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三十七章 小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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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小暑

第三十七章小暑

小暑那天,絲瓜苗長出了第五片葉子。藍亦忱數了三遍。第一遍是早上澆水的時候,蹲在架子前面,一片一片地數,從最下面那片最大的、顏色最深的、形狀像手掌一樣的葉子開始,數到最上面那片最小的、剛從莖尖鑽出來的、還卷曲着的、嫩綠色的、像一個小拳頭一樣的葉子。一共五片。他不放心,又數了一遍,從上面往下數,從那個小拳頭開始,數到最下面那片手掌一樣的葉子。還是五片。他又數了第三遍,從中間開始,往左數,往右數,往上數,往下數。五片。他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對着正在切菜的沈硯洲說了一句話。

“五片了。”

沈硯洲切菜的手頓了一下,放下刀,轉過身看着藍亦忱。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很薄,很舊,領口有些松了,露出一截鎖骨和一小片肩膀。他的頭發比之前又短了一些,上周他又讓藍亦忱幫他剪了,這次藍亦忱剪得比上次好一些,左邊和右邊一樣長了,但後腦勺有一塊剪得太短了,露出頭皮,白白的,圓圓的,像一小塊被剃光了的、正在等待重新長出草來的草地。

“五片了。”藍亦忱又說了一遍。

沈硯洲的嘴角彎了起來,左邊比右邊高,不對稱的,但很好看。他走過來,走到絲瓜架前面,蹲下來,看着那棵已經長了五片葉子的絲瓜苗。它比七天前高了很多,從泥土裏鑽出來的那根莖,從細細的、軟軟的、風一吹就會彎的,變成了粗粗的、硬硬的、風怎麽吹都吹不彎的。它的顏色也從嫩綠色變成了深綠色,和石榴樹的葉子差不多的顏色,油亮亮的,在陽光下反着光。它的莖上長出了很多細細的、白白的、像頭發絲一樣的須,那些須在空氣中伸展着,顫動着,像是在尋找什麽可以抓住的東西。它們找到了——絲瓜架的竹竿。其中一根須已經纏上了竹竿,從竹竿的左側繞到右側,從右側繞到左側,一圈一圈地,緊緊地,像是怕掉下去,像是怕被風吹走,像是怕自己爬得不夠高、不夠快、不夠穩。

“它開始爬了。”沈硯洲說。

藍亦忱蹲在他旁邊,看着那根已經纏上竹竿的須。它很小,很細,很白,像一根很細很細的、被誰遺落在竹竿上的、還沒有來得及收走的棉線。但它不是被遺落的,它是自己纏上去的。在藍亦忱看不到的時候,在他在屋裏喝水、看電視、陪外公聊天的時候,這根須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不放棄地,朝着竹竿的方向伸展着。它的觸碰到竹竿的那一瞬間,它就知道——我找到了。然後它開始纏繞,從左邊繞到右邊,從右邊繞到左邊,一圈一圈地,把自己固定在竹竿上。它不需要人教,不需要人幫忙,不需要人告訴它該怎麽纏。它就是知道。它生來就知道,它的基因裏刻着這個程序——找到可以攀附的東西,纏上去,往上爬,爬得越高越好,高到陽光能照到你,高到風能吹到你,高到你的葉子和花和果實能在空中自由地伸展。

“它好厲害。”藍亦忱說。

沈硯洲偏過頭看着他。藍亦忱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很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線的角度,嘴唇上那道已經看不到了但沈硯洲知道它在那裏、知道它長什麽樣、知道它摸上去是什麽感覺的傷口愈合後留下的痕跡。沈硯洲看了他幾秒,然後把目光移回到絲瓜苗上。

“嗯。它很厲害。”

兩個人蹲在絲瓜架前面,肩膀靠着肩膀,膝蓋碰着膝蓋。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兩個靠得很近的、像兩棵靠得很近的、枝葉在風中會互相觸碰的樹。它們在陽光下安靜地待着,在絲瓜苗的旁邊,在石榴樹的旁邊,在這個小暑的、炎熱的、蟬鳴不止的、絲瓜開始爬架的下午。

小暑是夏天的第五個節氣,暑是熱的意思,小暑就是小熱。但藍亦忱覺得今天不是小熱,是大熱,是熱到他躺在藤椅上不動也會出汗、汗從額頭流下來流進眼睛、眼睛被腌得睜不開、睜開了也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被熱浪扭曲的天空。他躺在藤椅上,手裏拿着一把蒲扇,是外公的,舊的,邊緣有些破了,用布條纏着,纏得很仔細,一圈一圈的,很密,和藤椅上那些斷了又被纏好的藤條一樣的仔細。他扇着扇子,風不大,但有一點,吹在臉上,涼絲絲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對他吹了一口氣。他閉着眼睛,聽着蟬鳴,聞着泥土和石榴花和絲瓜苗的味道,感受着汗水從後頸流下來、沿着脊椎的弧線往下淌、在背心領口的位置被棉質面料吸走、在淺灰色的布料上留下一個深色的、圓圓的、正在慢慢擴大的印跡。

“熱嗎?”沈硯洲的聲音從屋裏傳出來。

“熱。”藍亦忱說。他沒有撒謊,因為太熱了,熱到他連撒謊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只想躺着,扇扇子,等太陽落山。

沈硯洲從屋裏出來,手裏拿着兩杯水,杯壁上有水珠,在陽光下閃着光。他把其中一杯放在藤椅旁邊的地上,自己在臺階上坐下來,喝了一口另一杯。他喝得很慢,一口水在嘴裏含了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在用這口水給自己的喉嚨降溫,像是在用這口水給自己的胃澆水,像是在用這口水告訴自己——你也很熱,但你還可以忍受,因為夏天就是這樣,熱,很熱,非常熱,熱到你想把皮膚扒下來、把血管露出來、讓風吹過你的骨頭。但你扒不下來,露不出來,你只能忍着,喝水,扇扇子,等太陽落山,等風來,等夏天過去。

藍亦忱拿起地上的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涼的,不是冰箱裏拿出來的那種涼,是自來水在玻璃杯裏放了一會兒之後自然降到的、比室溫低一些的、不會冰牙齒的涼。他喝了半杯,把杯子放回地上,繼續扇扇子。

“外公呢?”他問。

“在屋裏睡午覺。電視開着,聲音很小,他聽不到。”

藍亦忱點了點頭,閉上眼睛,繼續扇扇子。蟬在叫,很響,很長,一聲接一聲的,像是在比賽,像是在吵架,像是在開一場沒有聽衆的音樂會,像是在告訴這個世界——我們還在,我們還活着,我們還在這裏,在這個小暑的、炎熱的、陽光把地面曬得發白的、樹葉被曬得卷曲的、狗趴在牆角吐着舌頭的、人躺在藤椅上扇着扇子的下午,我們要叫,叫到太陽落山,叫到天完全黑下來,叫到月亮升起來,叫到明天早上太陽再升起來。

“沈硯洲。”藍亦忱說。

“嗯。”

“夏天好長。”

沈硯洲沒有說話。藍亦忱睜開眼睛,偏過頭看着他。沈硯洲坐在臺階上,後背靠着門框,腿伸得很長,腳踩在陽光裏,上半身在陰影裏。他的側臉在光影的分界線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被陽光照得發白,暗的那一半被陰影覆蓋着,看不清楚。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兩只都是亮的,亮的那只被陽光照着,暗的那只被陰影裏的某個光源——也許是廚房的燈光,也許是天空的反射,也許是它自己——照着,兩只眼睛一樣亮,一樣深,一樣地看着藍亦忱。

“長還不好?”沈硯洲問。

藍亦忱想了想。“好。太長了,好到有點不真實。”

沈硯洲看着他,嘴角那個弧度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加深了。他站起來,走到藤椅旁邊,在藤椅的扶手上坐下來。藤椅不大,一個人躺剛好,兩個人坐有點擠。他的大腿貼着藍亦忱的手臂,他的腰貼着藍亦忱的肩膀,他的手臂垂下來,手指碰到了藍亦忱的手指。藍亦忱的手指在他的手指上輕輕劃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手在放松的時候自然做出的、無意識的動作。沈硯洲的手指回應了,也在藍亦忱的手指上輕輕劃了一下,也不是故意的,是手在接收到另一個手的信號之後自動做出的、本能的反應。兩只手在藤椅的扶手上玩着你劃我一下、我劃你一下的游戲,像兩個小孩在玩石頭剪刀布,但不出石頭,不出剪刀,不出布,只是伸出手指,在對方的手指上劃一下,然後等對方劃回來,然後自己再劃過去,再等對方劃回來。

藍亦忱閉着眼睛,感受着沈硯洲的手指在他的手指上劃過的觸感。那觸感很輕,很滑,像很小很小的、看不見的、正在他的皮膚上散步的螞蟻。那些螞蟻走得很慢,一步一停,像是在猶豫該往哪個方向走,又像是在享受腳下的皮膚的溫度和質感。它們走過了他的食指,走過了他的中指,走過了他的無名指,走過了他的小指,走過了他的拇指,走過了他手指之間的每一個縫隙,走過了他手背上的每一根血管,走過了他掌心上的每一條紋路。它們走得很仔細,很認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把藍亦忱的手摸一遍,記住它的形狀、大小、溫度、質感、紋路,然後回去告訴它們的主人——這只手很好,很暖,很軟,很安全,你可以放心地握着它,握着它走路,握着它吃飯,握着它睡覺,握着它過完這個漫長的、炎熱的、蟬鳴不止的、像一場夢一樣的夏天。

藍亦忱睜開眼睛。沈硯洲正低着頭,看着他們放在藤椅扶手上的那兩只手。他的目光很專注,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需要仔細檢查的、不能出錯的儀器。他的眉頭微微皺着,嘴唇抿着,下巴的線條繃得很緊。藍亦忱看着他的表情,覺得他不是在看兩只手,他是在确認。确認藍亦忱還在,确認他的手還在他的手裏,确認這個夏天、這個院子、這個藤椅、這些蟬鳴、這些陽光、這些汗水、這些草莓牛奶、這些西瓜、這些絲瓜苗、這些正在被他們一起度過的日子,都是真的。不是夢,不是幻覺,不是發情期高燒中的一場幻想,而是真實的、正在發生的、他的手被他的手握着、他的皮膚貼着他的皮膚、他的溫度傳給他的溫度、他的心跳連着我的心跳的、正在被時間帶向一個他們還不知道名字的地方的時刻。

“真的。”藍亦忱說。

沈硯洲擡起頭看着他。

“都是真的。”藍亦忱說,“你,我,外公,石榴樹,絲瓜苗,蟬,陽光,熱,汗水,草莓牛奶,西瓜,絲瓜架,你打的結,我系鞋帶系的那個蝴蝶結,便利貼,保溫杯,紅燒肉,隧道裏的燈,走廊上的那一眼,谷雨的雨,夏至的蟬,小暑的熱。都是真的。”

沈硯洲看着他,沒有說話。他的眼睛很亮,比陽光亮,比蟬鳴亮,比這個夏天裏所有的一切都亮。他低下頭,把藍亦忱的手從扶手上拿起來,貼在自己的臉上。藍亦忱的掌心貼着他的臉頰,感受着他的體溫、他的皮膚、他的胡茬、他的顴骨、他的嘴角、他左邊比右邊高的那個弧度。沈硯洲閉着眼睛,把藍亦忱的手按在自己的臉上,像是在用藍亦忱的手給自己降溫,又像是在用藍亦忱的手給自己充電,又像是什麽都沒在做,只是想讓藍亦忱的手在自己的臉上多待一會兒。因為他不知道下一次藍亦忱的手貼在他臉上是什麽時候,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也許下一秒。但他不想等,不想猜,不想把希望寄托在也許上。他想要現在,就現在,藍亦忱的手在他的臉上,掌心的溫度比他臉的溫度高一些,暖洋洋的,像很小很小的、正在他的皮膚上燃燒的、不會灼傷人的、只會讓人覺得安心的火焰。

藍亦忱沒有把手抽回來。他讓沈硯洲握着他的手,讓沈硯洲把他的臉貼在他的掌心裏,讓沈硯洲用他的臉頰感受他的溫度、他的脈搏、他手心裏那一條一條的、從出生就刻在那裏的、永遠不會改變的紋路。他的拇指在沈硯洲的顴骨上輕輕摩挲着,一下,兩下,三下,和之前在外公的手背上摩挲的時候一模一樣的動作,一樣的力度,一樣的節奏。他在用安撫外公的方式安撫沈硯洲,因為他覺得沈硯洲和外公一樣,都需要被安撫。外公需要的是被陪伴、被照顧、被記得、被愛。沈硯洲需要的是被确認——确認他不是一個人,确認藍亦忱不會走,确認這個夏天是真的,确認他握着的這只手是活的、有溫度的、會回握他的、不會突然消失的。

蟬在叫。石榴花在落。絲瓜苗在爬。沈硯洲的臉在藍亦忱的手心裏。藍亦忱的手在沈硯洲的臉上。他們在院子裏,在藤椅上,在小暑的、炎熱的、蟬鳴不止的、絲瓜開始爬架的下午,在這個不知道是夢還是真的、很長很長的、好像永遠過不完的夏天裏。兩個人用一只手連接着,像兩棵樹用根連接着一樣。手是他們的根,從身體裏長出來,伸向對方,在空氣中纏繞着,交換着溫度和觸感和心跳。它們在做只有它們自己知道的事——連接,纏繞,交換,确認。确認彼此還在,确認彼此還活着,确認彼此還在乎,确認彼此還在這個漫長的、炎熱的、蟬鳴不止的、像一場夢一樣的夏天裏,沒有醒來,也不會醒來。

因為他們不想醒。夢裏的陽光比現實更暖,夢裏的風比現實更涼,夢裏的蟬鳴比現實更響,夢裏的絲瓜苗比現實爬得更快,夢裏的石榴花比現實開得更紅,夢裏的草莓牛奶比現實更甜,夢裏的沈硯洲比現實更近,近到他的臉貼着他的手心,近到他的呼吸噴在他的手腕上,近到他閉上眼睛就能聽到他的心跳——在耳邊,在胸口,在這個夢裏的每一個角落。

藍亦忱閉上眼睛,感受着沈硯洲的呼吸噴在他的手腕上。那呼吸很輕,很慢,一呼一吸之間的間隔很長,像一個人在刻意控制着自己的呼吸節奏,又像是在用呼吸來穩定自己的心率。他聽着那個呼吸,覺得它不是沈硯洲的,是他的。因為這個呼吸已經和他自己的呼吸同步了,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在他沒有刻意調整的時候,在沈硯洲的臉貼在他手心的那一刻,他的呼吸自動地、不自覺地、不受控制地,調成了和沈硯洲一樣的頻率,一樣的深度,一樣的節奏。他吸的時候沈硯洲呼,他呼的時候沈硯洲吸。他們像兩個咬合在一起的齒輪,一個進一個出,一個上一個下,一個左一個右。他們在做只有他們自己知道的事——呼吸,同步,咬合,轉動。

太陽從頭頂移到了西邊,院子裏的陰影從屋檐下移到了院牆邊,藤椅上的藍亦忱從陽光裏移到了陰影裏。沈硯洲的臉還在他的手心裏,他的手還在沈硯洲的臉上。他們的手已經濕了,汗從他們的皮膚裏滲出來,在兩個人手掌的接觸面上形成了一層薄薄的、滑滑的、鹹鹹的、像海水一樣的液體。那層液體把他們的手粘在了一起,不是膠水的那種粘,是水的那種粘。你把兩塊濕的玻璃疊在一起,它們會粘住,很難分開。不是因為它們想粘住,是因為空氣進不去,真空把它們吸在了一起。

藍亦忱不知道他們的手有沒有被真空吸住,他只知道他不想分開。他不想把手從沈硯洲的臉上拿開,不想讓沈硯洲的臉離開他的手心,不想讓這個下午結束,不想讓太陽落山,不想讓蟬停止叫,不想讓絲瓜苗停止爬,不想讓夏天過去。他想讓時間停在這一刻,在沈硯洲的臉貼在他手心的這一刻,在沈硯洲的呼吸噴在他手腕上的這一刻,在沈硯洲閉着眼睛、眉頭微微皺着、嘴唇抿着、下巴繃着、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把他的臉印在藍亦忱的手心裏,刻進藍亦忱的掌紋裏,讓藍亦忱每一次攤開手掌都能看到他的臉、摸到他的顴骨、感覺到他的呼吸。他想讓這一刻變成永恒。

但時間不會停。太陽還是會落山,蟬還是會停止叫,絲瓜苗還是會繼續爬,夏天還是會過去。藍亦忱知道這些,他知道這一刻不會變成永恒,它只會變成記憶,變成他掌紋裏的一道線,變成他手心裏的一塊繭,變成他皮膚下面一層薄薄的、看不見的、但永遠存在的印記。他不知道那道印記會在他的手上停留多久,也許一個月,也許一年,也許一輩子。他不知道,但他不在乎。因為不管它在他的手上停留多久,它都會在他的心裏停留更久。心沒有時間,心不會老,心不會忘記。心只會跳,一直跳,跳到它不能跳了為止。

夕陽從西邊的院牆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投在石榴樹上,投在絲瓜架上,投在那些正在爬架的、細細的、白白的、像頭發絲一樣的須上。影子很長,很長,長到伸到了院子外面,伸到了巷子裏,伸到了對面的牆上。兩個影子在牆上并排站着,頭挨着頭,肩并着肩,根連着根。

藍亦忱把手從沈硯洲的臉上拿開。沈硯洲睜開眼睛,看着藍亦忱。兩個人的手還握着,手指在對方的指縫之間,掌心貼着掌心,溫度交換着溫度。他們誰都沒有先松開,因為他們知道,誰先松開,誰就輸了。不是輸贏的輸,是舍不得的輸,是放不下的輸,是想一直握着但又不得不松開、因為天黑了該吃飯了、外公醒了該照顧了、絲瓜苗該澆水了、太陽落山了該開燈了的輸。他們不想輸,但他們必須輸。因為天黑了,因為外公醒了,因為絲瓜苗該澆水了,因為太陽落山了。因為他們是人,不是齒輪,不能一直咬合,不能一直轉動,不能一直同步。他們要吃飯,要喝水,要睡覺,要照顧老人,要澆灌植物,要在天黑的時候開燈,在天亮的時候關燈。他們要做很多很多和“握着手”無關的事情。這些事情把他們從“一直握着”的狀态裏拉出來,拉進廚房,拉進客廳,拉進浴室,拉進卧室,拉進這個夏天的每一個普通的、日常的、不需要被記住、但永遠不會被忘記的時刻。

沈硯洲松開了手,站起來,走進屋。藍亦忱從藤椅上起來,跟在他後面,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出青菜和雞蛋和豆腐。他開始洗菜,沈硯洲開始切菜。水龍頭的水聲嘩嘩的,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噠噠的,鍋裏的油熱了,雞蛋打進去,嗤的一聲,蛋白從透明變成白色,邊緣開始卷曲。藍亦忱站在沈硯洲旁邊,看着他做這些事,覺得它們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小暑之前的每一天一樣。但他知道它們不一樣。今天他幫沈硯洲系了鞋帶,沈硯洲的鞋帶松了,在他蹲下來看絲瓜苗的時候,藍亦忱看到了,蹲下來幫他系了,系了一個普通的蝴蝶結,不是沈硯洲那種越拉越緊的結,只是一個普通的、對稱的、像兩只蝴蝶翅膀一樣展開的結。他系完之後擡起頭,沈硯洲正低着頭看着他。兩個人對視了零點幾秒,然後沈硯洲把目光移開了,移到了絲瓜苗上。

那個對視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但藍亦忱記住了,記在了心裏,存進了那個叫“沈硯洲”的文件夾裏。那個文件夾現在已經很大了,從三月到七月,從春天到夏天,從走廊上的那一眼到絲瓜架前的這一眼。每一眼都不一樣,每一眼都很重要,每一眼都值得被記住。因為每一眼都是真的,都是沈硯洲在看他,都是他在看沈硯洲。他們在對視的那零點幾秒裏,交換了只有他們自己能理解的信息——你還在,我還在,我們都還在。在這個小暑的、炎熱的、蟬鳴不止的、絲瓜開始爬架的、漫長的、像一場夢一樣的夏天裏,我們都還在。沒有消失,沒有離開,沒有在對方不知道的時候偷偷走掉。我們都在這裏,在丁香路12號的院子裏,在石榴樹下,在絲瓜架前,在這個夏天的每一個普通的、日常的、不需要被記住、但永遠不會被忘記的時刻裏。

藍亦忱把洗好的青菜遞給沈硯洲,沈硯洲接過去,放進鍋裏。鍋鏟在鍋裏翻動着,青菜在熱油裏收縮着,從一大堆變成了一小堆,顏色從淺綠變成深綠,表面裹上了一層亮晶晶的油光。沈硯洲關了火,把青菜盛出來,裝進盤子裏。藍亦忱把盤子端到餐桌上,把筷子擺好,把外公從沙發上扶過來。三個人坐在餐桌前,吃着晚飯。窗外還有光,天還沒有完全黑,是一種介于藍和紫之間的顏色,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小暑之前的每一天一樣。但他們知道今天不一樣,今天絲瓜苗長出了第五片葉子,開始爬架了;今天沈硯洲的鞋帶松了,藍亦忱幫他系了;今天沈硯洲的臉貼在了藍亦忱的手心裏,藍亦忱的手在沈硯洲的臉上停留了很久。這些不一樣讓他們覺得今天是不一樣的,是特別的,是值得被記住的,是會在很久很久以後、當他們回憶起這個夏天的時候、最先從記憶裏跳出來的那些畫面。

藍亦忱把這些畫面收進腦子裏,存進那個叫“夏天”的文件夾裏。那個文件夾以前是空的,他以前沒有夏天,他的夏天是在教室裏度過的,在補習班裏度過的,在家裏一個人度過的。他沒有在院子裏種過絲瓜,沒有在藤椅上躺過,沒有幫外公洗過澡,沒有在廚房裏幫沈硯洲洗過菜,沒有在小暑的傍晚和兩個人一起吃過晚飯。他沒有過這樣的夏天。今年他有了。他不知道明年還有沒有,後年還有沒有,以後的每一年還有沒有。他不知道,但他不在乎。他只要今年有就夠了,只要今天有就夠了,只要此刻有就夠了。

他夾了一塊青菜放進嘴裏,嚼了嚼,咽下去。很脆,很嫩,很甜,是沈硯洲炒的青菜的味道,是他在這個夏天吃到的最多的味道。他要記住這個味道,記住它很久很久,久到他老了,牙齒掉了,味覺退化了,吃什麽都是一個味道了,他還要記住它。因為這個味道是沈硯洲給他的,是夏天給他的,是小暑的傍晚、蟬鳴不止、天還沒有完全黑、三個人坐在院子裏、吃着晚飯、吹着晚風、說着有的沒的的話的時候,他在嘴裏、在舌尖、在每一次咀嚼和吞咽中,感受到的、活着的、真實的、不會騙人的味道。

“好吃。”藍亦忱說。

沈硯洲看着他,嘴角彎了一下,左邊比右邊高,不對稱的,但很好看。藍亦忱也笑了一下,嘴角彎着,和他一樣的弧度,一樣的角度,一樣的好看。

蟬在叫。石榴花在落。絲瓜苗在爬。外公在吃飯。沈硯洲在看他。他在看沈硯洲。這是他們的夏天。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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