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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處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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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處暑

第四十章處暑

處暑那天,絲瓜熟了。不是一根,是很多根。絲瓜架上挂滿了大大小小的絲瓜,長的短的粗的細的深的淺的,有的藏在葉子後面,只露出半截身子,有的大大方方地垂在外面,像是在炫耀自己的長度和顏色。最長的那根比藍亦忱的手臂還長,最粗的那根比他的手腕還粗,最深的那根綠到發黑,在陽光下閃着油亮亮的光。藍亦忱站在絲瓜架前面,手裏拿着剪刀,不知道該從哪根開始剪。他看了很久,久到沈硯洲從屋裏出來,走到他旁邊,問他怎麽了。

“太多了,不知道先剪哪個。”藍亦忱說。

沈硯洲從他手裏拿過剪刀,走到絲瓜架前面,挑了一根最長的、最粗的、顏色最深的,在它的蒂部剪了一刀。絲瓜從藤上掉下來,落在沈硯洲的手裏。他轉過身,把絲瓜遞給藍亦忱。絲瓜很沉,比藍亦忱想象的重得多,表面很粗糙,摸上去像砂紙,有一條一條的棱,棱與棱之間是凹下去的,凹槽裏有很多細細的、白色的、像絨毛一樣的東西,紮在手心裏,癢癢的。

“這根最大。”沈硯洲說。

藍亦忱把絲瓜舉到眼前,看着它。它比他手臂還長,比他手腕還粗,綠到發黑,表面有一層薄薄的、白色的、像霜一樣的東西。他不知道那是什麽,也許是它自己分泌的,也許是空氣中的灰塵落在上面,被露水打濕後又乾了,一層一層地積起來的。他用手指擦了擦,那層白霜被擦掉了,露出下面真正的顏色——不是黑色,是深綠色,很深很深的綠色,像夏天的樹葉在暴雨中被洗過之後的那種綠,濃得化不開。

“它好大。”藍亦忱說。

“嗯。送給外公,他最喜歡吃大的絲瓜。”

藍亦忱點了點頭,把絲瓜抱在懷裏,走進屋。外公坐在沙發上,電視開着,中央三套,有人在唱歌,聲音沙啞的,和他有點像。藍亦忱走到他面前,把絲瓜舉到他眼前。老人看着那根絲瓜,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彎了起來,彎到能看到那顆缺了一顆的牙齒。

“今年的第一根絲瓜。”藍亦忱說。

老人伸出手,摸了摸絲瓜的表面,手指從棱上滑過,從棱之間的凹槽裏滑過,從那些細細的、白色的、像絨毛一樣的東西上滑過。他的手指很瘦,骨節突出,皮膚松弛,手背上的青筋像河流一樣蜿蜒着。但他的手在絲瓜上移動的時候,很輕,很慢,很仔細,像是在撫摸一個很久沒見的老朋友,又像是在确認它是不是真的,是不是他記憶中的那個樣子——長的,粗的,深綠色的,表面有一條一條的棱,棱與棱之間是凹下去的,凹槽裏有很多細細的、白色的、像絨毛一樣的東西。

“好絲瓜。”老人說。

藍亦忱笑了。“沈硯洲剪的。”

“你呢?你做了什麽?”

“我抱着。”

老人看着藍亦忱,嘴角彎得更深了,深到能看到他牙龈的顏色,粉色的,和沈硯洲的牙龈一樣的顏色。他伸出手,在藍亦忱抱着絲瓜的手臂上輕輕拍了兩下,力氣不大,但拍得很實在,一下,兩下。

“抱着也很重要。沒有你抱着,它怎麽進來?”

藍亦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嘴角彎一下的那種笑,是真正的、眼睛也彎了的、牙齒露出來了的、像太陽從雲層後面鑽出來一樣的那種笑。他笑得很開心,開心到外公也笑了起來,和他一樣的笑,眼睛也彎了,牙齒也露了。缺了一顆,但不影響它的好看。

沈硯洲站在廚房門口,看着客廳裏兩個人——一個老的,一個年輕的,一個坐着,一個站着,老的用手拍着年輕的手臂,年輕的懷裏抱着一根很大的絲瓜,兩個人都笑着。他看着這個畫面,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彎着,左邊比右邊高,不對稱的,但很好看。他的眼睛很亮,比電視亮,比絲瓜亮,比客廳裏那盞暖黃色的燈亮。他轉過身,走進廚房,開始做飯。

處暑是秋天的第二個節氣。藍亦忱查過,處是停止的意思,處暑就是暑氣停止的意思。從這天開始,熱天會一天比一天少,涼天會一天比一天多。蟬會少,天會高,雲會淡,葉子會黃,風會涼,夜會長。絲瓜會結得越來越多,石榴會越來越紅,外公會穿上薄外套,沈硯洲會從衣櫃裏拿出長袖,他會回到學校,坐在三班的教室裏。他看着窗外,天很高,很藍,雲很白,很淡,像被風吹散的棉花糖。沒有蟬鳴,很安靜,安靜到他聽到了自己的心跳。

午飯是沈硯洲做的,三個菜——絲瓜炒蛋、清炒空心菜、冬瓜排骨湯。絲瓜是剛摘的,那根最大的,沈硯洲把它切成了薄片,翠綠色的皮,白色的瓤,中間有一顆一顆的、圓圓的、軟軟的籽。他切的時候,刀落在絲瓜上,發出一種很脆的、像切蓮藕一樣的聲音。藍亦忱站在他旁邊,看着他切,覺得那個聲音很好聽,清脆,利落,不帶一絲猶豫,像一個知道自己要做什麽、知道該怎麽做、知道做了之後會有什麽結果的人。

“好吃。”外公說。

藍亦忱夾了一塊絲瓜放進嘴裏,很脆,很嫩,很甜,有一種很清新的、像草一樣的味道。不是他以前吃過的絲瓜的味道,以前吃的絲瓜是軟的、糯的、沒有嚼勁的,像在吃一團棉花。這根不一樣,它是有生命的,它的細胞壁還沒有完全破裂,它的汁水還鎖在細胞裏,在你咬下去的時候,那些細胞在你嘴裏炸開,汁水從細胞裏湧出來,在你的舌頭上炸開一小朵一小朵的、綠色的、清甜的、像很小很小的煙花。

“自己種的,就是不一樣。”老人說。

藍亦忱點了點頭,又夾了一塊,放進嘴裏,嚼了嚼,咽下去。他咽下去的時候,感覺那口絲瓜從他的喉嚨滑下去,經過食管,經過胃,經過小腸,經過大腸,經過所有的消化器官,變成養分,變成能量,變成他身體的一部分。他變成了絲瓜,絲瓜變成了他。他不知道明年的絲瓜會不會記得今年被他吃掉的這些絲瓜,不知道明年的他會記得多少今年被吃掉的絲瓜。但他知道,不管他記得多少,他都會記得一些東西——他記得這根絲瓜是最長最粗顏色最深的那根,記得它是沈硯洲從藤上剪下來的,記得它是他抱着走進屋的,記得外公用手摸過它,記得沈硯洲把它切成薄片的聲音,記得它在他嘴裏的味道——脆的,嫩的,甜的,帶着一種很清新的、像草一樣的味道,在舌尖上,在喉嚨裏,在心裏。

下午的時候,藍亦忱幫外公洗了澡。這已經是不知道第幾次了,他已經很熟練了。他知道外公喜歡水溫高一點,喜歡先從後背開始沖,喜歡用那條藍色的毛巾,不喜歡用那條灰色的。他知道外公站不了太久,洗到一半的時候要讓他坐下來,坐在浴室裏的小凳子上。他知道外公的頭發要用手指輕輕地揉,不能用指甲抓。他知道外公洗完澡之後要在浴室裏坐一會兒,等身上的水乾了再出來。他知道了這些,不是外公告訴他的,是他自己觀察到的。

洗完澡,他幫外公穿好衣服,扶着他走出浴室。外公坐在床邊,藍亦忱蹲下來,幫他把鞋帶系好,系了一個普通的蝴蝶結。他系完之後擡起頭,外公正看着他,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在傍晚的光線裏顯得很暗,但很溫和,像一盞被調暗了的、不會滅的、可以亮很久很久的小夜燈。

“你瘦了。”老人說。

藍亦忱愣了一下。“有嗎?”

“有。下巴都尖了。”

藍亦忱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好像是比之前尖了一點。他不知道是因為夏天太熱吃不下飯,還是因為每天幫外公洗澡、在院子裏種絲瓜、在廚房裏幫沈硯洲洗菜、在走廊裏等沈硯洲放學、在車裏被沈硯洲握着手、在隧道裏看燈光一盞一盞地從臉上掠過、在院子裏蹲着看絲瓜苗發芽、在絲瓜架前面數絲瓜有幾根、在立秋那天夢到沈硯洲站在絲瓜架下面手裏拿着兩杯水,他瘦了。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他長大了,從一個十七歲的少年長成了一個快要十八歲的青年。他的身體在變化,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在他沒有刻意去觀察的時刻,他的骨頭在變長,他的肌肉在變粗,他的肩膀在變寬,他的下巴在變尖。他在變成一個大人。

“多吃點。”老人說。

藍亦忱點了點頭。“嗯。”

老人伸出手,在藍亦忱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力氣不大,但拍得很實在,一下,兩下。藍亦忱看着那只拍在他手背上的手,覺得很瘦,很老,很輕。但它的溫度是暖的,不是那種被太陽曬出來的暖,是從身體裏面長出來的、八十多年沒有滅過的、一個人活着的最基本的、最底層的、不需要任何燃料就能一直燒着的暖。他把自己的手翻過來,握住了外公的手。外公的手指在他手心裏微微動了一下,不是要抽走,是在回應——他的拇指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擡起來,搭在了藍亦忱的虎口上。

窗外有蟬在叫。不是很多,只有一只,在石榴樹上,叫得很慢,一聲停很久才叫下一聲。它的聲音不像夏天那樣響亮了,有一點沙啞,有一點疲憊,像是快要死了,但又還沒死,還想再叫幾聲,再告訴這個世界一次——我還活着,我還在這裏。藍亦忱聽着那只蟬的叫聲,覺得它在告別。告別夏天,告別炎熱,告別那些在夏天裏出生、在夏天裏長大、在夏天裏死去的一切。它是夏天的一部分,是夏天給了它生命,是夏天讓它叫了整整一個季節。現在夏天要走了,它也要走了。它叫得那麽慢,那麽輕,那麽沙啞,是因為它已經沒有力氣叫得很大聲了。但它還在叫,因為它想叫。它想叫到它死的那一天。

藍亦忱不知道它什麽時候會死,也許今天,也許明天,也許在某一個它不知道的時刻。但不管它什麽時候死,它都會死在石榴樹上,死在它叫了一整個夏天的地方。它的屍體會從枝頭掉下來,落在泥土裏,被螞蟻吃掉,被細菌分解,變成肥料,被石榴樹的根吸收,被絲瓜的根吸收,被院子裏所有的植物的根吸收,變成明年夏天的葉子、花和果實。然後它會在那些葉子和花和果實裏重生,從枝頭鑽出來,在明年的夏至、小暑、大暑、立秋、處暑,在那些同樣炎熱的、蟬鳴不止的、陽光把地面曬得發白的、樹葉被曬得卷曲的、狗趴在牆角吐着舌頭的、人躺在藤椅上扇着扇子的日子裏,重新開始叫。和今年一樣響,一樣長,一樣大聲,一樣拼命。藍亦忱不知道明年的蟬會不會記得今年的夏天,不知道明年的他會記得多少今年被吃掉的絲瓜。但他知道,不管他記得多少,他都會記得一些東西——他記得外公說他瘦了,記得外公讓他多吃點,記得外公的手拍在他手背上的力度和溫度,記得那只蟬在石榴樹上叫得很慢很輕很沙啞。他不會忘記這些。因為這些不是他的記憶,是他的骨頭。記憶會消失,骨頭不會。

“藍亦忱。”外公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沙啞的,但很清晰。

藍亦忱偏過頭,外公睜開了眼睛,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在傍晚的光線裏顯得很暗,但很亮,很溫和。

“嗯。”

“處暑過了就是白露了。”

藍亦忱看着他,點了點頭。“嗯。”

“白露之後,天就真的涼了。”

藍亦忱又點了點頭。

外公看着他,嘴角彎了起來,彎到能看到那顆缺了的牙齒,彎到他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彎到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線。他伸出手,在藍亦忱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力氣不大,但拍得很實在,一下,兩下。

“天涼了,你還要來。”

藍亦忱看着那只拍在他手背上的手,覺得很瘦,很老,很輕。但它的溫度是暖的,不是那種被太陽曬出來的暖,是從身體裏面長出來的、八十多年沒有滅過的、一個人活着的最基本的、最底層的、不需要任何燃料就能一直燒着的暖。他把自己的手翻過來,握住了外公的手。外公的手指在他手心裏微微動了一下,不是要抽走,是在回應——他的拇指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擡起來,搭在了藍亦忱的虎口上。

“來。”藍亦忱說。“天涼了也來。天冷了也來。下雨了也來。下雪了也來。不管什麽天,我都來。”

外公的嘴角彎得更深了,深到能看到他牙龈的顏色,粉色的,和沈硯洲的牙龈一樣的顏色。他笑得很開心,開心到沈硯洲也笑了起來,從廚房門口走過來,在他們旁邊坐下,伸出手,握住了藍亦忱的另一只手。藍亦忱的左手握着外公的手,右手被沈硯洲握着。他的左邊是一雙很瘦、很老、很輕、但很暖的手,右邊是一雙比他大一些、比他長一些、比他涼一些、但握着他的時候力度剛好、不緊不松的手。他被這兩雙手夾在中間,像一個被夾在書頁裏的、被壓扁了的、正在慢慢變乾、變薄、變透明的花瓣。但他不覺得自己在被壓扁,他覺得自己在被保護——左邊是八十多年的時間,右邊是十七年的時光。左邊是過去,右邊是現在,他在中間,是未來。

他閉上眼睛,感覺到了兩雙手的溫度。左邊是暖的,右邊是涼的。左邊的暖是從身體裏面長出來的、八十多年沒有滅過的、一個人活着的最基本的、最底層的、不需要任何燃料就能一直燒着的暖。右邊的涼是年輕的、夏天的、從冰箱裏拿出來的草莓牛奶的涼,是剛洗完手還沒擦乾就被風吹過的涼,是西瓜在嘴裏炸開、汁水從牙齒間湧出來的涼。兩種溫度在他手上交彙着,融合着,變成了一種他從來沒有感受過的、以後也許再也不會感受到的、不高不低、不冷不熱、剛剛好的溫度。他在這兩種溫度之間,在左邊和右邊之間,在過去和現在之間,在暖與涼之間,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不是下沉,是沉入。

沉入一個很深很深的、很安靜很安靜的、很安全很安全的、像被兩雙很大的手捧在手心裏的地方。那裏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時間。只有溫度,左邊是暖的,右邊是涼的,他是暖的,也是涼的,他是他自己,也是他們。在黑暗中,他聽到了兩個聲音。一個是心跳聲,很慢,很弱,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很舊的、快要破了的鼓。一個是心跳聲,很快,很強,像很近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新的、很結實的、剛被造出來的鼓。兩個聲音在他耳邊響着,一個快一個慢,一個強一個弱,一個遠一個近。它們沒有重疊,沒有同步,沒有變成一個聲音。它們在各自的位置上,用各自的速度,各自的力量,各自的方式,敲着。藍亦忱聽着這兩個聲音,覺得它們不需要同步。快有快的好,慢有慢的好,強有強的好,弱有弱的好。它們只要都在,只要還在敲,只要還在他耳邊,就夠了。

他在兩個心跳聲之間,在快與慢之間,在強與弱之間,在遠與近之間,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睡着了。嘴角彎着,左邊比右邊高,和沈硯洲一模一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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