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咖啡館試工

黃昏的光線斜穿過梧桐樹葉，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投下破碎的金斑。

溫嶼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皮鞋邊緣沾上了泥點，每走一步，腳底都傳來綿密的酸痛。

他只是不想回到那個八平方米的、連呼吸都帶着黴味的隔斷間，不想面對手機裏可能彈出的、房東太太的最後通牒。

轉過街角時，一陣混合着烘焙谷物與咖啡因的暖香，像一只溫柔的手，輕輕拽住了他的衣角。

那是一家不大的咖啡館，原木色門臉，櫥窗裏暖黃的燈光灑出來，照亮了小黑板上彩色粉筆寫的字。

溫嶼的目光下意識地掠過那些花體英文的咖啡名，停在了右下角一行稍小的字上：“招聘：全職服務員，待遇面議。”

他的腳步驟然停住。心髒在沉寂中猛地搏動了一下，很重，帶着一種近乎麻木的鈍痛。曾幾何時，他計劃中的歸國簡歷上，絕不會出現“服務員”這樣的字眼。

可此刻，那行字像一塊浮木，在他即将被窒息的深水裏，搖晃着微不足道卻實實在在的希望。

他推開沉重的玻璃門，門上懸挂的銅鈴“叮咚”一聲脆響。

吧臺後站着一位圍着深色圍裙的中年男人，正低頭擦拭咖啡機，聞聲擡起頭，眼神裏帶着生意人慣有的打量。

“歡迎光臨，喝點什麽？”

溫嶼喉嚨發乾，他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您好，我看到外面招聘……我想應聘服務員。”

店長放下手裏的布，視線在他身上掃了一個來回——從洗得發白的西裝褲，到雖然乾淨但明顯廉價的襯衫，最後落在他臉上。那目光不算苛刻，但也絕不多情，是在衡量一件工具是否合用。

“有經驗嗎？”店長問，直截了當，“我們這兒忙起來腳不沾地，要手腳麻利，眼裏有活兒。包吃包住，但要求熟手，沒工夫從頭教。”

“有。”這個字幾乎是沖口而出。溫嶼舔了舔乾燥的嘴唇，語速加快，像要抓住什麽稍縱即逝的東西。

“我在國外……的餐館、咖啡館都做過。端盤子、洗碗、點單、收銀、簡單的意粉和咖啡都會一些。後廚幫工也做過。”

他省略了那些在油煙熏嗆的後廚裏刷十幾個小時堆積如山的盤碗、在淩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拖着疲憊身軀回地下室的細節，只提煉出“經驗”這個乾巴巴的詞。

店長沉吟了一下，目光又一次落在他臉上，這次停留的時間稍長了些。“試工半天，”他最終說，指了指角落一張空桌子，“就現在。先去把那張桌子擦乾淨，然後熟悉一下菜單和價目表。一會兒晚高峰，跟着小楊學怎麽點單出餐。”

沒有多餘的廢話，沒有對“為何海歸來做這個”的探尋，只有最實際的檢驗。溫嶼心頭一松，随即又繃緊。

他用力點點頭，脫下那件不合時宜的西裝外套，露出裏面單薄的襯衫，卷起袖子，走向那張桌子。

最初的半小時是笨拙的。他太久沒有做這些，動作有些生疏，擦桌子時差點碰倒糖罐。

但他學得極快，記憶力在此時發揮了作用，很快記清了複雜的飲品配方和編號。

他強迫自己忽略那些投注在他身上的、來自零星顧客的目光，只專注于手裏的抹布、托盤和訂單。

晚高峰很快到來。小小的咖啡館漸漸被下班的白領、附近的學生填滿。

溫嶼跟着那個叫小楊的活潑女孩，穿梭在桌椅之間。他盡量挺直背，努力讓聲音清晰而不卑微：“您好，這是您的拿鐵和芝士蛋糕，請慢用。”

然後，有些事情悄然發生了變化。

起初是角落兩個女孩的低語和不時瞟來的視線。接着，靠窗那桌原本只是在看書的白領女性，擡手又加了一份提拉米蘇。

新進來的幾個年輕女孩，在門口略一張望，徑直走向了溫嶼剛剛收拾出來的空位。

他點單時，她們的問題似乎比別的客人多些；他送餐時，收到的“謝謝”格外輕柔；甚至有人在他轉身後，迅速舉起手機，又假裝若無其事地放下。

店長原本在吧臺後盯着咖啡的萃取時間，眼神銳利。漸漸地，他的目光更多地投向了溫嶼所在的大堂區域。

他看到了那個高大俊朗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蒼白的年輕人，如何用略顯緊繃但絕對認真的态度應對着越來越多的客人；

看到了他因為忙碌而微微出汗的額頭，和那雙骨節分明、曾經或許只握筆彈琴的手，此刻穩穩地托着載滿杯碟的托盤；

更看到了，随着他的走動，似乎有無形的磁力，吸引着越來越多的年輕女性顧客進來，坐下，點單，然後目光若有若無地追随。

生意明顯比往常同一時段更忙了些。收銀機不時發出清脆的“叮咚”聲。

試工快結束時，溫嶼正蹲下身，仔細擦拭一張桌子底沿不小心濺上的咖啡漬。店長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來：“行了，起來吧。”

溫嶼直起身，看向店長，心髒在胸腔裏沉沉地跳着，等待宣判。

店長沒看他，目光掃過幾乎滿座的堂食區，又落在門外似乎還想進來的兩個女孩身上，最後才重新落到溫嶼臉上。

他的表情依舊沒什麽熱情，但之前那種純粹的衡量工具的眼神淡去了些，添了一絲算得上滿意的、務實的光。

“明天早上九點，帶身份證複印件過來。”店長言簡意赅，“住的地方在後面巷子員工宿舍，一會兒讓小楊帶你先看看。月薪按剛才說的，試用期一個月，包吃住。”

他頓了一下，像是補充，又像是解釋自己這個決定：“手腳還算利索，學得快。”然後，似乎是極其随意地，又加了一句，聲音不高，卻讓溫嶼耳根微微發熱：

“模樣也周正，挺好。”

溫嶼怔了一瞬，随即，一股巨大的、帶着酸澀的暖流猛地沖上鼻腔，又被他死死壓了下去。他低下頭，看着自己指尖因為浸水而微微發皺的皮膚，和指甲縫裏淡淡的咖啡漬，很輕、卻很清晰地說：

“謝謝店長。我會好好乾。”

窗外的天色徹底b暗了下來，但咖啡館裏的燈光，暖黃一片，将他籠罩其中。那身緊繃的西裝外套，被遺忘在了角落的椅子上。

----------------------------------------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