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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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燒
藍亦忱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着的,但他是被自己熱醒的。
不是那種被子蓋厚了的燥熱,是一種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帶着潮濕和黏膩的、像整個人被泡在溫水裏慢慢加熱的熱。他睜開眼的時候,窗簾的縫隙裏透進來的光還是灰藍色的,天剛蒙蒙亮,大概五點多鐘。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後頸,抑制貼還在,但貼片下面的皮膚燙得像剛從開水裏撈出來的,手指碰上去的瞬間,他本能地縮了一下。
不是疼。是那種燙到了一定的溫度之後,冷和熱的界限模糊了,變成了一種更原始的、更接近“被灼傷”的本能反應。
藍亦忱坐起來,把被子掀開。睡衣濕透了,貼在身上,像第二層皮膚,又黏又重。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身體裏的某個開關被打開了,所有平時被壓制着的、被忽略的、被假裝不存在的東西正在從這個開關裏湧出來,像決堤的水,像被堵了太久的火山,像一匹被關了太久的馬終于等到了栅欄打開的那一刻。
他拿起床頭的手機,給沈硯洲發了一條消息。
“今天,我不去學校了。”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站起來,走到浴室。脫掉睡衣的時候,布料從皮膚上剝離的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一種近乎疼痛的敏感——不是皮膚在疼,是空氣在疼。空氣裏那些看不見的、平時根本感覺不到的分子,此刻像無數根極細極細的針,紮在他裸露的每一寸皮膚上。他打開花灑,調到比平時更涼的溫度,水沖下來的時候,他站在水流下面,低着頭,讓涼水澆過後頸上那顆正在燃燒的腺體。
水是涼的,但沖在皮膚上感覺是溫的。他的體溫已經把涼水的溫度吞掉了,像一塊燒紅了的鐵丢進水裏,水會發出嗤嗤的聲響,會冒出白色的蒸汽,會被鐵的溫度加熱到沸騰。藍亦忱覺得自己就是那塊鐵,水澆在身上不是降溫,是給他提供更多的能量,讓他在被冷卻的同時燃燒得更旺。
他關上水,擦乾身體,換了一套乾淨的睡衣。換衣服的時候他注意到了自己的手——抖得比剛才更厲害了,不是那種劇烈的、控制不住的抖,是一種細微的、持續的、像一根繃得太緊的琴弦在被撥動之後殘留的餘震。他把抑制貼揭下來,扔進了垃圾桶。已經不需要了。腺體已經完全打開了,像一朵花在某個不可逆轉的時刻突然綻放,所有的花瓣都在同一瞬間向四面八方張開,露出花心那個最隐秘的、最柔軟的、被層層包裹着的部分。
手機亮了。沈硯洲的回複。
“我在路上了。二十分鐘。”
藍亦忱看着這條消息,把手機放回了枕頭旁邊。他沒有回“好”,因為他此刻的狀态已經不允許他做任何多餘的事情——回消息是多餘的,站着是多餘的,呼吸都顯得有點多餘。他現在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熬過這二十分鐘,在自己完全被那團火燒成灰燼之前,等來那個說要來的人。
他躺回床上,側躺着,蜷縮着,像一個回到了生命最初形态的、尚未發育完全的胚胎。被子只蓋到腰,上半身露在外面,因為任何布料蓋在皮膚上都會變成一種折磨——不是疼,是那種“有東西在觸碰我”的感覺本身已經變成了一種無法承受的刺激。他把臉埋在枕頭裏,枕頭上還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沈硯洲家的那種,是他自己家的,一種更普通的、更商業化的、聞起來像是超市裏随便買的味道。他用力地嗅着這個味道,試圖用它來蓋住自己正在瘋狂分泌的信息素。
蓋不住。
他的信息素已經充滿了整個房間。那種甜的、草木的、像新鮮折斷的植物莖稈斷口處滲出的汁液的味道,此刻已經不是“滲出”了,是“噴湧”,是從腺體深處以一種不可控的、洶湧的、近乎暴烈的方式向外釋放。整個房間的空氣都變成了甜的,甜到發膩,甜到讓人頭暈,甜到像被困在一個巨大的、密封的、裝滿了蜜糖的罐子裏,每一次呼吸都是在吞咽這些甜到發苦的味道。
藍亦忱把臉從枕頭裏擡起來,大口地喘着氣。他的呼吸又急又淺,像一只被扔上岸的魚,腮在空氣中徒勞地張合着,怎麽也吸不夠氧氣。他的視野開始變得模糊,不是因為眼淚,是因為他的瞳孔在放大,是因為他的身體正在把所有不重要的系統——視覺、聽覺、思考、判斷——全部關閉,把所有的能量都集中在那個正在燃燒的腺體上。他已經不太能看清天花板上的燈了,只能看到一團模糊的、發白的光,像隔着很厚很厚的水去看水面上的太陽。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聽到那聲門鈴的。
也許是過了二十分鐘,也許是過了更久。時間在發情期裏失去了它的意義,變成了一種只有生理指标才能标記的東西——心跳,體溫,腺體的腫脹程度,信息素在空氣中的濃度。門鈴響的時候,藍亦忱的身體先于大腦做出了反應。他從床上撐起來,腿軟得像兩根被煮過的面條,扶着牆走到門口。每走一步,後頸上的腺體就像被人用力按了一下,那種從深處湧上來的、帶着疼痛的快感從後頸蔓延到全身,讓他的手指死死地摳進了牆壁的石灰裏。
他打開門的時候,沈硯洲站在門口。
他的頭發是濕的,像是跑上來的,額前的碎發貼在額頭上,水珠順着眉骨的弧度往下淌。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長袖T恤,校服外套被他拿在手裏,另一只手裏拎着一個袋子,白色的,不透明的,提手處系着一個越拉越緊的結。他的表情在藍亦忱打開門的那一瞬間變了——不是驚訝,不是心疼,是一種更接近“确認”的東西。他看到藍亦忱的那一刻,所有在路上做的心理準備、所有在腦子裏排練過的場景、所有關于“我到了之後應該怎麽做”的預案,都在那一瞬間變成了多餘的。因為藍亦忱站在那裏,扶着門框,渾身濕透,瞳孔渙散,嘴唇被咬出了血,後頸上的腺體腫得比平時大了整整一圈,紅腫的、鼓脹的、像一個快要熟透了的果實。他的信息素從門縫裏湧出來,甜的,濃烈的,帶着一種原始的、本能的、讓Alpha的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的誘惑。
沈硯洲邁了一步跨進了門,反手把門關上了。
藍亦忱的腿在門關上的那一瞬間徹底軟了。他的身體向前倒,不是朝着地面的方向,是朝着沈硯洲的方向——他的額頭抵上了沈硯洲的肩膀,鼻尖碰到了沈硯洲的鎖骨,嘴唇擦過了沈硯洲的領口。沈硯洲身上的味道在這一瞬間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洗衣液,苦橙,還有一種藍亦忱沒有聞過的、更深沉的、像木質香基一樣的東西。那是沈硯洲的信息素。不是之前那種刻意的、被壓制的、只是偶爾洩露出一絲半縷的狀态,而是一種被藍亦忱的發情期觸發之後、從沈硯洲身體最深處被喚醒的、完整的、不加克制的信息素。它不再是“像火山口溢出的一縷熱氣”,它就是火山本身。
藍亦忱的身體在被沈硯洲的信息素包裹住的那一瞬間,做出了一個他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反應——他整個人軟了下來。不是癱倒,是那種緊繃了很久很久的、像一張被拉到極限的弓的弦,突然被人松開了。他從一種持續的、高強度的、把所有的能量都用來對抗“失控”的狀态裏,被釋放了出來。他的身體不再需要對抗了,因為沈硯洲在這裏,沈硯洲的信息素在這裏,沈硯洲的信息素在告訴藍亦忱的身體——你可以了,你不用再撐了,你可以把所有那些被壓着的東西都交出來,交給我。
沈硯洲的手落在了藍亦忱的後背上。
那只手是涼的,帶着上樓時被風吹過的涼意,指腹上那層薄繭的觸感和之前一樣,但此刻在藍亦忱被燒到幾乎失去知覺的皮膚上,那點涼意變成了一種近乎奢侈的、像沙漠裏的一滴水的存在。沈硯洲的手從藍亦忱的後背慢慢地往上移,移到了他的後頸,手指覆上了那顆紅腫的、滾燙的、正在源源不斷地釋放着甜到發苦的信息素的腺體。
藍亦忱發出了一聲他自己都沒有聽過的聲音。
不是呻吟,不是哭泣,是一種更原始的、更動物性的、像是一個被困在深井裏很久很久的人終于聽到了上面傳來的回應時,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那個含混的、不成調的、連他自己都辨認不出的音節。他把臉更深地埋進沈硯洲的頸窩裏,鼻尖抵着沈硯洲頸側那條微微凸起的青筋,感受着那裏面血液的流動,感受着沈硯洲的脈搏在他嘴唇上跳動的聲音。沈硯洲的脈搏很快,和藍亦忱的幾乎一樣快,兩個少年的心髒隔着兩層皮膚、兩層肌肉、兩層肋骨,在同一個頻率上跳動着,像兩面被同一陣風吹響的鼓。
沈硯洲把他從門口帶到了床上。
這個過程中他們幾乎沒有走路,沈硯洲一只手托着藍亦忱的後頸,一只手攬着他的腰,用身體把他從門口移到床邊,放下來,讓他躺在床上。藍亦忱的後背接觸到床單的那一瞬間,他的身體在床單上弓了起來,像一只被放在火上的蝦,脊椎的每一個關節都在向後彎折,手指攥緊了身下的床單,指節發白。他的嘴裏咬着嘴唇上那道已經被咬破了的傷口,血的味道和他的信息素混合在一起,在空氣中彌漫開來,甜的,腥的,甜的。
沈硯洲把帶來的那個袋子放在床邊,拉開拉鏈,從裏面拿出了幾樣東西——水,運動飲料,毛巾,退燒貼,還有那支從冰箱冷凍層裏拿出來的抑制劑。抑制劑還沒有完全解凍,鋁箔包裝上結着一層薄薄的冰霜,在燈光下閃着細碎的、冷冷的光。沈硯洲把抑制劑放在床頭櫃上,沒有藏起來,也沒有扔掉,就放在那裏,放在藍亦忱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
然後他在床邊坐下來,把藍亦忱的枕頭調整了一下,墊高了一些,讓他靠着。他擰開一瓶運動飲料,把吸管插好,遞到藍亦忱嘴邊。
“喝點。”
藍亦忱的嘴唇碰到了吸管,他的嘴自動地開始吸,液體從吸管裏湧上來,甜的,鹹的,帶着一點檸檬的味道,順着他的喉嚨往下淌。他喝得很慢,一口,停一下,再一口,再停一下,像一臺需要被手搖才能啓動的老式發動機,每轉動一下都需要外力的推動。沈硯洲的手握着飲料瓶,瓶身上凝了一層細細的水珠,涼涼的,藍亦忱的手指碰上去的時候,那種涼意讓他從混沌中短暫地清醒了一瞬。
他睜開了眼睛。
沈硯洲坐在他旁邊,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沈硯洲睫毛上那一點點還沒有完全乾透的水珠——是跑上樓時出的汗,還是別的什麽,藍亦忱不知道。他只知道沈硯洲在看他,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裏映着藍亦忱現在的樣子——頭發濕透了,臉頰泛着不正常的潮紅,嘴唇上有血,瞳孔是渙散的,像一面被打碎了又重新拼起來的鏡子,每一塊碎片裏都映着同一個人的臉。
“沈硯洲。”藍亦忱說。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像一把很久沒有用過的、生了鏽的刀,從刀鞘裏抽出來的時候發出的那種乾澀的、刺耳的聲響。
“嗯。”
“我很難受。”
沈硯洲的手從飲料瓶上移開,落在藍亦忱的額頭上。手背貼着額頭,感受着那下面正在沸騰的溫度。他的手背是涼的,藍亦忱的額頭是燙的,兩種溫度在他的手背上相遇的時候,他感覺到了一種從指尖到心髒的、微小的、像被針紮了一樣的刺痛。不是因為藍亦忱的體溫太高,是因為他在這一刻突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藍亦忱正在經歷的這些,有他的一部分責任。不是因為他的信息素誘發了藍亦忱的發情期,而是因為藍亦忱是為了“不再打抑制劑”才要承受這些的,而“不再打抑制劑”這件事,和他沈硯洲有關。
“我知道。”沈硯洲說。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胸腔裏擠出來的,帶着一種被壓抑了很久的、終于在這個房間裏找到了出口的顫抖。
藍亦忱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做一個比笑更複雜、更模糊、更難定義的表情。他的手指從床單上松開,伸向了沈硯洲的衣角,攥住了那塊黑色的棉質布料,攥得很緊,緊到指節發白,緊到那塊布料在他手心裏被捏成了一團皺皺巴巴的、可憐的東西。
“別走。”藍亦忱說。
沈硯洲低下頭,看着藍亦忱攥着他衣角的那只手。那只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藍亦忱的身體正在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所有的一切都在搖晃、都在崩塌、都在以一種不可逆的方式被摧毀然後重建,而那只手是這個風暴的中心裏唯一安靜的、唯一确定的、唯一還能抓住什麽東西的東西。它抓住了沈硯洲的衣角,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抓住了另一只手。不是因為他會掉下去,是因為他知道那只手會拉住他。
沈硯洲把藍亦忱攥着他衣角的那只手握住了。
他的手比藍亦忱的大了一圈,手指更長,骨節更分明,掌心更寬。他把藍亦忱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裏,像之前做過的那樣,從指尖到指根,從手背到掌心,把每一寸皮膚都覆蓋住。但這一次他握得更緊,不是怕藍亦忱會抽走,而是怕自己會松手。
“不走。”他說。
藍亦忱閉了一下眼睛。
淚水從閉着的眼睛裏滲出來,不是哭,是身體在經歷極限的時候自動分泌出來的、用來潤滑的、用來保護的、用來告訴這個世界“我快要承受不住了”的液體。淚水沿着他的臉頰往下淌,流過那道被咬破的嘴唇,流過下巴,滴在枕頭上,在枕套上洇出一個小小的、深色的圓點。沈硯洲用拇指把那道淚痕擦掉了,他的拇指從藍亦忱的顴骨開始,沿着淚痕的軌跡向下移動,經過嘴角,經過下巴,在那道已經乾涸的血痕旁邊停下來,然後用指腹輕輕按了按那道傷口。
藍亦忱睜開了眼睛。
他看着沈硯洲,沈硯洲看着他。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呼吸交纏在一起,近到信息素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中互相滲透、互相融合、變成一種既不是藍亦忱的也不是沈硯洲的、第三種的味道——甜的草木和苦橙和木質香基,像一片在秋天被燒掉的森林,火已經滅了,餘燼還在,空氣裏彌漫着焦糖的甜和木炭的苦和泥土被烤過之後散發出的那種乾燥的、溫暖的氣息。
藍亦忱把沈硯洲的手拉過來,貼在了自己的後頸上。
他的腺體在沈硯洲的掌心下跳動着,像一顆獨立的、有自己生命的心髒,每一次跳動都把一波又一波的熱量從腺體輸送到全身,輸送到四肢,輸送到指尖和腳尖,輸送到他身體裏每一個還在等待被喚醒的細胞。沈硯洲的掌心覆蓋着那顆跳動的腺體,他的手指微微收攏,像在捧着一顆随時會飛走的、又燙又脆弱的、用世界上所有的語言都無法描述它究竟有多重要的東西。
“我在這裏。”沈硯洲說。
藍亦忱閉上了眼睛。他的身體還在燃燒,後頸上的燈已經燒到了最亮,亮到整個房間都被他信息素的光和熱填滿了,亮到他覺得自己馬上就要被這團火燒成灰燼了。但沈硯洲的手在他的後頸上,那隻手帶着一種不屬于這個房間的、來自外部的、比他的體溫低了幾度的涼意,像一個錨,把這艘在風暴中飄搖的船牢牢地釘在了海床上。船可以晃,帆可以破,桅杆可以斷,但錨在那裏,船就不會漂走。
窗外的天已經全亮了。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擠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床腳,落在沈硯洲垂在床沿的那只手上。那只手的影子在陽光下被拉得很長很長,投在淺色的床單上,像一個溫柔的、沉默的、承諾着“我會一直在這裏”的符號。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藍亦忱的呼吸聲,沈硯洲的呼吸聲,和兩個人之間那些不需要被說出口的、已經被理解了的、正在被經歷的一切。
藍亦忱的眼淚還在流。
但他沒有再發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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