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要小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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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和的官員順利回到東部時, 時值四月。
細細的小雨酥潤着莊稼的幼苗,田地間翠綠一片,老農人背手望天, 今年的天時似乎有所轉好了。
宋風随去了一趟城裏的藥鋪, 拿了些草藥補進府上的藥房。今年換季徐徐,春總算是有了春氣, 但風寒時氣等病症也比往年要厲害。
出了門子,四處都能聽着咳咳吭吭的聲音。
而且他已經有幾年沒起的過敏症, 今年春時上竟也有些複發, 夜裏洗浴,他見着鎖骨邊紅了一片,還以為是段閻沒輕沒重給弄的, 沒打留心, 結果早間起來覺得有些癢, 段閻同他瞧了, 方才說是過敏症又起了。
幾回搬住處,他以前存着的過敏膏藥不知挪動在了哪處宅子上,一早上翻箱倒櫃尋了個遍都沒找着, 索性是先吃了點藥湯, 出來買了藥草回去重新熬制。
從藥鋪裏出來時, 他方才發覺又起了雨, 青石板街都教浸潤了。
随從說是回去駕了馬車來, 宋風随正猶豫着是在藥鋪上待會兒等馬車, 還是買上把傘走回去, 一道熟悉的倒身影先迎了上來。
段閻舉着把大傘,低頭走至了屋檐下。
“怎這樣早就散了?轉要去校場?”
談和的人返回城中,今兒東部的主事人少不得有許多要事談, 他看着都還沒至午時,沒道理結束的這般早才是。
段閻握了下宋風随的手,見并不冷涼才放了些心。
今早兩人是一同出門的,一個騎馬,一個步行,他從官署出來見下了雨,估摸小宋哥兒應當還沒有回去,徑直便取了傘往藥鋪這邊來接人。
“此去談和的唐大人身子有些不适,便沒談要事。”
他一頭說,一頭将人摟進傘身下,兩人默契的使着同一把傘往回走,
宋風随揚起眸子:“可是在府城那頭受了責難?這般舟車勞頓趕回,身子吃不消了?”
段閻道:“說是在府城上雖被看押了,卻也沒有吃刑,在牢裏關了幾日受了些罪是真的。”
“我估摸便似你說得,兼程趕路,春月雨寒,邪風侵體受不住了。時下已經教了大夫去好生診治,左右府城已經認和,事情成了定局,也不急要唐大人拖着病體談事,等他們好生休整幾日也無妨。”
宋風随點點頭,又道:“若是大夫瞧不出個所以然來,我也去看一趟。”
段閻應了一聲。
“春裏邪氣多,生病的人不少,你終日在外頭行動,遇着咳嗽生病的人,也要保持距離避着些,別仗着身體好就不重視。”
段閻聽着小宋哥兒的囑咐,他便是不說,自也會注意的。
進了春月裏,感染風寒病氣的人多,他回去都會勤洗手臉,家中有身弱的小孩子,便是不顧惜自個兒,也是要考慮孩子的。
兩人說着,不知覺的就到了府宅上。
進宅裏,卻稀罕沒聽到霁崽調皮的聲音,聽着下人說是已經在廊子裏咯咯瘋跑了好一陣兒,許是雨天冷涼,玩的疲累了,回去屋子上爬到了穆靈慧懷裏睡了。
兩口子去看了一回,今朝竟睡的是搖籃床,挺是高一小只了,鑽進去擺開手腳便把搖籃給占的滿滿的。
此時且還安靜的睡着,偶爾緊皺一下鼻子,要麽蹬腿兒,不知又夢着了些什麽。
兩人瞧看罷了,便也沒吵他。
雨霏霏的天氣,四處潮濕行走不便,窩在屋子裏最适宜不過。宋風随便鑽去了藥房裏,整好把今朝新買的藥材給收拾進閣中儲存好,另熬制過敏症的膏藥。
段閻跟在人身後,幫着生火點燃了小爐子來煎藥,他當是去校場的,這般和小宋哥兒待在一處折騰着藥材,他也不多想出門去了。
然則沒得安生個把時辰,便有人急匆匆的來了府上。
段閻只以為是校場有事過來尋他,心說這幫子糊塗蛋,是離他兩刻鐘都不行了。
他步子有些快的出去,心頭不大痛快。
至外頭,卻發覺登門的是張大夫,人一臉急色,見着段閻連忙行了個禮,說是來求見宋風随的。
宋風随也有些詫異,算算日子,這給軍中士兵的家屬義診不是才過去十日麽,且還沒到下一回的時間才是。
張大夫卻沒繞關子,徑直道:“唐大人的病似是不大對。老夫已是托請了城中幾位經驗豐富的醫師一同前去斷脈,還請能宋大夫走一趟。”
聽得這消息,宋風随和段閻不由得對視了一眼。
兩人沒久多問,而是立馬去收拾了醫藥箱子,匆匆趕往唐大人那處。
段閻和宋風随到時,唐家宅子上已先到了兩位大夫,見着兩人,都前來做了個禮。
宋風随急便要進屋去,卻教一位姓黃的大夫攔住:“小宋大夫,做好防護。”
黃大夫從藥箱中取出了兩個棉花所制的口罩,分別遞給了段閻和宋風随。
兩人看着這物什,心頭皆然一緊,一些記憶自然而然的蹿了出來,使得心中更為不安。
宋風随戴好口罩進了屋中,屋裏還有一個大夫将且給卧在病床上的唐大夫整過脈,面上神色不容樂觀,但礙着病人,卻又不敢流露太多出來。
同為大夫的宋風随十分了解這些潛臺詞。
唐大人喘息有些急促,身子發熱,其實即便是大夫沒說什麽,也沒表現出病情太過糟糕的神色,他見着今日流水一樣來看診的醫師,也曉得了事情不簡單。
正欲是張口問大夫他究竟是怎麽了,與之先來的卻是一陣咳嗽,緊着一擡眼,便瞧見了段閻和宋風随竟然也來了。
他預是行禮,諸人自是不得再教他勞累。
宋風随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連與人探了個脈,接着便是望聞問切,仔細的詢問了唐大人的一系病症。
罷了,他幾乎屏住了呼吸,懸着的心最終還是落盡了谷底。
“宋大夫,你無需瞞我,我這定不是尋常風寒了,究竟是怎麽回事?煩還教我心中有個明白。”
唐大人輕喘着氣,渾身不大使得上力氣。
宋風随緊蹙着眉頭,他将前幾位大夫有所懷疑,但到底不敢貿然定下的結論,最終給定了下來:“.......是瘟疫。”
料是唐大人早有一二準備,得曉這個結果時,眼睛還是驟然睜大了些。
他顫着唇,吐不出一句話來。
此番教張大人請來的幾位大夫立在室中,神情凝重,沒有一個人反駁,故此,都是有些懷疑的。
但事關重大,誰人都不敢擅自妄言,終究還是以宋風随的身份說了出來。
然而宋風随能斷得那樣快,也無關于他本事就比在場的老大夫高多少,實是從前有過些經驗。
“唐大人,事已至此,你且勿要驚慌。你可細細回憶一番,與哪些人接觸過,這才染上的病?這病不當無緣無故就從你身上發作。”
唐大人久久不能從心驚中回緩過來,誰人不知瘟疫的厲害,那沾染上便是九死一生!
且這病傳染性強,一死即死一大片,如今他身染瘟疫,死雖也有惜,但卻也怕感染家裏人,已經許多無辜的人。
他醒了醒神,盡量穩住心神,道:“從府城出來,一路上日夜兼程趕路,中途只在驿站歇息過,除卻同行的人,幾乎沒在東部與什麽人有過多的接觸。且更是沒有接觸過有明顯病症的人。”
宋風随緊皺眉頭:“攜帶瘟疫的人,許是接觸之時還未顯現出明顯的病症,故此也不知無意間被傳染了。”
問說了一番後,也沒有排查出病源出自哪處。
見着病人身體不大支撐得住,宋風随便沒再久追問,讓唐大人寬心好好歇息。
轉頭出了病房,幾位在室內還做着冷靜,仿佛這瘟疫不是件大事的大夫立馬焦躁起來。
“段大人,這、這可如何是好!”
“城中人口密集,唐大人的病若是傳了出去,這人傳人的,如何得了!”
“本便是多事之秋,春耕時節上,今年天時好不易見些好,若是受瘟疫害人,可又是一場災禍!”
老大夫活的時間長,自大小見識過些瘟疫的威力,這病一旦發起來,發熱嘔吐、暈厥窒息,百般不适,人那是教活生生折磨死的。
“勿要慌急亂了手腳,諸位都是城中經驗老道的大夫,此番出了這等大事,諸位首要是齊心配藥對唐大人進行整治,防疫等事宜,自有衙司主持!”
段閻道:“病症如今發現的早,便要再大範圍波及前給摁下去!”
幾個大夫見段閻發了話,心中稍是有了些主心骨,應承着即刻就回去依着症開些藥來看。
段閻則立馬前去安排,先将唐家與病患有過接觸的單獨隔離開,勿要再與唐家其餘人做接觸,又囑咐往後照顧病人必須要做嚴密的防護。
往外,唐家也一整個教封鎖了起來,素日生活起居采買用度,由看守的士兵為其解決,不再教唐家人對外有任何接觸。
而此次從府城回來的一應官員,侍從,皆數做了隔離。
城中布告,各縣鄉奔馬傳告,一旦有發熱、嘔吐等症狀者,需得上報做隔離。
一時間城上城下都有些人心惶惶的,雖是不想弄得聲勢浩大,但宋家人是實打實的感受過一回時疫的恐怖之處,對此起了瘟疫的苗頭,甚是謹慎和嚴格。
弄得人心亂,也總比心大染得滿城病患要好的多。
宋風随回去宅子上,人便泡進了藥房裏。
段閻安排好後,回去宅子中天已黑盡,他徑直前去藥房上尋了宋風随。
屋子的案臺上散擺着四五本醫書,藥草藥膏橫成鋪展,此時哥兒眉頭緊鎖,正一邊翻着醫書,一頭侍弄着藥材,一整個屋子煙熏火繞的,彌漫着刺鼻的藥草味。
“你來的正好,我列出了一張藥方,你明日去将藥給尋好。”
段閻眉心一動:“這樣快就有了藥方子?”
“若是這般便好了。醫書上記載得有不少瘟疫的治法,你可知道為什麽多?”
段閻道:“瘟疫厲害,曾肆虐多回,故此大夫都很警惕,記載便多了。”
宋風随眼睛在醫書上,沒曾擡頭去回段閻的話,而是道:“記載多且不盡相同緣因瘟疫這病是活的,十分多變,病來,并不會依着醫書上的記載。
也就是說一旦起了瘟疫,即使在醫書上有記載,也得根據當下病人的情況,從記載的藥方上不斷去調配藥物,直至尋到真正對當下瘟疫病人有用的那一劑藥方。”
有些藥見效快,有些藥見效慢,如此一一試過來,病人便可能在等待的途中先行死去,同時若大意不曾管控好,憑其傳染的性質,在尋找根治的法子間,病大肆漫延,變作一樁駭人的病災。
“治療已經患病的病人固然重要,但防疫也是極其重要的一環!”
宋風随到底有些對抗時疫的經驗,在其餘大夫都将心思全力的放在已經顯現了症狀的病患身上時,他稍變策略,先做防疫事。
“這藥方是我配的預防藥,在城門前啓兩口大鍋煮湯,安排城中百姓務必都要飲用,再派發到地方上去。另使艾草、蒼術焚燒,給住處驅毒。”
段閻連應聲說好。
翌日,城裏四處都飄散着一股艾草氣,城門處排起長龍吃藥湯。
而此時,唐家伺候過唐大人的一名婢女倒下發起了熱,幾個主治瘟疫的大夫大駭此次的疫病傳染顯現竟這般快。
張大夫急忙前去瞧看,不想一摸脈,一問詢,這婢女并非是教傳染發病了,而是昨日知曉了唐大人感染了瘟疫,唐家又教封鎖了起來,擔驚受怕了一夜,心懼受驚間邪風侵體發了風寒病。
然而氣還沒喘平,另一位曾随着唐大人一同去了府城的官員卻是真的發出了瘟疫的病症,在隔離處教發現了!
幾日間,不斷的在給唐大人試藥,而從府城回來的一行人,無一幸免的都倒下了。
情勢還是往最讓人擔憂的方向發展了去,而治療此次時疫的藥卻還遲遲沒有進展。
宋風随衣不解帶的埋在了藥房,要麽便是急匆匆的出門去藥鋪上,再去醫館與諸大夫讨論。
“啊,我們霁崽張大嘴巴吃一口香香的蛋羹,長得高高的好不好?”
這些日子宋家一宅子的人都忙碌不堪,阿霁獨只穆靈慧在照顧。
小崽子看着蛋羹,緊抿着嘴巴,別過腦袋:“不要。”
穆靈慧怎麽喂,小家夥今朝都不肯老實吃東西,耷拉着長圓圓的小臉兒,往日裏亮堂堂的眼睛也淚汪汪的。
她不由探手摸了摸小家夥的額頭和臉蛋兒,溫度倒是不高,沒有發熱的跡象。
現在外頭弄得人心惶惶的,她生怕孩子也生了病。
霁崽小手抓住外祖母的手,一下子從凳子上滑下去,拉了她,直要往宋風随那邊的院子去。
“小嘚,要小嘚!”
穆靈慧眉心一緊,這小家夥點兒大,終日裏抱着布老虎、撥浪鼓玩得起勁兒,像着心肺還沒長全,不想卻是竟曉得想他小爹了。
她也是無可奈何,這些日子宋風随和段閻都在為着瘟疫的事情奔忙,其實抽個手抱抱孩子的時間總還是能擠出來的,但兩人都和染病的唐大人有過接觸,如何敢在病疫有了着落前摸着孩子。
穆靈慧不敢帶小家夥去見宋風随,只矮身将崽子抱了起來:“外祖母帶霁崽去看小雞好不好?咕咕咕,最是可愛不過了。”
霁崽不大明白,但聽着咕咕咕,不是小爹,他便在穆靈慧的懷裏亂動:“不要咕咕,不要咕咕!”
小家夥哇的哭起來,胖胖的身子一抽一抽的:“小嘚........”
穆靈慧瞧得心疼,想抱了孩子過去遠遠兒的給看一眼,可沒見着都這般了,要見着了不給抱抱,怕是只鬧得更厲害。
她嘆了口氣,只得橫着心,抱了孩子輕輕的拍着背哄着。
此時在藥房中的宋風随心間很是浮躁,再三試藥病人也沒得好轉,幾個發出疫症的患者吃藥都快吃得水腫了。
他将從前治時疫的方子也都給重新調配了與病患服下,稍是穩住了些病情,但卻一樣治标不治本,這教諸人心裏都備受打擊。
一連熬了快半個月,宋風随眼睑烏青一片,實則 不止他,同是治療這起瘟疫的大夫同樣都熬得面色蠟黃,誰人不比誰人強多少。
他在藥房中守着燈看得眼睛昏花,醫書上的字似是已經沒有辦法在傳入腦中,獨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重影遮住了眼睛。
宋風随暗覺有些不好,一陣天旋地轉,倏得身體不受控制的朝前傾倒而去。
他的眸子在重影中依稀還能分辨出些東西,但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以至于眼睜睜看着往桌案角給栽倒,也沒有辦法穩住。
然而尖銳的疼痛并沒有真正的降臨在身上,一只結實有力的胳膊先将他給緊緊摟了回去。
宋風随舒了口氣,卻也靠在人的懷裏安心地暈了過去。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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