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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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風随是在年前去的縣裏, 本也不想弄得那樣急,奈何今年冬,雪勢雖不似去年那般嚴峻成大雪災, 但也一樣比平常年間的雪大。
怕是久拖着大雪封山封路, 不趁還能通行的時候去縣裏的話,許就只能等年後開了春, 積雪消融的時候再過去。
這一來一去的就是幾個月,段閻和宋家兩兄弟都得在縣裏忙, 一家子許是年都不得踏實在一處過。思來, 乾脆就趕一趕,過年以前都搬去縣裏。
年底上宋祖父的私塾休沐,趁此也把宋祖父一塊兒接到縣裏安置, 但學塾也不散, 只是重新做了調整。
康縣既都已是宋家的地盤, 那縣下的關口便可重新打開, 恢複縣鎮間的通行,到時候祖父能歸攏縣裏的夫子,重啓縣學, 地方上的學生都能進出縣上讀書。
從前縣裏和鎮子間各自封閉, 縣裏一味只吸吮地方上的錢糧來豐沛自身, 卻不顧鎮村上的難處, 弄得縣下怨聲載道, 時日一長, 定然要各自為營與縣裏産生沖突。
時下再不可重蹈覆轍了, 讓學子重回縣學讀書,便是開的一條口子。
一行三輛馬車,前頭是騎馬帶隊的段閻跟鐵大鐵二以及些親兵, 後又是四車行李,再有押隊的士兵,浩浩蕩蕩的,從赤山出發,沿着官道行往縣裏。
上回出關去縣上已是兩年前的事了,宋風随坐在馬車裏頭,忍不得掀開一角車簾子,往外頭瞧了瞧。
官道還是那條道,不過白茫茫的一片,草木都教覆蓋了去,入目只得一片白。
“當初一個步子一個步子的走着進來,這條路像是烙印似的刻在心間,哪處有彎哪處有坡都還記得。不過三兩年,真重新走時,教雪一掩,竟是像從沒來過似的了。”
穆靈慧把懷裏的霁崽抱緊了些,使鬥篷遮住小家夥的腦袋,她沒說宋風随把簾子打開漏了風進來,反倒是同他一并往外頭瞧了瞧,望着滿目白雪,心間頗為感慨。
宋風随聞言,不禁也想起當時流放進來的場景,彼時從京都一路到黔州,一家子幾乎都撐不住了,可卻沒想到抵達最終落腳地的路,遠比外頭還要陡峭難行。
盛暑時節,天氣熱辣,身上的水又有限,渴餓累一直緊緊的将人給裹挾着,那會兒他一雙腳都磨出了血泡,一步便疼一下,卻還不敢倒下。
母親中了三四回暑氣,一張臉白得跟紙似的,随時都有閉了眼便再也睜不開的可能,他只能強撐着搖搖欲墜的身子,在路邊尋草藥給母親嚼。
那段日子,當真回想起來都似噩夢一般。
初到岩鎮那會兒,他幾乎日日都做夢,夢中見着母親和爹倒下,驚醒時一身冷汗,黑乎乎的屋子裏見不得一絲光亮,時時教他分辨不出是真的從噩夢中醒了,還是又墜入了新的夢裏頭。
這兩年上,日子好了很多,但他時不時的也還會夢到流放時的那些事。
偶也有驚醒的時刻,但每回夢中醒來,胸口快要喘不勻氣,似條受陽光暴曬而瀕死的魚時,總有個溫和踏實的懷抱将他緊緊的圈住,一遍遍在耳邊輕聲安慰,使得他紛亂的心緒可以慢慢平穩下來。
他時也想,倘若沒有段閻,他當是很難走到今日。
宋風随伸手去握住了穆靈慧的手,他知道母親心中的感慨,為此不曾去多說什麽,只是同樣給了她些安慰。
馬車一路慢慢行駛,颠簸一場,終于在天黑前進了城。
縣裏已經做了清肅,恢複了經營。
前些日子民衆都還有些戰後的餘悸,城中顯得有幾分蕭條,但時下進了小年,縣上張燈結彩的,節日的氛圍教縣裏又重新有了生氣,從小鎮上過來,霎得便覺縣裏好生熱鬧。
宋五深和宋雪木沒有回鎮子上,但此時早在城門口等候多時了,天見晚風雪見大,兩人都有些愁着,怕路上難行天黑前進不得城。
不過好在兩人預備騎馬到驿站前去看時,遠遠地看見了在馬上的段閻。
兩廂會上,說不得的歡喜,沒在外頭多說,熱熱鬧鬧的迎着一齊先回了府邸。
新的宅邸比岩鎮和赤山的宅子都大得多,同一屋檐下分做了好幾個院子。
宋風随坐了一日馬車渾身又僵又硬,抱着霁崽去他們的院兒裏時,都不顧進屋歇息,而是在院兒裏轉悠了一圈。
段閻先把霁崽給抱了過去,這才引着他轉。
宋風随沿着廊子走動了一遍,瞧着新宅倒是略有些京都舊邸的模樣,不過這像的幾分也只是屋宇的建造像,好比院兒裏有專門的小廚房、書房、下人房等,不似他們之前住的宅子,廚房便只有一個大廚房那般。
住得好壞倒是其次,宋風随只是到了新地兒上有點新鮮。
溜達罷了,兩人才一塊兒去了屋裏。
“霁崽出生來還沒出過遠門,又是風雪天氣,不曉得可有凍着。”
段閻進屋就把小崽子給放在寬大的軟榻上,将裹着人的襁褓拉開了些,小家夥睜着圓溜溜的眼睛,攥做小饅頭的手正送在嘴邊上,啃得且香着。
見着老爹看着他,小手一時間挪動不開,發出“噗噗”的聲音,回應着段閻,表示自己也看見他了。
段閻被逗得一笑,摸着小家夥渾身都暖呼呼的,一股乾淨褥子的香氣。
“馬車上颠簸,他不懂得,卻還覺着稀奇,睡醒了以後便在小毯子裏拱來拱去。”
宋風随見屋裏的炭烘得暖和,便上前解開了點霁崽的小衣,往背心裏摸了摸,果不其然:“都有些汗濕了。”
段閻連忙去把才送進來的箱籠打開,在裏頭尋出了小崽子穿的衣裳。
一大箱籠的衣褲,比段閻的衣裳還多,絕大多數都是穆靈慧和段老娘給做的,走前段閻一件件親自疊進了箱籠裏。
宋風随則吩咐了人取些熱水來,濕潤了帕子,給小家夥擦了擦肉乎乎的身子,兩人才一并将乾淨的衣裳給換上。
擦了身子以後身上乾爽,小家夥精神便好得很,在寬大的軟榻上撐着身子做小燕子飛。
宋風随怕他趴着不舒服,給抱起來平躺着,叽叽咕咕的直鬧,只好又與他翻個身,由着他趴着頑皮。
段閻說是身子壯實了,說不得想學着爬動,這才喜歡趴着。
兩人在屋裏陪着小家夥玩了一通,瞅着小崽子沒有因為到陌生的地方而鬧,方才放下心來。
翌日,宋風随跟着段閻一塊兒去了趟縣衙司。
才且跟着人進去,科房那邊便傳出了不小的嚷嚷聲。
“還要增設救濟場?現在城裏都已經有了兩個救濟場了,救濟了這麽些日子沒關停也便罷了,還新增!沒完沒了的弄這場子救濟,真以為庫裏的糧食多得用不完吶!”
說這話的是戶房典史老寥,帶着文書前去批糧引起戶房起惱騷的是工房攥典王勝。
“人上頭的意思,咱這些人還敢說句不是不成。現在工房上下日日就收拾着赈災場,給難民發放糧食,不曉得的還以為工房的都教裁了,做起了竈工。”
辦事的工房顯然也沒得多痛快。
吏房的攥典也幫腔:“個把月的時間,縣庫裏好不易攢存着的糧食就已經白花花出去了三成。
新主上位,要些民心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災年上,給城裏的百姓使些恩惠就罷了,城裏的老百姓現今朝已是對他感恩戴德的很。眼下還要開城門許地方上的流民進城來讨食,可當真是沒完沒了了!”
老廖陰陽怪氣的哼哼了一聲:“何止是糧草大放給難民,連緊缺的鹽,人也調出了千斤數來充在了官營鹽鋪上供民戶限量購買,且還不許漲價賣。”
“瞧着是要把縣裏的老底兒掏空了來接濟民戶。”
不知誰人道:“我瞧着把庫房裏的糧草盡都拿去接濟那些流民做個大善人,将縣司上下官吏都給餓死罷了!從前那位雖是不作為,好歹也先以衙司為重,現在改朝換代咯!”
“你們也別光說風涼話了,便是庫裏時下糧草還算豐足,可也不夠接濟縣下那許多的民戶,糧草和鹽真要沒了,縣裏怎麽辦?”
“寥典史,你一直看着戶房,管着庫裏,要不得你去同那位說說。這偌大個縣城,也不能光靠沒節制的讨老百姓的好來管理啊!”
段閻聽着争吵,眉心緊皺,這起子衙司的舊部,投降時比誰都要會賣好,個個兒乖順聽從安排,轉頭私底下會着,倒是意見不少。
他提了步子就要過去,看他們如何說。
宋風随見狀卻一把将他給拉住,反倒是将人拉去了別處。
“你也別惱,勿要怪這些老人嘀咕。從前那位不管縣外的死活,只顧自己,底下的人習慣了這套,一時間管理有所改變,自是不慣。
外在縣裏開倉接濟難民,他們看着存糧銳減,天時又逢災年,亂世下人人都有最殘酷的私心,他們心裏頭恐慌往後自個兒也吃不上飯,心生意見是在所難免的。”
“要沒生事,由着他們私底下抱怨說幾句也便罷了。但若是心生不滿而從中亂事,咱也好拿着了把柄給出打發了去,如此外人也沒話說,要不得才收服下縣裏,人心未齊,又肆意裁剪歸順的舊人,難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這也是前車之鑒,想當初才到赤山的時候,那些覺得利益受到損害的民兵,意氣從校場離開,心頭怨怼,不就在底下胡亂煽動民戶生事麽。
段閻自也記得這些事,教宋風随勸慰,稍是冷靜了下來。
“我也不是那般想要刻意針對他們,實在是心中有氣。”
他牽着宋風随往書房去,一頭與他道:“從前那縣公呂賢,窩囊膽小,卻是多會害人。你不曉得我入主衙司的時候,前去開庫點物,裏頭竟是囤着數十萬斤的糧草!”
“問了底下的人,說除卻民戶正經繳納的糧稅外,許多都是災起後,民兵到村落、到好拿捏的鎮子上去強行征收的。
災年下,民戶本已是遭受重創,縣裏不肯作為也便罷了,卻還在這時候進行剝削壓迫,搜刮了民脂民膏囤在縣裏關起門來吃香喝辣,渾然不顧底下亂成了什麽模樣。”
若不是正值用人之際,段閻非得進去把那些個沒有半分同情心的小官大吏給掐出來,丢去外頭看看老百姓這兩年在他們的管轄下過的是什麽日子。
亂世下确實人人都有私心,以自我為主,不去管他人的困境,其實也沒有人會過多責怪,可通過去壓迫旁人來周全自己,那未免太過了。
人在其位行其事,從前縣裏卻是人在其位借勢害人。
宋風随從赤山接濟的難民口中便早知道了從前縣裏不作為,卻沒想到竟是爛到了這般,聽着那海量的糧草,他心裏沒覺歡喜,只覺心驚得很。
他只曉得縣裏現在正在開倉放糧救助老百姓,且鎮子上的糧食還沒往縣裏運,本以為縣糧倉上的糧食不多,故此光看着流水一樣出去,衙司裏的人害怕斷了他們的俸祿,心生焦慮。
不想縣裏竟是搜刮了老百姓這許多的救命糧來富充自己,就是再多開設兩個救濟場,憑借着庫裏的糧草一時半會兒也用不完,這才給災民好一點兒,他們心裏就急得不行了。
他倏而捉着段閻的手道:“我覺你的想法很好,還是得把他們給丢出去!”
“時下天寒地凍的,地方上許多災戶都來不得城裏領取救濟糧。天冷路難行,正是好吃苦的時候,別教他們在衙司裏暖屋熱炭的辦差了,通通都給安排出去,到各鎮子和村落裏,同災戶親自送糧上門。”
“這般教他們沒得空閑再胡咧咧,也能好生看看他們在縣裏過得是什麽好日子,底下的災戶過的又是什麽日子!”
段閻聽罷,忍不得一笑:“還是你有法子。”
“我們這便去和爹商量一下細則,整好在過年的時候把事情安排下去。”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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