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40章 中秋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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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中秋将至

深夜的雲上工作室,只剩下幾盞工作燈還亮着,在空曠的LOFT空間裏切割出孤島般的光域。

空氣裏飄散着熬夜必備的速溶咖啡和外賣食物的混合氣味,還有數位板筆尖摩擦的細微沙沙聲。

溫嶼正全神貫注地對着電腦屏幕,調整一張品牌海報的漸變色調,指尖在鍵盤和繪圖筆之間快速切換,眉心微蹙,完全沉浸在色彩與構圖的微觀世界裏。

最近他接手的幾個項目都進入了沖刺階段,林敘有意鍛煉他,分的任務不輕。溫嶼珍惜這個機會,也熱愛這份工作,常常一畫就忘了時間。

公寓裏沒有專業的設計電腦和數位屏,他便習慣留在公司加班,直到保安大叔上來巡樓提醒。

“叩叩。” 輕輕的敲門聲,不像是保安大叔慣常的粗嗓門。

溫嶼從屏幕上移開視線,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看向玻璃門外。是蘇蘇。她穿着一件藕粉色的針織開衫,長發披肩,手裏提着一個印着卡通圖案的紙袋,正隔着玻璃對他笑,眉眼彎彎。

溫嶼有些意外,看了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已經快晚上十點了。他起身走過去開門。

“蘇蘇?你怎麽來了?這麽晚了。” 溫嶼讓開門,語氣帶着關切。

“路過這邊,看到你們這層燈還亮着,猜你可能在加班,就上來看看。”

蘇蘇走進來,好奇地打量了一下溫嶼略顯淩亂卻充滿創作氣息的工位,目光落在他屏幕上那張完成度已經很高的海報上,驚嘆道,“哇,你畫的?好漂亮!這個漸變色絕了!”

“還在修改。” 溫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關掉屏幕,免得顯得自誇,“坐吧,我給你倒杯水。”

“不用麻煩!” 蘇蘇連忙擺手,獻寶似的提起手中的紙袋,“你看我給你帶什麽來了!” 她打開紙袋,從裏面拿出一個用油紙包得方正正、印着紅色戳記的傳統月餅,又拿出一個透明塑料盒,裏面裝着幾塊切好的、餡料豐富的月餅。

“我們家鄉的特産,廣式月餅!今天剛寄到的,我爸媽非要給我寄,我一個人也吃不完,就想着拿點來給你嘗嘗。”

她拿起油紙包的那個,小心翼翼地剝開油紙,露出一個金黃飽滿、餅皮酥松的月餅,上面清晰地印着“五仁金腿”的字樣。

她直接用手掰下一角,遞到溫嶼嘴邊,眼睛亮晶晶的,帶着分享的喜悅和期待:“快嘗嘗!這個是我們那最有名的老字號,鹹香口的,我從小就愛吃!外面那些甜膩膩的蓮蓉豆沙,我總覺得吃多了膩得慌。”

溫嶼看着她遞到嘴邊的月餅,愣了一下。這個動作……似乎有些過于親昵了。但他看着蘇蘇那雙純淨熱情、不含任何雜質的眼睛,又不好拒絕對方的好意,怕傷了女孩的心。他只好微微張口,就着蘇蘇的手,咬下了那一角月餅。

餅皮果然酥松,內餡是豐富的果仁、火腿、瓜子仁等,混合着獨特的鹹香和油脂香氣,口感層次豐富。是一種他不太熟悉的味道,和記憶裏母親做的、或者A市常見的甜口月餅很不一樣。

“怎麽樣?好吃嗎?” 蘇蘇期待地問,臉頰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

溫嶼咀嚼着,點了點頭,禮貌地說:“嗯,還可以,很特別的味道。” 他說的實話,這月餅用料紮實,工藝應該不錯,只是口味上他需要适應。

“我就說嘛!我們家鄉的月餅最好吃了!” 蘇蘇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肯定,開心地笑起來,将手裏剩下的半塊月餅塞進自己嘴裏,又把那個完整的油紙包和塑料盒一起推到溫嶼面前。

“這些都給你!你加班餓了可以墊墊肚子,當宵夜!”

“這……太不好意思了,你自己留着吃吧。” 溫嶼連忙推拒。

“哎呀,跟我客氣什麽!我家裏還有呢!” 蘇蘇不由分說,将月餅盒子又往他那邊推了推,然後雙手托腮,看着溫嶼,換了話題,“對了,溫嶼哥,你是A市本地人吧?”

溫嶼點點頭:“嗯,是。”

“真好!” 蘇蘇臉上露出羨慕的神色,随即又黯了黯,聲音低了下去,“那你中秋節可以和家裏人一起過了,團圓飯,賞月,吃月餅……多熱鬧啊。不像我,離家這麽遠,今年估計又只能一個人對着視頻過節了……”

她的話,像一根細小的針,猝不及防地刺中了溫嶼心底某個從未愈合的傷口。中秋節……團圓……家人……

他已經有很多年,沒有“過”中秋節了。母親去世後,家裏的中秋節就少了那份獨有的、帶着桂花香和油煙氣的溫馨。父親還在位時,中秋往往是各種宴請和應酬,家裏堆滿包裝精美的月餅禮盒,卻冷清得沒有一絲煙火氣。再後來,父親出事,他倉皇出國,在異國的便利店對着冰冷的飯團度過中秋。回國這大半年,孑然一身,更是從未想起這個節日。

原來,又要到中秋節了。

溫嶼臉上那點因為收到月餅而産生的禮貌笑意,漸漸淡去,眼底掠過一絲深沉的黯然和孤寂。他垂下眼睫,盯着桌上那盒金黃的月餅,喉嚨有些發緊。

“我……” 他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我也是一個人過。”

蘇蘇“啊”了一聲,擡起頭,看向溫嶼。她清晰地捕捉到了溫嶼臉上那一閃而過的、深切的落寞和悲傷。那不是一個普通的、因為加班不能回家而遺憾的表情,而是一種更深沉的、仿佛與某種巨大缺失相連的孤寂。她心裏頓時咯噔一下,暗罵自己說話不過腦子,勾起了對方的傷心事。

“對、對不起啊溫嶼哥,我不是故意的……” 蘇蘇連忙道歉,語氣小心翼翼,帶着真誠的歉意和同情。她看着溫嶼低垂的、顯得有些脆弱的側臉,一個念頭冒了出來,脫口而出:“那……中秋那天,我們一起過吧!你來我家,反正我也是一個人!我給你做好吃的!我廚藝還行!然後我們一起吃月餅,看月亮!好不好?”

她的話速很快,帶着一種想要彌補和分享的熱切。她是個善良的女孩,看不得溫嶼這樣好看又溫和的人獨自承受孤單。

溫嶼被她突如其來的邀請弄得一愣,擡起頭,對上蘇蘇真誠而期待的目光。一起過中秋?去一個才認識不久的女孩家裏?這似乎不太合适。而且,那天工作室說不定要加班,或者……

他張了張嘴,剛想婉拒:“我那天可能……”

“就這麽說定了!” 蘇蘇卻像是生怕他拒絕,猛地站起來,語速飛快地打斷他,臉上重新綻開燦爛的笑容,帶着點不由分說的嬌憨,“地址我微信發你!中秋那天下午你就過來,不許遲到哦!我先走啦,你早點回去休息,別熬太晚!拜拜!”

說完,她像只快樂的小鳥,不等溫嶼反應,就抓起自己的小包,腳步輕快地跑出了工作室,玻璃門在她身後輕輕晃動。

“哎,蘇……” 溫嶼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看着空蕩蕩的門口,那句“不用麻煩了”終究沒來得及說出口。

他嘆了口氣,坐回椅子上。目光重新落在那盒金黃飽滿的廣式月餅上,心裏卻像打翻了五味瓶,什麽滋味都有。

蘇蘇的善意和熱情,讓他感到溫暖,也有一絲負擔。而“中秋節”這三個字,則像一把鑰匙,打開了記憶的閘門。

母親……母親做的月餅。

每年中秋,母親系着圍裙,在廚房裏忙活一整個下午,親手和面、調餡、壓模、烘烤出來的,最傳統的蘇式鮮肉月餅。酥皮層層分明,肉餡鮮嫩多汁,咬一口,滾燙的肉汁混着酥皮渣,是童年最滿足的味道。

母親總是笑着說:“外面的月餅不乾淨,誰知道裏面加了什麽。還是媽媽做的放心。”

那時候他不理解,覺得母親小題大做,別人家都吃商店裏買的,多漂亮,口味還多。

直到有一年中秋,父親帶回來一盒包裝極其奢華、據說是“特供”的月餅。他好奇,偷偷打開,想看看“特供”的有什麽不同。掀開精致的緞面襯布,看到的不是月餅,而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嶄新的百元大鈔,厚厚一摞。

他吓呆了,捧着盒子不知所措。母親走進來,看見他手裏的東西,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奪過盒子,重重地合上,手指都在發抖。

那天晚上,他聽到父母在書房裏爆發了激烈的争吵。母親的聲音帶着哭腔和絕望:“你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這些東西……這些東西會害了你,會害了我們全家!”

父親的聲音壓抑而疲憊:“你懂什麽!這是人情往來!我不收,別人怎麽想?我以後的路怎麽走?”

“我寧願你平平淡淡,也不要你走這種歪路!這月餅不乾淨!吃了要壞肚子的!” 母親的聲音尖銳而痛苦。

那是溫嶼第一次,模糊地意識到,父親所處的世界,和他與母親生活的那個簡單溫馨的世界,似乎隔着一條看不見的、卻越來越寬的鴻溝。

也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母親的恐懼和無力。

後來,母親就再也不讓家裏出現任何外面送的月餅、茶葉、酒水。

每年中秋,她必定親手做。即使後來家裏條件越來越好,即使父親位高權重,收到的名貴禮品堆積如山,母親也堅持着這個“固執”的習慣。

她說,只有自己親手做的,才是乾淨的,才是團圓的味道。

母親去世前,拉着他的手,已經瘦得脫形,眼神卻異常清亮,一遍遍地重複:“阿嶼,記住,人不能變。有些東西,不能碰。要乾乾淨淨的……”

可是,父親還是變了。或者說,他早就變了,只是母親一直不願意承認,或者試圖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去拉住他。

這個世界,有不變的人嗎?

溫嶼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胸口那股熟悉的、悶鈍的痛楚又彌漫開來。母親的早逝,父親的堕落與自毀,家族的崩塌,自己的流離……像一張沉重的大網,将他牢牢罩住,透不過氣。

蘇蘇的月餅還放在桌上,散發着淡淡的油脂和果仁香氣。

可他腦海裏揮之不去的,是母親廚房裏飄出的、混合着豬油和面粉烘烤的樸實香氣,是母親系着圍裙、額角沁着細汗卻溫柔含笑的臉,還有最後那句充滿不甘和擔憂的叮囑——“人不能變”。

眼淚毫無預兆地滑落,滴在冰涼的手背上。溫嶼沒有去擦。他只是靜靜地坐着,任由那遲來了許多年的、混雜着思念、委屈、迷茫和深深孤獨的淚水,悄無聲息地流淌。

窗外,城市的燈火依舊璀璨,卻照不進這方被回憶和傷感浸透的角落。中秋的圓月尚未升起,人間的團圓,對有些人來說,早已是遙不可及的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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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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