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夜診
關燈
小
中
大
燒騰了一日的太陽漸是往西偏, 村裏有半片地皮子都陰涼了下來。
宋風随在院壩裏撿了一小抱柴火,預備是抱進屋裏做飯了。
他二叔熏了一下午的豬肉,整個老倉房都飄着股烤肉的氣味, 原本腥臊的野豬肉, 因用鹽和花椒粉腌抹過,倒是少了許多臊氣。
這廂儲存的肉, 都夠一家子吃過冬了,倒是省下了好多買肉的錢。
又想着, 不知道段閻怎麽樣了, 是否順利的見着了監鎮官。光思慮着,卻也沒有辦法得知他的消息。
他抱着柴站起身,眼前微微發黑, 腦袋也昏沉了下, 這身子骨兒, 可真是愈發不成樣子。
他搖了搖頭, 正是預備往屋裏去,忽而卻聽得一道熟悉的呼聲:“宋風随。”
瞬息間,他本以為自己幻聽了, 随聲轉頭過去, 不想竟真看見了正往這頭跑過來的段閻。
只見人額間脖頸上都挂足了汗, 顯是趕着來的。
“你怎來了?!”
宋風随眸子微睜, 連追問道:“可是出了甚麽事?”
段閻擺擺手:“不是你想的那般壞事。我趕着過來是想央你一件事。”
“什麽?”
“幫我出診一回。”
宋風随眨了眨眼睛, 同時也松了口氣。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屋子, 前去尋長輩說要出去的事。
“太陽都要落山了, 這時辰出去看診?”
宋五深見着段閻又來了,倒是對他來家裏沒什麽意見,可聽着又要把自家哥兒帶出去, 怎見得能高興。
這昨晚半夜才送回來的,人至家裏還沒得一日的功夫就要給接走,便是嫁人出了門子,也沒得這樣趕的。
宋五深性子沉穩,雖有不滿,但到底還是沒有就沖人發火,而是道:“我知病痛的事情雖是不由人,來的都突然,不分白天晚上,但風随是個小哥兒,怎好這時候了還外出。”
也不怪人惱火,段閻心想若是自己當了爹,要有個男的日落西山的時候來家裏,說要帶着自家閨女小哥兒出去辦事,他也得急。
但事情緊,他去看了王荃的老娘,人當真病得不行,拉着他手說話的時候,進氣多出氣少,說上兩句話就咳嗽,手帕從嘴邊挪開,竟是絲絲縷縷的血。
要有得拖,他也不會調頭就來找宋風随,也實是沒得別的法子,這才舔着張臉求過來的。
段閻只有同宋五深解釋:“實在也是病人症急,怕是久不得醫治熬不過去。伯父若許我帶了小宋出去,我定好生護着他,事後全須全尾的把人送回來。”
“要上田水村那頭去瞧,今晚回得來都未必。”
宋五深夾着眉道:“他母親和祖父問起來,我怎跟他們交待?”
段閻想着宋家兩位病着的長輩,一下也默了下去。
“我去跟母親和祖父說,祖父是開明人,曉我是去給人看診救命,定會準許的。”
宋五深看着宋風随:“那你母親呢?你怎和她說?”
宋風随眨了下眼:“便說........便說我累着了,早些去歇息了。”
“虧是你想得出來。”
宋五深嗔罵了一句。
“大哥,歲歲先前也跟着小段在外頭待了幾日了,瞧人小段不是好好的把他送回來了嘛,這廂治病緊要,沒得法才來接歲歲的,小段這孩子我瞧着是踏實可靠的,他看着歲歲當無事。”
宋五深瞥了幫着兩人說話的宋雪木一眼:“你究竟是不是歲哥兒二叔,還跟着胡鬧。”
宋雪木冤枉:“我怎不是歲哥兒二叔了,這不是孩子想去,我才說這些的麽。大哥不放心,乾脆我跟着歲歲一道去看診。”
宋五深斜了宋雪木一眼,盡會添亂。
他沉默了半晌,看着宋風随癟着的嘴,長嘆了口氣:“看診完立就得回來!”
“好!”
宋風随見父親松口,眉眼頓開,一口便答應下來,轉就要去收拾他的東西。
“你倒是答應得快,光你應有用嗎?”
宋五深說了宋風随一句,看向了段閻。
“多謝宋伯父允許,不久耽擱,看了病人我立馬就送了他回來。”
段閻連做保證。
宋風随和段閻一齊出去時,晚霞燒紅了半邊天。
宋五深在院子裏背着手,看着一前一後走遠的兩個年輕人,眉頭卻遲遲松解不開。
宋雪木開解道:“曉大哥視歲歲如珠如寶,心中總有百般擔憂,但我瞧那小段是個規矩人,要不得歲歲不會安心又樂意的跟着他走。”
宋五深哪裏不知這些,歲歲回來便與他好一番擔保人品,要是那小子真對他有半分不敬,也不會替他如此說好話了。
“我只是擔心這孩子年少,分辨不清感情,不禁克制,陷進不該陷的情誼裏。”
“大哥的意思是歲哥兒看上小段了?”
宋五深沒答話。
宋雪木嘶了一聲:“要真是這樣,那不挺好的事麽,總比教他沉溺在過去裏強,侯府那個不堪重負的,早些忘記了也好。
既一家子來了這地上,都該收拾收拾好心境重新開始,甭總還挂記着從前滿門的榮耀。若歲哥兒在這裏尋着個靠譜中意的,也去了一家人一樁心頭大事。”
宋五深目光幽遠,有時候他這胞弟倒是比他看得更明白,行事更灑脫。
其實他無非是怕自己唯一的哥兒受苦,也怕再一次所托非人。
孩子年紀小,尚還看不清自己的感情,做父母的閱歷深,卻是一眼就瞧出了人,對那姓段的小子與衆不同。
“罷了,日久見人心。”
宋風随和段閻這頭,走出了宋家人的視線以後,段閻便蹲下了身,讓宋風随到他背上。
如此,極快的就到了廢棄的地窖那邊。
宋風随趴在段閻的背上,許是一回生二回熟,全然沒有了頭一回的扭捏。
他的腳雖然好了許多,也走動得了,但是走久了還是有些發疼,而且也走不快,要這麽慢騰騰的,不知甚麽時候才出得去村子。
外在他覺得,既是段閻來請他出診的,那他馱一會兒腿腳不便的大夫也是應當。
趁着天還沒有黑,宋風随翻了翻段閻給他看的那本賬簿,上頭一筆筆的記錄着榴村田莊上的開支,賬目十分清晰細致,顯然是莊頭用心做的。
他合上賬本,調整了下身體的位置,不經意間将胳膊自段閻的脖頸前穿過,搭在了他的另一頭肩膀上:“呂莊頭也是十分有心了,你這回過去,收獲頗豐。有了這賬本,到時清理陳虎時,也便有了一項鐵證。”
拿人拿贓,尤其是要處理陳虎這樣在內部盤根錯節的人物,更是要擺出讓人心服口服的證據來,才好服衆,不得讓底下的人再有旁的話能替他說,也不會覺得老大随心胡亂處置人,教底下的人不安。
他家裏被皇帝抄家流放,污蔑宋家的罪證裏其實便多有漏洞,從前祖父蔭庇教導的學生,許多都站出來為祖父說話,奈何皇帝偏信奸佞,甚至連說情的人都給了處罰。
祖父怕再殃及更多的清正之士,反教奸佞得利,勸慰親信勿要再觸怒皇帝。
其實宋家被流放一案,在朝中已經引起軒然大波,朝臣自危,預感天下怕是在将來會有變動。
不過宋風随也沒什麽心思去細究那些已遠在京都裏的事了,眼前的紛雜事且已經足夠他煩憂了。
段閻道:“嗯。便似你說的,其實底下還是有不少人是向着我的,只不過我從前疏于和這些人親近,與他們離了心。”
“不要緊,及時補救就還有挽回頹勢的機會。”
段閻嘴角微揚,他目光落在身前細長的胳膊上,不由問道:“手臂還疼嗎?”
宋風随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胳膊快勒在人脖頸上了,他松開了些,輕聲道:“睡了一覺起來,是有些發疼。”
段閻眉頭微緊:“那還敢抱柴火。”
宋風随抿了抿唇道:“不敢教爹曉得了我胳膊上還有這樣的傷口,到時追問起來,我再好的撒謊功夫可也躲不過宋大人的盤問。他老人家從前在吏部做事,一雙眼睛可毒辣得很。
再者那都是些簡單的小活兒,做一點也不妨事。”
段閻想着他們先前的情況确實有些複雜,要跟家裏的人說,也屬實不太能說明白,只是委屈了宋風随。
“等這段風頭緊的時間過去了,我過去幫你。”
宋風随沒應答他的這話,轉道:“你怎願意費心要我去給王荃家裏看診?你不怨他跟陳虎夥同在一塊兒?”
“看診這事情說來也是我從前的不是,他來求了我給他找大夫,我轉頭竟給忘了。不管他現在如何,總之這事是我欠了人的。”
段閻道:“他愛重母親的心難得,是個孝順的人。”
宋風随側過眸子,去看段閻,見着人眉眼一派認真。
“我時而在想,不知是你現在事事通透看得明白,愈發襯得過去癡傻,還是說我沒曾遇見時,真就是那麽的糊塗。”
“人當真能一夕間開智嗎?”
段閻微怔,他在宋風随考究的目光裏,略感心虛。
“若是經歷了大起大落,或許會吧。”但他并沒有過這樣的遭逢,所以不知道。
他好像不太願意騙宋風随。
“.........等以後有了合适的機會,我會告訴你這些變化的答案。”
宋風随抿嘴輕笑了一聲:“時而總做出這些經歷悠長的老成樣子,跟我爹似的。”
段閻聞言不由得也偏頭去看了宋風随一眼:“當真?”
“甚麽當真?”
“我像你爹?”
“你少占我便宜。”
“..........”
到田水村時,天已經黑了。
此時王荃在院子裏已經來回打了好幾回轉,又翹首在通往家裏的村道上望了七八回了。
他心裏頭安穩不下,雖段閻答應了去給他請大夫來,讓他在家裏等着,但礙于前車之鑒,他怕人又把他給溜了一回。
心頭正沒個着落時,遠見着道上總算是出現了一道黑影,他見狀趕忙迎了過去。
令他心安的是段閻這回果然來了!然而教他窒住的是,這人竟把宋風随給背了來。
他怔怔的站在路口上看着兩人,臉色可見的有些難看。
這不是純純胡鬧嘛!
走前段閻也去看過了他娘,人病得都咳血了,這廂他卻把個養在高門大院兒裏,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哥兒帶了來,此前還神秘莫測的與他說是個醫術頗好的大夫,他這是把他娘的命當兒戲不成!
王荃的心裏翻湧沸騰,于他娘的事上,他是真急。為此見段閻帶來的是宋風随,他急得連演個客氣都沒氣兒演了:“大哥,你這........宋公子他.........哎呀!”
他怎就信了段閻這人,從前便是為着個小哥兒颠三倒四的,現在換個人只有過之而無不及的。
可要哄人開心,也不能拿旁人的急事開心啊!
“你大哥黑燈瞎火的也要把我馱了來,一路上不是蚊就是蜘蛛網的,沒得這樣大的工程跑來戲耍你一趟。”
宋風随看了王荃的神色,就知道他心中所想,出言道:“多的都別在這時候争辯了,先去看看你母親再說。”
王荃聽宋風随一廂話,倏然冷靜了些下來,一咬牙,還是把兩人請去了家裏。
宋風随進去王家,便聞着了一股濃濃的藥味,這味道并不是在煎藥才發出來的,而是這人家裏有人長期吃藥,從而浸透在房屋中各處的。
王母躺靠在一張置得還挺是松軟的床鋪上,可見得照看之人挺是用心。
婦人面皮發灰,膚色透着一種病态的冷白,眼下青黑,眼窩已經有些深陷,整個人格外的消瘦,手好似一把枯枝。
這确實是久病之人的模樣,但若是照顧得當,也不該是這樣子。
宋風随緊着眉頭,問王荃:“我聽段閻說你先前已經請遍了這一帶的大夫,難道因沒有辦法根治,你就斷請了大夫過來看?”
“宋公子這是哪裏話,我一直都有讓大夫來給母親把脈看顧着身子,上一回大夫來看診還是五日前!”
王荃連道:“我新尋的一位大夫用偏方治頑疾格外厲害,只是母親的病嚴重,斷不得那大夫的醫療,他這陣子外出了,我請不來,母親這便又見嚴重了些。”
宋風随心下有疑, 但也沒光憑借看人兩眼就斷話,他沉心先與老娘子把了脈。
一經摸脈,他的面色便更為凝重了些,接着取出了銀針,又要給老娘子施針。
王荃看人摸脈手法娴熟,心裏略是一驚,意外于宋風随似乎真有些手藝在身,只還沒感嘆完,就見人要動銀針在他母親身上,這東西可不是鬧着玩兒的,他下意識就想阻,卻被段閻扯住了胳膊,眼神示意他別胡亂打斷大夫看診。
便在這片刻間,宋風随已經穩穩的送了一根銀針在他老娘身子上。
見是沒有問題,他稍才冷靜了些下來。
宋風随看診中一向靜默認真,中途不會張口說些未曾完全定下的結論,但神色卻不會僞裝。
這般教守等着的王荃心裏急得不行,尤其是看宋風随神情凝重,心更是高懸。
須臾後,宋風随與老娘子說身體沒有大礙,随後給人整理了一下床鋪,讓她好生休息,轉使了個眼色,把段閻和王荃叫了出去。
“你母親近來都在吃些甚麽藥,取來讓我看看。”
剛是出屋,王荃還沒來得及問如何,反先被問話。
他趕忙答道:“娘吃的藥都是常來給她看診的大夫帶來的,一回開的不多,說是藥材難得,一般都是快吃完了再帶來。這回的恰是昨兒吃了最後一副,那大夫現今一時間請不到,我也着急娘沒了藥。”
宋風随聽罷,心頭更是定了幾分:“那常熬藥的罐子總還在,取了來我瞧瞧。”
王荃從宋風随的語氣裏聽出了事情的嚴重,連答應了兩聲,趕忙跑去取了來。
“怎了?”
段閻這空當上問了一嘴:“可是不成了?”
宋風随道:“他怕是給庸醫害了。”
話音剛落,王荃捧了藥罐子來,宋風随連去驗了驗。
他手從罐子的邊緣抹過,輕是搓了搓指腹,又嗅了嗅罐身,随後看向王荃,猶似判官一般道:
“你請那大夫應當不是正經坐堂的大夫罷。從前請的正經大夫來看了以後,都不大治得住你娘的病,治标不治本,偏是這大夫來,吃了他的藥見效奇快,痰似化了、也不咳了。”
宋風随接着道:“但近來因為某種緣由,你請不來那大夫,藥也用盡了,你母親的病一下子反撲的極其厲害。咳嗽、喘促遠比之前更嚴重。”
王荃眸子倏然發亮,卻又是一種驚恐的亮色:“正是這般!宋公子妙斷!”
“你可知那庸醫給你母親配得藥是何等烈性兇猛。他在藥裏加了阿芙蓉;大量的桑白皮、杏仁,又佐了麻黃、石膏這等強力宣肺平喘的藥物,不僅會讓人上瘾的吃這藥,一旦停下,藥性反撲,肺氣虛到極點,稍有不慎就能要人性命!”
“一般大夫開的藥藥性溫和,雖藥用見效并不明顯,更或是沒有甚麽效果,但至少卻不會反害人身子。你請那大夫半點醫德沒有,胡開猛藥,只圖表相,不顧人身子,自然易見奇效。”
王荃面色煞白,其實之前他就隐隐覺出了些不對,藥一斷他老娘就百般不适,但每回那姓胡的都說偏方有偏方的好處,但是藥三分毒,他母親的命弱,不是他的藥吊着口氣,早就斷了。
他沒法,也便只有繼續用着,哪曾想竟會是這般........
王荃身上陣陣發冷,他怕是早就被陳虎給算計了,說甚麽大哥不把人的事放心上,只有他費心與他找大夫,關切他母親的性命,實則不過是他拉攏人的手段。
最毒不過的就是他,虧得這一年來為了他母親的身子,他給人鞍前馬後乾了多少事,又幾乎是把所有的錢財都供奉給了那姓胡的庸醫!
這廂才知不過都是一場騙,且反還險些讓老娘丢了命!一瞬間他天旋地轉,腳下險些站不住。
王荃霎然如同大夢初醒:“宋公子,宋公子!你一定救救我娘,甚麽要求你只要提,我定都能乾!求求你救救我娘!”
怕是人情緒太過激動一下子撲到宋風随跟前去,段閻趕忙把人給護到了身後,他斥道:“知道你着急,卻也冷靜些,要吓着宋哥兒才滿意不成?”
宋風随緊着眉頭道:“你大哥既都把我帶來了,我自沒有見死不救的道理。
不過我且醜話說在前頭,你娘教那庸醫這麽害,身子早就虧空了,我也不能讓她重回康健之軀,至多也只有先保住性命,此後慢慢的調理。”
王荃哐當一聲給宋風随和段閻跪了下來,挂着淚珠子道:“能保住娘的性命,我已是感激不盡!”
說着便給人磕頭:“謝宋公子,謝大哥!”
剎那間,王荃算是明白了那日在鐵鋪上,段閻那句叫他什麽,他恍明白了過來其中的深意。
宋風随打頭回見着王荃起,這人就一派狡猾樣,倒還是頭回見着人這麽赤誠,倒還真是難為一片孝心。
“起來了,起來。磕破了頭又如何說,眼下正是多事之秋。”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