說村子上情況愈發不容樂觀,我尋着小路進來田莊上看看。”
說罷, 他看着往大院兒裏不斷圍來的莊裏人道:“剛才大門沒關, 我就直接進來了。怎這時辰上, 門沒關?”
“看門的老孫打是他娘子染了時疫, 人就糊糊塗塗的,許是進出間便給忘了。”
呂莊頭連忙道:“等下來我定好生說他,也是我囑咐不當, 該把旺財栓門外。”
段閻倒不是特地來興師問罪的, 他擡眼間, 落進眼中的都是一張張焦愁的臉, 連問道:“田莊上怎麽樣了?現下可有人染了時疫?”
呂莊頭見段閻這麽問微愣, 接着還是答道:“田莊上住着攏共十口人, 時下染了病的有四個。再底下的佃戶昨日我去詢問來, 已有上十人染了病。”
“這樣多!”
段閻略是震驚,佃戶總不過才八戶,一戶人家裏頭三五口人, 按照這染病的數量,怎不是個吓人的數字。要不是進村來聽了宋二叔給宋風随說的話,他尚還不曉得田莊上有人感染了時疫。
原以為不過三兩人,哪曾想情況會這麽糟。
“如何不早些捎了信兒出去!”
一衆佃戶聞言不由都訝異看了段閻一眼。
東家竟不曉得他們在莊子裏的情況?這話誰人好信。
呂莊頭來回跑動守衛那頭,大夥兒都瞧在眼裏,人自個兒也身在病窩子裏,沒得做戲給大夥兒瞧,故意不把莊子上人得病的事情帶出去。
可再又想,要是東家說謊話,那何必特地在外頭守衛最嚴的時候,孤身走小路來莊子上說。
繼續在鎮子上裝聾作啞便是了,哪裏需要來毒窩子裏冒險?
心思稍是靈敏些的已經再琢磨這事情,只卻也還有的是沒甚麽腦筋,卻又膽子大敢冒頭的憨漢子。
“東家好冤枉人的話,怎沒傳信兒出去,呂莊頭每日都得往守衛那頭跑一遍,急得兩三夜裏沒曾合過眼了。”
“陳莊頭收得了口信兒後,還回傳了話,說是在想辦法,教俺們安心的等着,不能亂了陣腳。可這病哪裏容人多等,萬老七他老爹是咱莊子裏頭一個倒下的,沒得治得住這病的藥來吃,前日半夜間人便咽了氣兒。”
“病染人厲害,這沒了還不敢按着尋常的下葬辦,裏正過來,讓蓋了白布擡去山凹子那邊燒了.........”
說着說着,便抹起了淚兒。
段閻眉頭緊鎖,這頭都火燒眉毛了,他卻一點消息都沒得到,自曉得了這又是陳虎的手筆!
他心裏難免氣怒,這混人欺上瞞下,卻是連人的性命都不顧了,虧這田莊還是他全全管理了幾年的,竟都這麽薄情。
可轉念一想,他連一手提拔他,從還不肯虧待過他的原身都要暗害,又如何會在意莊子上這些做事人的性命。
“你們守着田莊都受苦了,我早該進來看看的,如此也不得讓人鑽了空子!”
段閻也沒曾指名道姓的就說陳虎的不是,寬慰諸人道:“現下大夥兒都別慌,我既來了,也曉得了莊子上的實際情況,必不會不管你們。”
“莊子染病的人都在哪處?我去看看。”
呂莊頭趕忙引了段閻去瞧病患。
染了病的人都給安置在了後院兒上,同莊子上的其餘人做了隔斷。
呂莊頭只教段閻在外頭的窗前看一看屋裏躺着的佃戶,不敢讓他進去,怕人染了病氣。
段閻會在這關頭上進村來看大夥兒,他實感意外,又見其耐心安撫莊子上的人,更是驚奇。隐隐間,他覺得人當是和陳虎起了些不痛快,要不得也不會說教人鑽了空子這樣的話,雖不曾指名道姓的說,可他不是糊塗人。
無論如何,段閻能走這一趟,他心裏都很是感激。
“呂莊頭。”
“呂莊頭!”
段閻看着屋裏頭木板搭成的榻子上躺着的四個人,口唇因發燒乾裂發白,在榻子上虛弱得好似日頭最毒辣時曬焉兒的茄子,想是翻身動彈一下都動不得。
他看得不是滋味,喊了身側的呂莊頭一聲,不想人心思不知游離去了哪處,他一連喚了兩聲,人才回過神。
“東家。”
段閻道:“這些日子屬你最為辛苦,頂着這莫大的擔子,守着田莊沒曾生亂。”
“我來莊上,自也不是空着手白來,手頭暫時有幾劑藥,特地與你們帶了來,或可對治療時疫有用處,但數量也不多。”
他見四下無人,小心将宋風随給他的藥從包袱裏取出拿給呂莊頭。
先前他悄摸兒聲進來,自聽着了呂莊頭和佃戶的談話,結合記憶裏的種種,知曉他是個可堪托付的人,如此才将藥交到他的手上。
“你差遣了可信的人,把藥煎來與莊子上和手底下的佃戶先用。”
段閻悉心囑咐呂莊頭:“藥材緊缺,有藥的事情不可張揚,到時候容易引起動亂,怕是惹出更多流血的事情來。”
呂莊頭接着鼓鼓囊囊的幾包藥,聽段閻說是治時疫使的,又這番言語,一瞬渾身都繃緊了起來,手上好似捧着了幾包黃金珠寶似的,不敢輕了也不敢重了。
雖沒聽段閻說這藥一定能有效,但這時候便似死馬當活馬醫,有些可能總是好的。
“嗳,都依東家的安排。我曉得了輕重。”
段閻道:“快去罷,時疫久耽擱不得,即便一時半會兒間不得要人性命,可久燒着,人也得糊塗。”
“什麽都等先讓病人吃了藥再說。”
呂莊頭應下聲,趕忙吩咐了可靠的人來辦這事。
段閻心裏也憂急,他不是只管和自己相關的人,獨就拿藥給自莊子上的人用,他沒那麽自私,眼界也沒那麽小。
若是獨給莊子上的人治好時疫,村子上的其餘人有病症,生活在同一處的人,又怎麽能獨善其身,所謂唇亡齒寒,需得所有人的病都好了,時疫清除了方才都得安穩。
但便似宋風随說的,現在藥材有限,也只能先分個前後。
而在前得用藥的,未必也都是好處,畢竟藥方只給宋老一個人用過,旁的人用是否有效,并不能完全保證。為此,先用藥的也算是前頭的實驗。
段閻看着莊子上的四個佃戶陸續都得吃下藥後,他又跟着呂莊頭去了未曾住在莊子上,底下的幾戶佃戶家中,同看了染病的人得了藥吃下,這才安了些心。
他跟着跑動也不是純為着佃戶記他這個東家的好,特地去人跟前顯眼,實是擔心這關節上有人起賊心扣下藥,上頭給了東西,下頭卻昧了不與病人吃。
一應都辦完了,他眼前生黑點子,知曉餘毒未清的身子有些支撐不住了,也不敢繼續咬牙折騰,方才在呂莊頭的安排下,去了屋子裏淺眠了會兒。
呂莊頭小心的合上門退出去,微弓着腰等在一頭的佃戶小聲詢問道:“東家歇息了?”
“昨兒夜裏摸黑繞路進的村子,又奔忙了這一晌,身子不知多疲累了,如何沒歇息。”
呂莊頭道:“先前出去,聽得議論說昨兒錢老三的人蹲着了兩個要偷摸進村的人,卻是給人狡猾跑脫了沒逮到,估摸便是東家。”
“當真是驚險,東家和錢老三本就不和睦,要是給捉着了,不知要教錢老三捏着吃多少虧。”
佃戶道:“這情境下,沒想到東家竟也肯為着大夥兒冒險進來。”
呂莊頭想着先前段閻忙前忙後的模樣,心裏也跟着微微發熱。
別說是佃戶意外,就連他都覺得有些認不出來段閻了。但不管人怎麽變,是往好的方向走,那又還有甚麽好說好怪的。
“誰說不是呢。東家說了藥未必有效果,先好生等等看。”
“嗳。”
呂莊頭從內院兒出去,到外頭場地上,一個個腦袋便圍了上來:“東家呢?”
“去歇了?”
“沒甚麽事罷?”
段閻冒險來莊子上,又還屈尊一個個的去看染了病的佃戶,大夥兒都瞧在了眼裏。
雪中時得炭,方才曉得有時候人說得天花亂墜都不頂用,真要出了事情時,才知誰人是真的關切着他們的。
雖有些佃戶常年埋在土地上做事,不如何機靈,也不 大懂得那些彎彎繞繞的東西,但卻也不是傻子,誰在他們最難的時候真的站了出來,辦了實事,誰又光說着好話見不着人,還是看得見的。
一經比較,高下立見。
對段閻原本的那些成見,此時也便都已消散了大半,反倒是對陳虎大有了意見。
“東家稍歇會兒,都各把各的嘴給管好咯,這期間還似從前一般在外撞見個人就瞎嚷嚷,到時染了病,惹了事,自吃罪去。”
“嗳,嗳.........”
佃戶因段閻的到來,浮萍似的心,總算得了些穩固的寄托。
呂莊頭油燈似的熬了一炷香的時辰,中間往莊子上病人住的屋去看了三四回,也沒見有甚麽效,心頭難免焦急,怕是期待撲了個空。
不單是他,同有染病者的家屬心裏也更油煎似的,直至是等了個把時辰,屋裏躺着的一個年輕漢子突然不受控制的吐了起來。
呂莊頭看着人胸腔擴大,腹部緊縮,宛若腸子都要跟着吐出來的模樣,吃了一吓。
“莊頭,是不是藥不對!躺着燒着受罪,也比這吃死了人強吶!”
呂莊頭呵斥人:“胡說些甚麽!先前本也是要吐的!”
“先前吐歸吐,卻也沒吐得這般兇啊!這一直吐下去,誰受得住!”
這頭話才說罷,還未尋着止吐的法子,另一個漢子竟也“嘔”的一聲忽然吐了出來,蒙着口鼻在屋裏進出的人,這廂鼻腔裏都蹿進了一股酸氣,屋子裏疏而手忙腳亂起來。
呂莊頭看架勢實在不好,便說要去尋了段閻來看,人快着步子出去屋,卻還沒走幾步遠,就又聽得屋裏喊:“莊頭,莫忙!旱天好似退燒了!”
聽得這話,呂莊頭趕忙又折身跑了回去。
“沒吐了.......沒吐了!瞧着眼睛都開始有了些光了,東家帶的藥果真有效!”
呂莊頭在屋裏人的喜悅呼聲裏,匆忙也去摸了摸旱天的身子,原本燒的跟火似的滾燙身軀,果真變得溫溫熱了。
他克制不住的驚喜,連手都微微顫抖了起來。
得救了,得救了.........
段閻在重重心事裏淺睡了會兒過去,待着身子得了些休整後,他複才睜了眼。
本以為沒睡好一會兒,不想起身來見着記錄時間的漏刻,才知自己睡了三個多小時。大抵也是中毒的身體在修複的原因,導致了确實不如從前靈敏。
他連忙起身出去,嘩得一聲拉開門,剛想出去,就一頭撞見立在外頭,兩眼充斥着歡喜的呂莊頭。
人顯然是在門外已經站了許久了。
“如何?”
“退燒了,用了藥的前前後後都已經退燒了。”
呂莊頭事無巨細的同段閻回禀道:“年老體弱些的退燒見慢點兒,像是旱天小牛那般身體強健的漢子,燒退下,都能下地走動了!”
段閻舒了口氣,見都受用這藥也就更放了些心。
“好,有效就好。
只也別仗着見了些好就不顧身子,還是得好生養一養,藥不多,那麽多人,看着就夠再吃一回來做穩固的,我會想辦法盡快再弄藥來。”
呂莊頭眼微紅:“勞東家費心了。我定好生叮囑着,不教他們胡亂糟踐身子。”
段閻道:“我早該多為莊子費些心的,好是這兩年莊子上還有你看着。後頭還要依賴着你盡心才是,我如今因從前年輕氣盛,不慎走了些彎路,致使現在事多如牛毛,為此不定事事都能周道莊子這邊。”
“但有甚麽困難,呂莊頭拿不定主意的,盡管上宅子來尋我。忙中不得見時,尋了狗三兒亦一樣。”
段閻意有所指的看着呂莊頭:“他與我一條心。”
呂莊頭聞言,連忙拾起衣角沾了沾眼。
他是個聰明人,怎會聽不出段閻話裏的意思,他心裏反為段閻的話湧起了一股澎湃。
“東家如今特意交代,我心頭便明白了,也更為踏實。我這心思,一如往前,唯聽東家的吩咐做事。”
段閻嘴角微揚,點了點頭。
與呂莊頭交代了幾句,他親自又去看了一趟染病的佃戶,見着确實有所好轉了,這才同呂莊頭要了些鹽糧。
此後便不預備再久留,他要再去宋家一趟,接着得去尋監鎮官辦事。
呂莊頭趕忙去備好了東西,在段閻臨走前,他塞了一本冊子在段閻的懷裏:“東家有了決心,若是清理門戶,這東西定有用處。”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