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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節課是體育。
藍亦忱換了運動服出來的時候,抑制貼已經換了一張新的。他從校服口袋裏摸出來的,獨立包裝,醫用級,比上午那片貴三倍,黏性更強,透氣性更好,據說能撐八個小時。
他在洗手間裏對着鏡子貼上去的時候,看到自己後頸上那塊皮膚比早上更紅了。不是過敏,是腺體活躍度過高的表現。鏡子裏的人面色如常,嘴唇的血色比平時淡了一些,但還沒到會被注意到的程度。他把抑制貼按實,整理好衣領,拉鏈拉到最上面一格,把一切都藏好。
操場上,男生們已經分好了場地。三班和四班今天合班上體育課,這是這學期的新安排,據說是體育老師請了長假之後兩個班拼在一起方便管理。
據說是這樣的。
藍亦忱走進操場的時候,看到沈硯洲正站在籃球場邊線上。
他把校服外套脫了,裏面是一件黑色的短袖,領口有些松,露出一小截鎖骨。袖子被卷到了肩膀上,手臂的線條在陽光下很清晰,不是那種刻意練出來的誇張線條,是打籃球打出來的、勻稱的、帶着少年氣的輪廓。
他正側着頭跟旁邊的人說話,嘴角有一點弧度,不算笑,但也不冷。
然後他偏過頭來。
就那麽自然地偏了一下,像風吹過來他順勢轉了轉脖子。他的目光從藍亦忱身上劃過去,沒有任何停頓,絲滑得像水流過石頭,什麽都沒留住。
藍亦忱走到操場另一頭的跑道邊坐下,把運動服外套拉鏈往下拽了拽,太悶了。三月的太陽不算烈,但曬久了也有點燥。蘇晚走過來遞給他一瓶水,他接過去擰開喝了一口,涼的,從喉嚨一路冰到胃裏。
“你上午後來怎麽了?”蘇晚在他旁邊坐下來,“臉色不太好。”
“沒事,沒睡好。”
“你又熬夜了?”
“嗯。”
藍亦忱沒多解釋。他把水瓶放在腳邊,看着操場上的人跑來跑去。體育老師吹了聲哨子,讓他們先跑兩圈熱身。他站起來,拍了拍運動褲上的灰,慢悠悠地走到跑道上。
起跑線很擠,男生們推推搡搡的。藍亦忱站在最外道,不想跟任何人擠。哨聲響了,大家湧出去,一開始跑得很快,到第二圈就開始散了,前前後後拉成一條長線。
藍亦忱跑得很慢。
他不是跑不動,他是在控制呼吸。每一口氣都吸得很深、很慢,再緩緩吐出來,像一個精密的閥門在調節體內的每一絲波動。跑步會讓體溫升高,體溫升高會讓信息素更活躍,而他的抑制貼雖然換了新的,但上午那次的波動太大了,他不确定還壓不壓得住。
他在跑最後一個直道的時候,有人從身後跟了上來。
不是超了過去,是跟了上來。
保持着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大概三步遠。步伐聲很輕,節奏和他的一模一樣,像是卡着他呼吸的節拍在跑。藍亦忱沒有回頭,但他知道那是誰,因為他聞到了那股味道——洗衣液的味道,這一次比上午濃了一點點,可能是因為對方也在跑步,體溫上升讓所有氣味都變得更明顯了。
藍亦忱加快了步頻。
身後的腳步聲也快了。
他又慢下來。
身後的腳步聲也慢了。
就像有人在故意踩他的影子,怎麽甩都甩不掉。
藍亦忱停下來。
他彎着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喘了兩口氣。日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紅色的塑膠跑道上,而在他的影子的旁邊,還有另一個影子,比他高半個頭,肩膀比他寬兩指,安安靜靜地落在他半步之外的地方。
“借過。”藍亦忱說。
他沒看那個人,聲音也不大,但足夠清楚。
身後的腳步聲沉默了一瞬。
然後那個人從他右側超了過去。
沈硯洲跑過他身邊的時候,風被帶起來,那一瞬間,信息素的味道幾乎是鋪天蓋地地湧過來——不是刻意的釋放,只是一個高階Alpha在運動時自然散發出的氣息,像火山口溢出的一縷熱氣,滾燙的、沉重的、帶着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迫感。
藍亦忱屏住了呼吸。
他站在原地,等沈硯洲跑出去十幾米遠,才重新開始呼吸。空氣裏還殘留着那股信息素的味道,淡了很多,但還是能聞到。他的後頸又開始發燙了,新換的抑制貼盡職盡責地壓着腺體,但壓不住那種從深處湧上來的、本能的、生物性的震顫。
他用力閉了閉眼睛,把那個感覺吞下去。
“亦忱?你沒事吧?”蘇晚跑過來,她已經跑完兩圈了,臉微微泛紅,“你臉色好白。”
“沒事,”藍亦忱站直身體,活動了一下手腕,“跑岔氣了。”
後半節的體育課是自由活動。
男生們去打籃球了,女生們三三兩兩坐在樹蔭下聊天。藍亦忱坐在看臺最高的一級臺階上,膝蓋上攤着一本沒帶進教室的物理練習冊,他在做電磁感應的題。
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下方的臺階上。
有人在下面幾級臺階上坐下了。
藍亦忱沒擡頭,手裏的筆沒停,在草稿紙上算通過線圈的磁通量變化率。
臺階上的人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這麽一高一低地坐着,隔着大概五六級臺階的距離。上面的在看書寫字,下面的在看籃球場。操場上有人在喊“傳球”,籃球砸在籃板上的聲音咚地一聲,悶悶的。
藍亦忱把第三道題做完了,翻到下一頁。
下面的人動了。
是一聲很輕的聲響,像是校服面料摩擦臺階的聲音,然後是一陣極細微的、幾乎貼着他腳邊掠過的風。有什麽東西被放在了藍亦忱坐的那級臺階上,就在他左腳旁邊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他沒有低頭去看。
他繼續做第四道題,計算通過電阻的電流強度,公式寫了一半,筆芯突然斷了。他從筆袋裏拿出卷筆刀,把鉛筆放進去,慢慢地轉,一圈,兩圈,三圈,木屑的味道散出來,混在空氣裏。
卷好了筆,他才低頭看了一眼。
是一板藥片。
鋁箔包裝的,背面印着藥品名和用法用量。藍亦忱認得這個包裝,他抽屜裏就有,一模一樣的。這是發情期抑制藥片的加強版,處方藥,藥店買不到,只有校醫室和醫院能開。
包裝上面還放着一張折了兩折的便利貼。
藍亦忱把鉛筆放下,拿起那張便利貼,展開。
字很好看,是那種練過行楷的、舒展又克制的字跡,筆畫之間帶着一種不太在意別人看不看得懂的散漫感。只有一句話,寫在便利貼的中間偏上的位置。
“這次換了新批次的抑制貼也沒用。”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和上午那條短信一樣的語氣,篤定的、不容置疑的,像在說一件早就被證明了的事實。
藍亦忱捏着那張便利貼,指尖微微用了力,紙面上被壓出一道淺淺的折痕。他看着這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看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呼吸頓了一下。
他說不清自己是生氣,還是別的什麽情緒。那種感覺很複雜,像被人看穿了所有精心布置的僞裝,像你在黑暗裏躲了很久,突然有人走過來把燈打開了,刺眼得讓人想閉眼,但又有一種詭異的、讓人動彈不得的安心。
藍亦忱把那板藥片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的生産日期。還在保質期內。
他把藥片和便利貼一起握在手心裏,放進了運動服外套的口袋裏,拉好拉鏈。
籃球場上有人進了一個漂亮的三分球,爆發出一陣叫好聲。沈硯洲站在三分線外,保持着投籃結束後的姿勢,手腕還在輕輕下壓。陽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黑色短袖曬出一層淡淡的暖色。
他沒有往看臺這邊看。
但藍亦忱知道,他知道。
就像他知道藍亦忱會坐在看臺最高那一級,知道他會做物理練習冊的電磁感應那一章,知道他的抑制貼是從網上買的最貴的那種,知道他抽屜裏的藥片這周已經吃完了。
藍亦忱合上練習冊,從看臺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後面的灰,一級一級地走下臺階。經過沈硯洲坐着的那一級時,他沒有停頓,沒有減速,腳步踩在同一個位置上,穩穩地走了下去。
背後沒有人叫他。
沒有人喊他的名字,沒有人追上來。
只有風從看臺的縫隙裏穿過來,帶着三月的溫度和籃球場上揚起的塵土,以及一個Alpha的信息素,不遠不近地跟在他身後,像一條看不見的尾巴,一路跟回了教學樓。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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