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70章 說一不二

關燈
第70章 說一不二

通溝興水利的事一經各村裏正通知, 果不其然,村子上下一片叫苦聲,鬧騰得多厲害。

村集會且還沒在祠堂上開完, 徑直便嚷嚷了起來。

“任憑旁人如何, 俺們家可不得再出工了!就那幾雙手,又要耕地又要做鎮子上的事, 這會兒倒是好咧,還要讓通溝挖渠!

俺們都是人, 不是那耐造的物件兒, 照着這般弄下去,莊稼沒先渴死,人倒是先累死了去。嘿, 這倒是省事兒了!”

裏正肅着臉:“甭胡說這些賴話!”

村戶粗着脖子紅着臉道:“俺們瞧衙司就是打這主意咧, 岩鎮甚麽地方, 哪年真短缺過雨水?幾只耗子在村裏蹿一蹿, 便就給人吓破了膽子要通水渠扛旱,這樣怕事,還活過什麽勁兒。”

“水渠一過, 又還要毀壞多少秧苗, 占下多少土地?這占的又算誰家?到時候從我家那門前過, 我可不依!”

說起這茬, 叫鬧聲更厲害, 這家說要占着他家的祖墳了, 那家又說壞了風水。

年紀大些的老婦認真道:“今年确實是天怪, 衙司上的老爺們要收拾溝渠,倒也是好心。

只哪裏用費那樣大的工程,等入夏了, 要還沒得雨,鄉長主事辦幾場祈雨會,天宮的雨神仙吃了貢品,不得不跟俺們灑雨的。”

本是招人笑的事,誰曾想村戶們竟還紛紛附和:“便是這個理兒,祈雨靈驗,通溝修水車還未必有用咧。”

“到時俺們一戶出些貢品,再請了人跳大神,辦得誠心些嘛。”

一場集會下來,只堪堪幾人贊成衙司的安排,想是去報名做事,奈何看着村子上絕大多數民戶都沒那意思,也不敢做出頭鳥,只悶着沒出聲兒。

最後通水渠的事情沒安置妥當,倒是教村戶們聚在一處商量好了甚麽時候辦祈雨會。

裏正将這事情回禀到段閻那處去時,段閻沒發脾氣,但是一張臉也足黑得跟鍋底似的。

早曉得村戶沒那麽容易能配合,但勤懇是跳大神将希望寄托在那些不切實際的事上,卻也不願意實打實的去乾真能解決問題的事。

“跳大神祈雨多容易,幾個時辰半日就能做完,自比三兩月才能辛苦做完的水利工程要容易得多。”

宋風随寬慰段閻道:“這些莊戶人家一輩子都在地頭間,又在偏隅小地上,見識都只在這一方小天地間,難免會有些愚昧,但卻也并非是真愚昧,人本性都是趨利避害的。”

段閻吐了口濁氣,道理是如此,光在這處嘆息也沒得用,老百姓可不會因你惱火就轉變了心意。

“還得是想法子,看如何能教農戶們警醒起來。”

宋風随也沉默了下去,細細的順着思路。

“農戶既願意辦祈雨會,且還一呼百應,立便讨論定下了時間,想來見數日無雨,心頭還是焦的。”

宋風随點頭:“不僅心焦天時,還頗為迷信。”

兩人靜坐了會兒,忽得對視了一眼,估摸是想在了一處去,眸子裏都有些狡黠的光。

“真要是這樣辦,不曉得可要挨了爹和祖父他們的訓。”

段閻道:“雖是不大響亮的法子,但不激人一把,人不肯動啊。”

宋風随抿了抿唇:“辦!”

過了些日子,村子上風風火火的辦了場祈雨會。

因是幾個村子一起辦的,弄得還多熱鬧,當日上幾個村的村戶都前去觀禮。

長祭臺給高高的搭建着,上頭果子酒水豬頭布了個滿,身穿法衣,頭戴神帽的端公畫了妝容,面相嚴肅。

主理此次祈雨會的老神仙肅目往香爐中上了香,接着嘴裏便開始唱起教人聽不懂的梵文調子,端公們圍着老神仙,便大開大合的跳了起來。

段閻和宋風随也前去觀看了祈雨會,耳朵裏只聽着老神仙嘴裏發出“啊~嗚~”的聲音,他倆不信這些,要禱告有用的話,外頭也不得戰亂了,都跪下來求老天爺莫要教世道不平不就好了,還打什麽仗。

素日裏拜拜神仙祈福禱告也便罷了,那求的是心中安慰,說罷了是一種節日風俗,增添喜慶熱鬧的。

這般真遇着事了卻還有功夫使這套,不去乾正事那可真是本末倒置。

折騰了估摸一刻鐘的時間,端公們一舞罷,那老神仙睜開了眼兒,眼睛暗暗往段閻的方向看了一眼,沒吱聲兒,接着繼續主理祈雨儀式。

他取出了件法器,指天大聲呵道:“天旱地乾,渴求甘霖,今備珍果貢品,請雨神享用!”

話罷,使法器沾了點酒水撒了出去,前去觀禮的村戶跟得了指令似的,倏然全都跪下磕起了頭來:“請雨神降雨,請雨神降雨!”

停下喘了口氣的端公又接着嘴裏吟唱搖着鈴重新跳了起來。

沒得會兒,主事的老神仙眼前倏然一亮,燒着的火盆忽然火勢肉眼可見的變大。

老神仙滿面驚喜的跪下,對着天穹畢恭畢敬道:“恭迎雨神前來享用貢品。”

底下的還跪着沒起身的農戶們怔了下,旋即雙目驚喜的低聲兒議論:“雨神仙來了?來吃貢品了?!”

“既是來了,定然不得不管下雨。雨神仙便就住在俺們黔州上的瓊樓裏嘞,哪裏會不管俺們嘛。”

“是,是。也是前幾年風調雨順,俺們都沒如何專門給神仙們擺貢品上香,這才見了氣,小是旱了幾日。”

“都安靜着,別吵了雨神仙吃酒用肉,一會兒該發了怒。”

農戶們立馬都噤了聲兒,閉着嘴往祭臺那頭去瞅。

卻是此時,主事的老神仙忽而神色一緊,一改将才請到了雨神仙來吃貢品的榮譽喜悅,反是惶恐不安至極。

觀禮的農戶們覺得有些不妙,就見着老神仙接連磕頭道:“還望雨神仙再行庇護我黔州大地,定是珍果貢品誠心相獻。”

“世道亂,百姓心中不安,再失不得雨神仙的庇護吶!”

農戶們一知半解的,但也從主理通靈的老神仙只言片語中曉得了雨神仙可能不在庇護他們這處的意思,趕忙也都跟着叩拜挽留:“請雨神仙庇佑!”

段閻和宋風随對視了一眼,兩人略是松下了些,好是這主事的老神仙沒臨出亂子,依着了計劃行事。

祈雨儀式在老神仙恍若似丢了魂兒下結束,農戶們急忙站起了身來,以兩個最為迷信的裏正帶頭,連上前去問幾乎脫了力氣站不住的老神仙。

“劉老神仙,怎的了!雨神仙如何說的?”

“是咧,是咧,可是俺們侍奉得不好,雨神仙見了氣要怪罪?”

一窩蜂似的圍上去的人,急哄哄你一言我一語的,活似一群熱鍋上的螞蟻。

像是快要耗盡了通靈力似的老神仙有氣無力的擡了擡手,滿臉暗色,雙目都有些渙散了。

“雨神仙天上起了亂子,中原、南方、東方的神仙起了争執,她前去勸和了一回,但卻遲遲調和不下,未免天下再出更大的亂子,雨神仙這般回來預備去蓬萊請閉關的仙師前調停。”

“今朝擺祭臺獻貢品,能請得來雨神仙,恰是雨神仙要出門去,吃了貢品好趕遠路。”

一個老婦瞪大雙眼,啊了一聲,嘴渾能塞進一個雞子進去。

“雨神仙要是去了,俺們怎麽辦!可說了甚麽時候回?”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雨神仙要敢去蓬萊,若短去三五日,那俺們人間上可也是三五年吶!莊稼如何受得這般!”

大夥兒炸開了鍋,太陽出來,更是沸騰。

許多農戶都恐急不安得很,越說越是怕,卻也有些脖頸硬的,搖着腦袋說不信。

段閻和宋風随沒曾在這時候站出去吆喝着讓村戶趁此通溝做水利,默着聲兒去了。

村子上鬧騰了幾日,事情又稍稍平息了些,雖望着天穹上挂着不落的太陽,心頭始終有些不安,但到底沒如何。

不想未曾安寧幾天光景,村裏便有人驚喊着說見着一口井裏的井水倒流,大嚷着雨神仙去了蓬萊,井神也收水了!

這事沒鬧騰開,又傳出山裏一片轟鳴的瀑布聲音小了,不似從前的聲響浩大,是水龍歸天,河啞來相送........

“村上村下說得有鼻子有眼的,還說什麽在墳地間看着鬼火在飄,日裏天上的雲跟“魚鱗”似的,是有大批的水魚曉得亡期将至,在天上示警。”

本來初始只是在村落間傳,後頭傳得兇了,城裏也跟着傳起來,事情便落進了衙司上幾個主事人耳朵裏了。

秦稅官憂心的不成,跟宋五深道:“宋大人,天上的神仙怎麽也能這樣糊塗,未曾各司其職,鬧得四處打仗便罷了,時下別處的神仙也不各在位置上,還四處走動,又新添些災害出來!”

宋五深沉着眉,他如何會信這些,想着不對,還沒下職就去尋了那鬼心眼兒最是多的小兩口。

段閻老實交待道:“祈雨會确實事先就拿了那老神仙來說過話,什麽雨神仙都是說辭。後确實倒弄了下水井,外又在瀑布上游做了些動作,這才有了些所謂的異象警示。”

“但後頭說得雲和火這些,實在不是特地安排的,那鬼火天熱了地下旱重,自燃起火是正常的,雲是他們心頭怪自編排出來的。”

“虧是你倆想得出來,弄些怪力亂神的現象出來!若是換在太平時候,要在外頭,事情敗露了非得給你們捉去下大牢。”

宋五深估摸着便是這倆孩子的手筆,先前說了要通溝,事情安排下去也沒得人響應,卻不見急惱,竟是在這處使了神通。

宋風随心虛地眨了眨眼,前去同宋五深順了順胸口,道:“特殊時候用特殊辦法。”

“這招雖是不像話了些,可卻管用。這些日子刻意沒去再說在催水利的事,今兩日上,陸續有裏正來說,請着衙司趕緊把水利的事情給落實起來。”

虧得段閻也是能裝了,面露為難同裏正言之前說辦水利确實思慮的不太周道,要再想想,這回倒換做了裏正着急,與他說四處的示警,事情拖不得。

“村戶們都急了,這廂是手能騰出來,也不怕水渠壞了風水占了地了。”

宋五深吐了口氣:“你倆倒是機靈。”

他心中始終對乾旱的事情存疑,但是天時的事确實沒人真能說得清楚,既然都費了大圈子把事情做到了這般,開弓也沒得回頭的箭,他便沒說那些無用的話,轉囑咐了兩人好生辦。

段閻應下,過了兩日,帶了些民兵,召集了村戶,在宋雪木的指導下,把興修水利的事情給辦了起來。

彼時上已經進了六月,酷陽似火,與去年秋月上收割時竟有幾分像,實便是天氣變化,從去年便就有了些影子了。

宋風随取出前一年上準備的祛暑藥,日日都讓人煮湯,免費供給修水利的民戶吃用。

人多消耗大,早前存下的那些降暑的藥材用去了大半,要坐吃山空,這般今年熬過去,明年便惱火了。

不過好在是段閻去年就開始松田種藥材,今年收得了些新的藥材曬乾了進自家手上的各個藥房,要不得還真是新添焦愁。

六月下旬上,日頭毒辣,四月到這月間,下的雨手指都掰得清。

地裏的莊稼當真是吃苦,旱着秧苗長得不壯實,又遭蟲害,存活下來長大的莊稼比往年少了起碼一成。

段閻幾乎日日都出去在水利事上帶頭,事情忙活得晚,白日裏太熱了,汗一柱柱的往下流,太陽落山後不說多涼快,至少不曬人了,故此都想趁着早晚多乾會兒。

這般要再往返鎮子上就有些打緊,宋風随便到了莊子上來住,省下了些奔波,他也能上藥田照看藥草。

入了夜,月兒高懸,又圓又亮堂。

宋風随點了兩卷艾草繩放在屋裏,莊子比鎮子上要涼快些,偏卻蚊蟲更厲害,時能見着一群一群的飛,個頭還多大,山蚊子直能趕上他的小指頭。

他沒那樣怕熱,但卻怕蚊蟲得很,細皮嫩肉的,最是招蚊蟲不過。

這不,冬月裏一間屋子要使兩三個炭盆兒,夏月裏一間屋子便得使兩三卷艾草繩。

如此不足,洗了澡後,還得在身子上塗抹些薄荷草膏才舒坦。

他方才點好艾草,段閻洗過了澡,光着個膀子便從裏間徑直走了出來。

才且成婚那會兒,天還涼着,這人曉得宋風随愛乾淨,每回要辦事前都會仔仔細細洗個澡,以至于見着他洗澡,已經洗澡的時間長短,宋風随便能判斷出這人安着什麽心。

初始時尚還一點兒不嫌事多,即便一會兒就得脫的,但洗了澡還是要把寝衣都穿好了再出來。

後頭天氣見熱,雖沒日日辦事,但澡卻日日都洗,人面皮也随着曬黑的皮膚變得厚實了起來,晚間宋風随在屋裏幾乎就沒再見過段閻穿衣裳。

.........褲子倒是穿的。

“薄荷草膏也與我抹點兒,莊子下什麽都好,就是蚊蟲太多了,剛才洗澡給我咬了兩個包。”

宋風随取了藥膏過去給他抹,道:“誰教你急匆匆的就鑽進了裏間去,我說與你點艾草都沒來得及。”

段閻道:“今朝從山裏挖渠引水,地下石頭多,打石費力氣,忙活了大半日,實在太熱了,想是趕緊沖個澡。”

說罷了,他耷起眉,語氣裏有些委屈似的:“将才我在裏頭讓你點了給我送進來,你又不肯。”

宋風随捏了人的胳膊一下:“我且忙着呢。”

段閻眸子動了動,傾身湊過去,在人脖頸間嗅了嗅,薄荷草膏的味道重,将人身上原本的冷香都蓋了過去。

兩人雖都抹着一樣味道的草膏,但他就是覺得宋風随身上要更好聞。

宋風随教人的頭發梢着皮膚,有些生癢,他輕撥了下段閻的腦袋,接着使草膏揉搓着他的胳膊,才且使了一日的力氣,段閻胳膊上的筋肉比平時要硬一點,他順着筋肉走向給人松了松。

“瞧都曬黑了好多,怕是要過冬才能給養回來。你曬黑歸曬黑,可別太不注意将自個兒曬傷了去。這夏月曬傷可比冬月凍傷還折騰人得很。”

他難免心疼,囑咐罷了,讓他好生躺着,要與他松松筋肉。

段閻卻沒動,捉着了宋風随的手:“要這樣折騰我?”

“好心與你松筋肉,到你嘴裏竟成折騰了。光使力氣練得強健,不做疏勻,哪日身上的筋肉虬結,好似只田蛙一般,我可不理。”

段閻教他這麽一說,忍不得笑起來,他親了下人鼻間的小痣:“我怎麽記着有人從前與我說過,看人待物,以品相來斷為最下乘來着?”

宋風随抿了下唇:“我又沒說那般了品性就不好,只是不美觀了而已。”

段閻摸了摸宋風随的耳垂:“那你不好生驗驗現在是不是還美觀?”

宋風随心道前日晚上才驗過,哪有一兩日上就變了的。

他不想應承人,今天白天他坐診的時候後腰隐隐還有點發酸,險些都丢了看診的耐心。

“就一回。”

段閻纏住宋風随薄薄寝衣下窄瘦的腰,好不誠心的看着人。

宋風随看了眼人,眸子轉去了別處,不提也便罷了,說起來又能想着個中滋味。

他耳根子有點熱,雖覺得人的話可信度存疑,往前兩月間就沒他說的這般過,但……時辰還早,明兒也沒定下有一定要去辦的要緊事……

沒等自個兒掰扯清楚,已是在床上了。

宋風随在段閻的肩上咬了一口,不太實心的表現了一下自己其實是沒這打算的。

然後他便見識到了段閻的可信程度,這人還真是說一不二,一回就一回。

宋風随重新擦洗了身子後,癟着嘴,兩只眼睛靜靜的盯着帳頂。

段閻理了薄被,預是抱着人睡覺,轉頭看着人的神态,不明所以,不由順着目光也往帳頂看過去,上頭卻什麽都沒有。

“還在不高興?”

段閻只還以為是人先前沒張口答應,他便做了主了,惹得人不歡喜。

宋風随沒吭聲,輕踢了段閻一腳。

段閻任他如此,左右是便宜也占了,連便哄人:“那我下回一定聽你的。”

宋風随更氣了:“我要再洗回澡!”

段閻怔了下,不是剛才洗了嚒,又沒瞎動重新出汗,這又是什麽新的折騰人的招?

疑歸疑,動作卻是快,輾腿便要起身去,再給他取水,宋風随氣得跟着起身上去,又在人背上使力咬了一口。

段閻有點吃痛,痛過腦子便靈醒了。

他乾咳了一聲,轉去親了親人:“卻也不早說,方才也不肖費勁兒停了。”

到底是洗上了第三回澡。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