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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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餘燼
藍亦忱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失去意識的。那種失去不是突然的、像燈被關掉一樣的黑,是漸進的、像太陽一點一點沉入地平線的那種緩慢的、近乎溫柔的消逝。他從能感覺到沈硯洲的手貼在自己後頸上,到只能感覺到那只手的溫度但分不清手指的形狀,到只能感覺到“有一個人在”這個模糊的概念,到最後,連這個概念也融化在了那團已經燒遍了全身的火裏,什麽都感覺不到了。
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裏的他沒有身體,沒有後頸,沒有腺體,沒有那些正在灼燒他每一寸皮膚的熱度。他只是一雙眼睛,漂浮在一條很長很長的走廊裏。走廊兩側都是門,門上都貼着黃色的便利貼,每一張便利貼上都寫着字。他飄過去,一張一張地看。“走吧。”“吃了。別湊合。”“早,吃飯了。”“別怕。”“今晚吃清淡點。”“我在。”他看完這六張便利貼,發現走廊還沒有到盡頭,前方還有更多的門,更多的便利貼,更多的字。他繼續往前飄,看到了一張新的便利貼,上面寫着三個字——“我陪你。”
他伸出手想去碰那張便利貼,手指觸到紙面的那一瞬間,便利貼上的字突然變成了光,刺目的、灼熱的、像太陽表面一樣的光,從紙面上炸開來,把整條走廊、所有的門、所有的便利貼全部吞沒了。
藍亦忱在那片光中醒了過來。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第一個看到的是窗簾。窗簾被拉得很嚴實,一絲光都透不進來。房間裏很暗,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只能看到窗簾邊緣那層薄薄的、被什麽光線照亮的、泛着暖白色光暈的絨毛。空氣裏有運動飲料的味道,有退燒貼的薄荷味,有信息素燃燒過後殘留下來的、像燒焦了的草木灰一樣的餘味,還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幾乎要被所有這些味道蓋住的、洗衣液和苦橙和木質香基混合在一起的沈硯洲的味道。
他的身體還在燒,但那種燒已經從巅峰回落到了一個可以忍受的程度。不是不燙了,是燙了太久之後,身體已經學會了和這種溫度共處,像一個人長期住在火山旁邊,學會了在聽到火山轟鳴的時候不逃跑,只是安靜地等着它過去。他的後頸上貼着什麽東西——不是抑制貼,比抑制貼更厚、更涼、帶着藥膏的濕潤和清涼,是腺體修複凝膠,沈硯洲從醫院帶回來的那支,陳主任開的處方藥。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被塗上的,也許是昏迷的時候,也許是半夢半醒之間,也許是沈硯洲趁他完全沒有意識的時候,用那雙帶着薄繭的手,一點一點地把凝膠塗滿了他的整顆腺體,像在給一個受傷的人包紮傷口,像在給一棵快要枯死的樹澆水。
他偏過頭。
沈硯洲坐在床邊的地板上。
他靠着床沿,頭靠在床墊的邊緣,姿勢看起來很不舒服——脖子歪着,肩膀一高一低,一條腿伸着,一條腿蜷着,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掌心朝上,像一個在睡夢中還在等待着什麽的人。他的呼吸很慢很輕,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但很規律。他的臉上有床單壓出來的紅印,一道淺淺的、從顴骨斜拉到嘴角的痕跡,和他上周趴在教室桌上午睡的時候壓出來的痕跡一模一樣。
他睡着了。
藍亦忱看着沈硯洲的臉,看着那道紅印,看着那層比昨天更深了一些的青色的眼睑,看着他嘴唇上那個很小很小的疤在燈光下呈現出的一種極淡極淡的粉色。他看了很久,久到他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不是因為困,是因為有什麽東西在眼眶裏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凝聚。
他伸出手,從被子下面伸出來,伸向了沈硯洲垂在身側的那只手。他的手指碰到了沈硯洲的指尖,涼的,帶着地板的涼意和長時間靜止不動之後的僵硬。他把自己的手指慢慢穿進沈硯洲的指縫之間,一根一根地,像在完成一個已經排練了很多次的動作。沈硯洲的手指在睡夢中動了,不是醒來的那種動,是身體在被觸碰時自動做出的、本能的反應——他的手指合攏了,握住了藍亦忱的,和之前一樣,從指尖到指根,從手背到掌心,把藍亦忱的手包裹在了他的手心裏。
他在睡夢中握住了藍亦忱的手。
藍亦忱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
不是之前那種身體極限時的生理性淚水,是真正的、從心髒裏湧出來的、帶着溫度和鹽分的、用任何語言來形容都顯得太輕太薄的淚水。它們從他的眼角滑出來,沿着太陽xue的弧線往下淌,流進頭發裏,流到枕頭上,在枕套上洇出一個一個深色的、不斷擴散的圓點。他沒有發出聲音,沒有抽泣,沒有哽咽,只是安靜地流着淚,安靜地握着沈硯洲的手,安靜地聽着沈硯洲在睡夢中發出的、均勻的、帶着一點鼻音的呼吸聲。
窗外的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擠進來,藍亦忱不知道那是幾點的光。也許是下午,也許是傍晚,也許是第二天的早晨。時間在他的身體裏已經失去了坐标,他現在唯一的計時方式就是身體裏那團火的溫度——它正在慢慢地、慢慢地降下來,從灼燒變成了燃燒,從燃燒變成了悶燒,從悶燒變成了餘燼。餘燼不是涼的,餘燼是看不見火的、表面上覆蓋着一層灰白色的灰、但底下還在發紅的、你把手放上去會被燙出泡的那種溫度。它還在,它還會繼續存在很久,但它最猛烈的那一波已經過去了。
他握着沈硯洲的手,閉上了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沈硯洲醒了。
藍亦忱感覺到手裏的那只手動了一下,先是手指微微蜷縮,然後是掌心收緊,然後是整個手從地板上擡起來。沈硯洲擡起頭的時候,他的脖子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發出了輕微的、骨骼摩擦的聲響,咔的一聲,很輕,但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很清晰。他眨了眨眼睛,瞳孔從渙散到聚焦用了大概一秒鐘的時間,然後他看到了藍亦忱——藍亦忱在看他,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沒乾的淚痕,嘴唇上那道被咬破的傷口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痂,像一條細細的、深紅色的拉鏈,把他的嘴唇從中間分成了兩半。
沈硯洲的目光在藍亦忱的臉上停了幾秒,然後他的目光移到了他們握在一起的手上。他看着那兩只手——藍亦忱的手指在他的指縫之間,他的手指合攏着,把藍亦忱的手牢牢地握在手心裏。他看着這個畫面,看了很久,久到藍亦忱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
然後沈硯洲擡起頭,看着藍亦忱的眼睛。
“你感覺怎麽樣?”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一個人在沙漠裏走了很久很久,喉嚨裏全是沙子和乾涸的血,每一次發聲都是在用沙礫摩擦聲帶。
藍亦忱看着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聲音也出不來。他的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不是哭,是太久沒有說話、太久沒有吞咽、太久沒有做任何和“發聲”有關的事情之後,聲帶像一把生了鏽的鎖,鑰匙插進去了但擰不動。他試了兩次,第三次的時候,一個沙啞的、含混的、幾乎不像人類聲音的音節從他喉嚨裏擠了出來。
“還好。”他說。
沈硯洲看着他,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比以往任何一個弧度都小,但藍亦忱覺得它是真的,是真的從沈硯洲的心裏長出來的、沒有被任何東西過濾過的、不需要任何修飾和克制的、純粹的弧度。沈硯洲從地上站起來,他的腿大概是麻了,站起來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手撐在床沿上穩了穩,然後走到床頭櫃旁邊,拿起那瓶已經打開的運動飲料,擰開蓋子,遞到藍亦忱面前。
“再喝點。”
藍亦忱接過去,手還在抖,但抖得比之前輕了很多。他喝了兩口,把瓶子還給沈硯洲。沈硯洲把蓋子擰上,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在床邊坐下來。他沒有像之前那樣坐在床沿,而是坐在了藍亦忱身邊,後背靠着床頭,肩膀和藍亦忱的肩膀之間隔着大概十厘米的空氣。這個距離比他之前坐的都近,近到藍亦忱能感覺到他的體溫——不是信息素,不是洗衣液,是純粹的、屬于沈硯洲這具身體的、36.5度的、帶着心跳和呼吸的體溫。
兩個人在黑暗中坐着。窗簾把外面的一切都擋住了,光,聲音,風,所有來自外部世界的東西都被這層薄薄的布料隔絕在了外面。房間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和兩團還沒有完全熄滅的餘燼。藍亦忱的餘燼在後頸上,沈硯洲的餘燼在信息素裏,它們在空氣中漂浮着,尋找着彼此,觸碰着彼此,纏繞着彼此,變成一種藍亦忱從來沒有聞過的、以後也許再也不會聞到的、只屬于“沈硯洲在藍亦忱的發情期坐在他床邊”這個獨一無二的時空坐标裏的味道。
“幾點了?”藍亦忱問。
沈硯洲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晚上十點。”
藍亦忱愣了一下。他記得自己是在早晨失去意識的,現在已經過了整整一個白天。那個白天裏發生了什麽,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沈硯洲坐在他床邊的地板上,手裏握着他的手,臉上的床單壓出來的紅印還沒有完全消退。
“你一整天都在這裏?”藍亦忱問。
沈硯洲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裏,偏過頭看了藍亦忱一眼。那道目光很短,不到半秒,但藍亦忱從裏面看到了答案——是的,他一整天都在這裏。從早晨到晚上,從太陽升起到太陽落下,他坐在床邊的地板上,握着藍亦忱的手,等他從那場漫長的、灼燒的、像要把整個人都燒成灰的發情期中醒來。他沒有去上課,沒有去醫院看外公,沒有做任何一件“應該”做的事情。他只是在這裏,在這個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分不清白天黑夜的房間裏,守着藍亦忱,等他回來。
藍亦忱轉過頭,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在黑暗中看不清顏色,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灰白色的平面,像一張沒有畫任何東西的畫布。他盯着那片畫布看了很久,然後在某個瞬間,他開了口。
“沈硯洲。”
“嗯。”
“你是不是喜歡我?”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藍亦忱覺得整個房間都安靜了一瞬。不是那種“大家都不說話”的安靜,是那種“空氣本身停止了流動”的安靜,是那種“連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的光都停在了原地”的安靜。這句話在他的舌尖上停留了不知道多久,也許是從認識沈硯洲的第一天就開始醞釀的,也許是上周五在走廊盡頭沈硯洲說“別怕”的時候才真正成形的,也許是今天早上他在那團火燒得最旺的時候、在失去意識的邊緣、用盡最後一絲理智想要問但沒有問出口的。現在它終于出來了,像一顆被含在嘴裏太久了的糖,糖衣已經化完了,裏面的核露了出來,你必須選擇是把它咽下去還是吐出來。
沈硯洲沉默了很久。
他沉默的時間長到藍亦忱開始後悔問這個問題。他開始在心裏編排各種退路——“算了當我沒問”“你不用回答”“我只是随便問問”——所有這些話都在他的喉嚨裏排着隊,等着被放出來。但他沒有說,因為他知道這些退路都是假的,他不想退,他想知道答案,哪怕這個答案會讓他從此以後再也無法像之前那樣坦然地坐在沈硯洲旁邊。
沈硯洲把手伸過來,握住了藍亦忱的手。這一次不是放在床單上的那種輕握,是真正的、用力的、把藍亦忱的整只手都包在手心裏的、像怕他會消失一樣的握。他把藍亦忱的手拉過來,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藍亦忱的掌心貼着沈硯洲的胸口,隔着那件黑色的長袖T恤,感受到了沈硯洲的心跳。砰,砰,砰。快,快得不像沈硯洲。沈硯洲的心跳從來都是慢的、穩的、像一臺運轉良好的發動機,但此刻它快得像一臺快要過載的機器,每一下都跳得又重又急,像在敲一扇門。
“你感覺不到嗎?”沈硯洲說。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胸口裏、從心跳的那個位置直接傳過來的,沒有經過喉嚨,沒有經過嘴唇,沒有經過任何可能扭曲它本意的器官。
藍亦忱的掌心貼着沈硯洲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他在數,不是刻意在數,是因為他需要通過數數來确認這心跳是真的,确認沈硯洲的心跳真的在為他的問題而加速,确認這個人和他之間的那些不全是他的錯覺。數到第十七下的時候,他的眼淚又湧了上來,這次他沒有讓它流出來,他把它們含在眼眶裏,含着,含着,含着,讓它們在那裏慢慢被體溫蒸發,變成一種看不見的、透明的、沒有任何痕跡的東西。
藍亦忱把手從沈硯洲的胸口上抽回來,翻了個身,面朝着牆壁,背對着沈硯洲。他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了自己的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是濕的,但淚水沒有落下來,它們在眼眶的邊緣顫動着,像兩滴懸在葉片末梢的、随時會墜落但還沒有墜落的露水。
“沈硯洲。”他說,聲音悶在被子裏,含混的,像隔着一層水的。
“嗯。”
“我餓了。”
沈硯洲從床上站起來,走到門口,打開了燈。燈光突然亮起來的時候,藍亦忱把眼睛閉上了,眼皮隔開了那層刺目的白光,但隔不開光的熱度——他感覺到燈光照在自己的臉上,暖洋洋的,像一小片縮小了的、人工制造的、不會落山的太陽。他聽到沈硯洲的腳步聲從床邊移到門口,從門口移到廚房,然後是冰箱門打開的聲音,水龍頭打開的聲音,微波爐嗡嗡轉動的聲音。所有的這些聲音都在這個之前太安靜了、安靜到連呼吸都被放大了的房間裏重新出現,像一個被按下了暫停鍵的畫面終于又開始了播放。
藍亦忱翻過身,面朝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燈亮着,白色的,圓形的,燈管圍成了一圈,中間是空的。他盯着那盞燈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從被子下面伸出來,舉到眼前,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還在抖,但抖得已經很輕很輕了,輕到如果不是在燈光下、如果不是把手指舉到離眼睛這麽近的距離,根本不會看出來。他把手指慢慢地合攏,握成了一個松松的拳,然後松開,再合攏,再松開。他在練習握緊和松開,像一個剛學會使用這雙手的人,在重新熟悉每根手指的力度和角度。
沈硯洲端着一碗熱好的粥走進來的時候,藍亦忱已經坐起來了。他靠着床頭,被子蓋到腰,睡衣的領口有些歪,露出一截鎖骨和一小片蒼白的、還沒有完全恢複血色的皮膚。沈硯洲把粥放在床頭櫃上,在床邊坐下來,把碗端起來,用勺子攪了攪,讓熱粥的熱氣散開一些。粥是白的,很稠,米粒已經煮到開花,表面浮着一層薄薄的米油,在燈光下泛着珍珠一樣的光澤。
沈硯洲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遞到藍亦忱嘴邊。藍亦忱張開了嘴,含住了勺子,把粥抿了進去。粥很燙,但不灼人,溫度剛好是那種能從喉嚨暖到胃裏、又不會讓你覺得疼的燙。米粒在嘴裏不需要咀嚼就化開了,留下一種淡淡的、清甜的、只有白米和水才能煮出來的味道。
沈硯洲一勺一勺地喂他,他一口一口地吃。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覺得需要說話。勺子碰到碗沿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響着,清脆的,細碎的,像很小很小的風鈴。藍亦忱吃完了整碗粥,沈硯洲把空碗放在床頭櫃上,用紙巾幫他擦了嘴。紙巾的觸感是粗糙的,帶着紙漿特有的那種沙沙的摩擦感,和沈硯洲的手指不一樣——沈硯洲的手指是滑的,是暖的,是帶着薄繭但依然柔軟的。沈硯洲把紙巾團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
月光從窗戶湧進來,落在藍亦忱的臉上,涼涼的,亮亮的,像一個沒有重量的、透明的吻。窗外是深藍色的夜空,沒有雲,星星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片天幕,像有人把一大把碎鑽撒在了黑色的天鵝絨上。月亮是圓的,不是半圓,不是月牙,是一個完整的、飽滿的、銀白色的圓盤,挂在夜空的中央,把所有的星星都比下去了。
沈硯洲站在窗邊,背對着月光。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銀白色的光邊——肩膀的弧線,手臂的線條,頭發的邊緣,所有的一切都在發光,像一個剛從畫裏走出來的人,或者一個正要走回畫裏去的人。他看着藍亦忱,藍亦忱看着他。月光在他們之間的空氣中流動着,帶着夜風的涼意和遠處不知道什麽地方飄來的、晚開的某種花的香氣。
“藍亦忱。”沈硯洲說。
“嗯。”
“你剛才問我那個問題。”
藍亦忱的手指在被子上收緊了一點。
“我現在回答你。”
沈硯洲從窗邊走過來,走到床邊,彎下腰。他的臉離藍亦忱很近,近到藍亦忱能看清他瞳孔裏自己的倒影——一個小小的、穿着睡衣的、頭發亂糟糟的、眼睛紅紅的、嘴唇上結着痂的人。沈硯洲伸出手,手指穿過藍亦忱的頭發,停在耳後。他的拇指在藍亦忱的顴骨上輕輕劃了一下,像在描摹一道看不見的、只有他能看到的曲線。
“是。”沈硯洲說。只有一個字。不是“我喜歡你”,不是“我當然喜歡”,不是任何比“是”更長的句子。就一個字。“是。”像一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下,鎖開了。藍亦忱心裏那扇關了很久的門,在他說出這個字的那個瞬間,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藍亦忱看着沈硯洲,沈硯洲看着藍亦忱。月光在他們之間繼續流動着,帶着夜風的涼意和遠處不知道什麽地方飄來的、晚開的某種花的香氣。藍亦忱擡起手,手指碰到了沈硯洲的臉。他的指尖從沈硯洲的眉骨開始,沿着鼻梁的弧線往下移動,經過鼻尖,經過人中,停在嘴唇上那個很小很小的疤上面。他用指腹輕輕按了按那個疤,感覺到沈硯洲的嘴唇在他手指下面微微顫了一下。
藍亦忱把手收回來,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隔着睡衣,隔着那六張疊得方方正正的便利貼,感受着自己的心跳。他的心跳沒有沈硯洲的快,但它和沈硯洲的一樣重,一樣有力,一樣像是在敲一扇門。他敲了很久了,從三月十七號開始,從他坐在三班的教室裏、沈硯洲從走廊上經過、他們的目光隔着那道門框相遇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在敲門了。現在門開了,門裏面站着一個人,那個人對他說了一個字。
“是。”
藍亦忱閉上了眼睛。
月光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床腳,落在沈硯洲垂在床沿的那只手上。那只手的手背上,那條被床欄壓出來的紅痕還沒有完全消退,但它正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變淡,像一段正在被時間溫柔地擦去的記憶。
藍亦忱在閉上眼睛之後,嘴角終于彎了起來。
不是之前那種若有若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是一個真正的、完整的、不加克制的、把所有壓在心裏的話都釋放出來了的笑容。很小,很輕,但它是真的,是從藍亦忱的心裏長出來的、沒有經過任何人的修剪和栽培的、野生的、自由的、終于可以見光的笑容。
窗外的月亮很圓。
夜風從窗簾的縫隙裏鑽進來,涼涼的,軟軟的,帶着三月底那種特有的、冬天和春天交接時的、不知道該冷還是該暖的猶豫。它吹過藍亦忱的臉,吹過沈硯洲的頭發,吹過兩個人之間那些不需要再被說出口的、已經被理解了的、正在被月光溫柔地照亮的所有的所有。
藍亦忱睡着了。
這一次他沒有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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