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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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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苗頭

這日裏, 段閻便說讓林娘子買些新鮮菜肉回宅子,他欲是等秦稅官下職以後請了他到家裏吃回飯。

誰想到衙司去尋他,卻聽人說昨日在街上忙了大半晌, 剛回衙司, 人兩眼兒一閉就倒在了門口,可吓壞了衙司裏的人。

趕緊着擡了進去請了大夫來瞧, 說是終日忙碌,接連上火, 這般中了暑氣才昏倒了。

今朝可不就沒來上職。

“那你整好帶着東西登門去看望。”

宋風随在宅子裏, 得聽了段閻帶回來的消息,一頭鑽進了藥房,撿了幾包他專配的解暑藥包放進匣子裏, 又拿了一盒撐場面的人參。

“這秦稅官倒是難得個乾實在事的, 竟也還中了暑氣。”

段閻道:“我不是與你說過衙司管文書活兒的那個馬司吏得了髒病麽, 前兩日喪席都擺過了。

他打入秋發病起, 就沒管過手頭的事了,盡都是秦稅官在幫着乾,原本秋收上稅務活兒就重, 這還要兼乾另一項差, 可不累得中暑麽。”

“那馬司吏沒了, 就沒另派人來頂職務?”

段閻道:“倒确是還沒聽說有新的安排, 不曉得孔佑華怎安排的。”

說着, 他又道:“請不來人吃飯, 菜肉卻買下了, 乾脆與他做了送些過去。”

宋風随看了看自己幫他準備的禮品,雖也見有心,但怎比得上親自煲湯炖肉。

“也好。只你別燒那羊肉和烏雞了, 大補溫燥物,吃了加重虛火。”

段閻問:“那我制些甚麽好?”

“使荷葉蓮子熬個粥,清心降火;單這樣寡了,就再用西洋參炖個精瘦肉,補補氣。”

段閻點頭,依着說的治了這兩樣藥膳。

晚些時候,段閻便攜着吃用去了一趟秦家。

秦稅官住在鎮南的巷子裏,來開門的是個小厮,段閻認得,人常跟着秦稅官,他見過好些回,小厮自也認得段閻。

聽聞是來看秦稅官的,都沒通傳,徑直就請了他進去。

“崔喜,你在外頭拾掇了甚,恁一股肉香氣?”

秦稅官正在屋裏頭的涼榻上歪着,嘴裏砸吧着顆糖浸的梅子,他嫌屋裏悶熱,大啓着門窗,不大點的小宅屋上,一有什麽香氣兒,他立馬就聞着了。

昨兒中暑後吃了藥湯,又歇息了大半日,他身子早見松緩了,可就是在家躺着故意不去衙司裏,他心裏頭有些氣着孔佑華呢。

“誰說病中人鼻子不靈的,瞧我這還沒出聲兒,就教人發覺了。”

秦稅官揚起下巴一瞧:“段閻?”

“你小子如何得空過來了?”

“聽衙司裏的人說大人病了,我過來瞧瞧。”

段閻問道:“大人身子可好些了?”

“倒也不是多大的事,兩劑藥下去得了些松緩。”

他盯着段閻手裏拎着的食盒:“哪處食肆買的小菜,我如何從沒嗅着過這氣味。”

甭看秦稅官三十幾的人物了,卻是張好吃食的嘴,素日裏上職,袖子裏總少不得放幾顆果子糖,教人不留意時便要剝上一顆扔進嘴裏頭。

在岩鎮任職的幾年裏,早把鎮子上的食肆攤子吃了個遍。

“外頭沒見着有賣藥膳的,我自熬了一盅清火粥和補氣湯。”

說着,段閻便放下了食盒,要啓蓋子與人瞧。

秦稅官聽此,一骨碌便從涼席上起了來,雙腳匆匆塞進拖鞋中,屁股一擡就到了桌子邊上。

他見着荷葉蓮子粥和西洋參炖肉,最是清火養氣不過的,夏月裏少愛葷腥,中暑後氣虛更不喜油膩,這般嗅着清爽的菜肴,他本就好的胃口登時更好了幾分,連使了勺筷就動了起來。

“好是個小子,你竟還會竈上事?!”

秦稅官吃了幾口粥,又嘗了炖肉,半眯起了眼,熱湯好飯的,當真惬意。

段閻也不拘束,就坐在一頭吃崔喜送來的茶水:“算不得甚麽本事,也就閑了搗鼓回新鮮。秦大人要是還吃用得慣,下回送了幾樣拿手來與你下酒吃。”

倒不想秦稅官聽了段閻這般體貼的話,吃着嘴裏的熱粥湯,心裏熨帖之餘,倏而還生出些愁腸來。

他放下筷子同段閻道:“我來此處任職晃也要五年了,比孔佑華還先來,他過了今年要遷任,我卻還不曉得哪年哪月才能挪動。”

小地小官想挪動難辦,說不得往一地兒上去,沒得路子,大半輩子都在一處的小官吏比比皆是。

他在岩鎮辦差也算得心應手了,倒也并不是奢望挪動去甚麽福地洞天,獨想在個離家近些的地方任職罷了。

秦稅官的聲音頗為惆悵:“一人在這偏僻地上當差,時冷清得很吶。我家夫郎做得一手好湯,也有兩年不曾吃上了。”

段閻近來也見這一方小院兒上好不冷清,瞧見秦稅官惦念家裏人,他不由問:“如何不把家裏人接過來,雖是這頭不比家裏,總也好過一家子人分居兩地啊。”

“我如何不想,只是哪裏來那樣恰當的事。”

秦家人在省城那個方向,原秦氏夫夫兩人也不想分居兩地上,奈何家中一雙兒女要教養,獨子在讀書,需得是有個人照料着起居,素日裏督促着才行。

倒也是能一家子都來任上,可岩鎮這頭連間像樣的學塾都不曾有,要來了這處,還怎讀書科考?

“往後你成了家,有了孩子,自也少不得許多的顧慮咧,總想着孩子将來能有個好出路嘛。”

段閻由衷感慨了句:“秦大人良苦用心。”

“便是為着家裏人,也得好生保重着身子。”

秦稅官嘆了口氣:“先前馬大人病的時候,我便已經同孔大人提了,他的公務事不能沒有人來做,孔大人說是先教我辛苦些代勞一陣子,若是馬司吏的身子遲遲好不了,那就同上頭申報。”

“前些日子上頭回了信兒,說是這廂上頭也周展不開,暫時沒得合适的官員能調派過來,到時就等着明年開了春一并調人,鎮子這頭先使了臨時的頂上。”

他雖感激段閻能在這時候過來看他,可人到底是孔佑華給提起來的,總不好同他說孔佑華的不是,只婉轉道:

“近來各項事務本就忙,孔大人開年也要調任了,自還有許多調任的事要忙,更添勞碌,一時間都沒得功夫尋合适的人來頂差。”

段閻也不是糊塗的,自是聽出了些話裏的意思,秦稅官幾回找孔佑華讓人趕緊把司吏的活兒做了,但孔佑華忙着他的遷調四處走門路,根本沒空閑官衙司上的瑣碎事。

這不,給秦稅官累垮了,今也還在家裏躺着,不肯去衙司了。

段閻故意道:“鎮衙司裏便沒有合适的人?再不濟,偌大個鎮子,也都尋不見個恰當的?”

“衙司裏武人居多你又不是不曉得,這文書活兒沒得學問,怎做得了。況且這時候又正是一年裏最忙的一茬,各般瑣碎事務緊,要沒得些經驗,輕易的接不下這活兒。”

秦稅官也同段閻說得仔細:“你想想,要來個學問差,算術次的,這也不懂,那也不會,這最忙的時候誰人有耐心教,終日裏拉着人問這問那,不反給人添麻煩麽。

若是像夏冬時,衙司裏閑些,倒是無妨,提點着慢慢就上道了。”

說着,他便又嘆了口氣,往嘴裏送了塊兒炖肉。

他去找孔佑華說苦,人反手就把事兒丢給了他:你尋來看嘛,司吏的事務你通曉,定曉得甚麽人更合适辦。

本就庶務纏身,他哪裏還有功夫去好生尋人,瞧事沒得解決,反還新又得一樣活兒乾,恁能那樣苦。

段閻細察着秦稅官焦頭爛額的模樣,試探道:“我倒是曉得有人,必定能勝任司吏的差事,但又不大好說。”

秦稅官眼睛微亮:“甚麽人,你快是說來聽聽,咱這般私下裏說,就是不恰當,也礙不得什麽事。”

段閻如此才道:“宋家人。”

秦稅官乍得還疑了一下,哪個宋家,倏而又想起什麽,當即神色微凝。

他放下筷子,斜眼兒看向了段閻:“你小子那點兒小心思可沒藏住,我雖沒過問過宋家,卻也聽說了些你的豔事。

你與宋家小公子常有來往,想與他們家謀些好,倒也是有情義,只是那宋家甚麽身份,給喚到衙司來辦差,怎和規矩。”

段閻見秦稅官态度并不壞,方才繼續道:“我是與宋家人有來往,想他們好也不假,但同樣也是希望物盡其用。

秦大人想,如此博學多問的一家子,試問哪個辦不好司吏的差,白餘着不用,讓他們埋頭在地裏勞作,這地還未必耕種得好。”

秦稅官默了默,礙于宋家人的身份,他下意識便覺得不妥,可轉念一想,确實又正如段閻說的,這宋家裏的男子,哪個抽出來不能乾這些事。

“左右也只是先頂差事做,并不是正式任用為官了,等上頭調了人過來,自是該如何就如何的。”

段閻道:“不過是先使來解燃眉之急,宋家也恰能領份俸祿,到時應對過冬。”

秦稅官猶豫了一番,出于謹慎 起見,他還是道:“這事單憑我定是不能決斷的,還得去看看監鎮是甚麽态度。”

段閻要的就是秦稅官去開口給孔佑華說,他從秦稅官這處得了衙司現在用人的難處,若是愣頭就去跟孔佑華讨宋家的好處,到時候怕惹他起疑心,反壞了事。

故此,他沒再多言,轉與秦稅官添了杯茶。

回去宅子上,段閻沒瞞,将今天在秦家的事說給了宋風随聽。

“倒是個難得的好機會。”

但宋風随心裏難免還是有些擔憂:“雖還未可知能落到咱頭上,可若真有運氣,到時這般冒頭在衙司裏做事,不知會不會惹出事端。”

段閻道:“只是個臨時差事,并非正緊就有了職務。但凡衙司那頭肯用,定不會教外頭曉得。”

他心裏沒有把握,自是不可能把宋家往刀口上送。

戰亂将近,到時外頭亂起來,官府都未必還在了,人人自危間,誰人還有心思關注什麽罪臣身份。

彼時在這小地方上,不冒頭反倒挨欺淩。

先前宋風随點了他不少,他知曉了衙司那頭有權利的要緊之處。

趁着現在這個難得的機會,若能把宋家的人安置進衙司,屆時都是自己人了,囤物資便能方便許多。且人只要此次進了衙司,他便不會讓宋家再出局,往後戰亂災年,總要有話事人統領着岩鎮才可安然度日.........

他眼下自不能和宋風随說這些,獨也只有先說着就近的好處。

宋風随思量了一番後,道:“便是事情還沒有定論,也得提前和爹跟二叔通個氣兒才行。”

“這是自然。”

段閻道:“若是伯父和叔父不同意,就是這次機會再難得也只有作罷,若是他們同意,即便這回不成,咱也能想辦法等下回。”

兩人說定下,回了一趟村子上。

段閻親自陪着宋風随回去跟宋家兩位長輩商量了這件事。

宋風随本以為他爹和二叔不會答應這件事,心裏都暗暗的在想着如何寬慰段閻了,倒是不想幾人說了會兒話,卻聽他爹道:

“要能成事,自然是好。屆時不管使了我還是雪木去都好,只一點,小段千萬別為着我們付出太大的犧牲來成這事。”

段閻連答應說好,他原見歲歲的态度,本也以為要花些功夫才能說通宋五深的,卻不想比他想的要順利許多。

大抵是久居官位的人物,不用多言說,也知曉重新掌事的好。

宋風随暗卻皺了皺眉毛,兩廂說談罷了,他送走段閻後,方才問:“爹如何答應了?此前不是說了不可張揚,忌着冒頭麽?”

宋五深瞧了瞧外頭,見四下無人,閉上了門:

“家裏來這處這樣久了,外頭卻一絲信兒都不曾有,你祖父先便覺出不對,時下我和你二叔也漸起不安。

若有機會去衙司,或可容易取得跟外頭的聯系。”

宋風随心中微緊,近來段閻一直在不顧賠錢,也不顧旁人眼光和勸阻的采買囤積糧草,他爹和二叔如今也轉變先前的處世态度,冒險出頭.........

此番種種,教他心裏也生出了不安來。

誰人也沒有确切的說過有極為不好的事情将要發生,可一切行跡卻都在向他傳導這麽個信號。

不知究竟這都是碰巧,還是真的如他所憂慮的。

他心間惴惴的,頗有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受。

翌日,秦稅官當真還去找了孔佑華一趟,就着宋家的事同人張了口。

孔佑華挑眼兒看着一張臉有些蠟黃,嘴皮子也沒甚麽血色的秦稅官,見着人這模樣,他自不好發火,只将手頭的毛筆力氣不小的擱在了筆架上。

“你病這一茬,我也憂心得很。曉你這陣子勞碌得厲害,我也特地寫了文書,預是向上頭褒獎你。可你這........累糊塗了不成,那宋家甚麽人,莫不是不曉得?”

秦稅官半閉着眼道:“尋來找去,也都沒有旁的恰當的人能來頂差,我這也實是沒得法子了。

瞧這兩日病了,卻都不敢安心養一養,那麽務沒得人料理,兩日功夫便堆得山高了。左右我只能尋着宋家,你覺得不妥當,便與我另尋一個好辦事的。”

秦稅官話沒說得多中聽,左右幾年下來他也是看清了,先前說得再好,自再多恭敬,也沒見得他孔佑華就肯管事了。

從前自己便是太好說話,好給人拿捏,這人初來任上那會兒,自己早他來,沒少幫他牽頭辦事,他倒是私下會說好聽話,千謝萬謝的,又言要助他去好地兒,瞧他任期都要熬滿走人了,這會兒了都還只會乾做着那套口頭空功夫呢。

這廂他也死皮賴臉做回潑皮,也不央着他孔佑華真能跟上頭薦他,教他調去個好地兒,只盼着他走前,能點個能做事的幫他分一分手上的差事就皆大歡喜了!

孔佑華見秦稅官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皺了皺眉,從前都不曾見人這樣子過,這是哪根神經搭錯了不成。

轉想怕不是這陣兒确實累厲害了,心頭生了怨氣。

他眼睛一轉,這陣子他使了老勁兒跑門路,好不易打點好了外頭,調任的事情有了些好眉目,可不想臨要走的關頭,下頭鬧出幺蛾子來。

“看你,都是衙司裏的老人了,怎還跟個孩兒脾氣似的,都說病中人脾性大,倒還真不假。那宋家就是塊燙手山芋,你這乍得就要丢過來,我能不驚一吓麽。”

孔佑華做着好臉,好聲哄着人:“馬司吏走了,幸好是你在周全着那些差事,我心裏也是多是感激,曉你不易,确也怪我,遲遲尋不得好辦事的來幫幫你。

可宋家,那不是好沾惹的,你教我再想想,過兩日與你答複成不成?到時候不管用不用宋家的人,保管也要給你安排個好的。”

秦稅官不多信孔佑華的好話,道:“老孔,咱倆也共事好幾年了,旁的甚麽都不多說了。

你我同為官,我曉得這關節上你忙着奔前程,可看在這些年的情分上,你可盡快把事情落實罷。”

說罷了,他沒再多言,甩袖就去了。

孔佑華見着走遠了的人,氣而把公文冊重重地摔在桌兒上。

受了那宋家多大的好不成,敢舉薦他們便罷了,還多是霸道!

孔佑華心裏也吃了氣,不肯如秦稅官的意,轉頭想扯個鎮子上有些學問的鄉紳來頂上了事。

不想卻在辦事前,收着了一封外頭的信兒,忽而又轉變了态度。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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