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第 170 章 大婚(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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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有喜和宋氏當然不能真讓紫芝去, 趕緊攔住了。
平安從小到大,難得的鬧一回小性子,鬧起來可真要人命。明知道是氣話,盡管知道小女兒跟官家打小的情分, 可張有喜、宋氏還是吓得變了臉色, 這話要傳出去可就是大罪。
宋氏趕緊囑咐紫芝一番, 嚴令此事守口如瓶, 回過頭來再安撫小女兒。
大郎二郎也跟着哄, 二郎跟她說道:“這都是遵循古禮, 再說你大婚當日根本就不坐轎子,你是坐皇後大禮才能用的重翟車,扶什麽轎啊。”
“就是,”大郎也跟着附和,故意調侃道,“難不成你想讓哥哥們給你拉車?”
其實道理平安都懂,也可不耽誤她委屈。
天子尊貴, 不能來親迎, 也沒有尋常人家平等的拜堂儀式, 連她哥哥們給她送嫁都不行了。
包括紮耳洞……
可她嫁給四哥又不是因為他是皇帝。怎麽這一番禮儀下來,卻弄得她多麽卑微似的。
幾日後兩人見面, 平安已經自己開解了, 這又不怪他。四哥對她如何,她心裏比誰都清楚。
兩人固定碰頭的日子, 平安先到,到了之後便去小菜園裏看那幾棵玉米,春玉米已經開始成熟了,而夏茬玉米剛長成玉米棒子, 還挑着個紅纓。趙暻來的時候便看到她蔥白裙子、櫻紅褙子,站在小園裏專注地端詳那玉米棒子。
“想吃了?”趙暻手裏拿着一個匣子,走過來笑道,“咱們摘兩個煮了吃吧,瞧着差不多能吃了。”
“不摘,我舍不得。”平安說,她親手種的,眼看着成熟,反而舍不得吃了。她拎着裙子小心地從園裏出來,問道,“你拿的什麽?”
“進來看看。”趙暻捧着匣子進了屋,一邊笑道,“你怎麽謝我?”
兩人進屋坐下,趙暻隔着小幾把匣子推過來,笑吟吟看着她。平安打開一看,竟是幾對金玉首飾,她拿起來一對白玉墜子的,琢磨一下驚喜問道:“這是耳墜子,不用紮耳洞的?”
“嗯,”趙暻道,“準确說應該叫耳夾,我讓金銀作試做了幾種,你都戴試試,看看哪一種更好用。”
他起身過來,捏了捏她肉嘟嘟的小巧耳垂,小心把那耳夾給她戴上去,用手碰了碰,又小心拽了下試試,笑道:“應該能行,應該不容易掉下來。”
平安跑去照了照鏡子,晃晃腦袋側頭看着那耳墜,做得還挺精巧,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有什麽不同,平安笑道:“其實我都已經下定決心要紮耳洞了。”
“不怕疼了?”趙暻問。
“我想明白了,”平安說,“我要當一個稱職的皇後,犯不着因為個耳洞讓人挑理。”
趙暻心裏一軟,笑。
他挨個把那六對耳夾給她戴上試試,一邊跟她說這是他幾個月前讓金器作設計打制的。
其實他也只提供個思路,金器作雖然也屬于東西作坊,可素來不得官家重視,好不容易有了一回差事,自是挖空心思,果然沒讓他失望。
“其實咱們老家,還有一種耳挂,”趙暻手指順着她耳骨比劃了一下,說道,“我也讓他們試試了,看看能不能做出來。”
“四哥你太厲害了!”平安不吝贊美道,“你還知道這些?”
趙暻莫名聽出點什麽,趕緊澄清:“我哪知道女孩子的首飾,就是這耳夾以前我媽就有,耳挂我就是聽誰提過。”
平安抿笑,她其實真是誇他。
“你現在還是別紮耳洞了吧。”趙暻捏着她耳垂撚了撚說道,“這個季節紮了萬一發炎,你現在紮,婚禮時候可能還長不好。”
“別捏,癢。”他專注盯着她耳朵,呼吸拂在她耳朵裏癢癢的,情勢莫名有些旖旎了,平安縮着脖子躲他,低下頭佯裝試戴耳夾。
換到趙暻心裏癢了,看着她粉紅的耳垂忍不住想咬一口。
兩人挑了挑,挑出一種比較合适的設計,決定回去就讓尚功局把搭配大婚鳳冠的耳墜改一下。
平安自己研究過了,她大婚要戴的九龍四鳳冠兩側都有華麗的博鬓,耳墜子其實被擋了個差不多,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
“還有一個事情,”趙暻有些為難地看着她說道,“大婚那日,我不一定能親自去接你。”
平安愣了愣,若不是對他足夠了解,同時也知道紫芝不會多嘴,她都懷疑他是不是知道了。
平安頓了頓,問道:“什麽叫不一定,我看過了,按禮制不是命使奉迎嗎,你本來也不用親迎啊。”
“嗯,我知道,”趙暻道,“若是能改,我想親迎,不然總覺得有點委屈了你。”
誰家婚禮新郎官不是親迎的,換個角度,若是在他們老家,新郎官自己不去接新娘,派個手下替他去,這婚大概也不用結了。
平安頓了頓,勸道:“可是禮官說這是皇家遵循的古禮,你一舉一動都牽涉太大,朝臣們恐怕又要反對,何必為了這些不重要的事情再鬧出什麽風波。”
趙暻頓時有點心疼,他家平安明明受了委屈還替他着想。
若是可以任性随心,誰又願意“懂事”的。
“什麽古禮,”趙暻嗤之以鼻道,“你也不想想,大宋立國不過一百多年,到我是第五任官家,太|祖、太宗、還有我祖父真宗,都是大半輩子才登基,沒有過大婚儀式,到我父親,他兩任皇後一個是太後做主,他不喜歡,一個是群臣包辦,他也不喜歡,連婚禮都不願意參加,自然也不會多花心思。”
“合着這古禮就只用來管我們的?”趙暻道。
天子大婚,不是随便舉行的,只有帝王登基後首次迎娶正妻才有的典禮,若繼位前已娶妻、納妃都不再舉行,一般來說繼後也不舉行,只行冊禮,而曹太後當初在群臣包辦下舉行了婚儀,結果仁宗連洞房都沒進。
趙暻道:“所以我打算要改,只不過這一改動确實牽扯太廣,若是到最後沒成,那你也別在意。”
“太麻煩了,其實無所謂的。”平安客觀說道,“你那天子儀仗那麽浩繁,興師動衆,你哪怕一個小改動,可能整個禮部、光祿寺和尚書內省都得跟着改。”
“所以我說不一定,可以尋個折中的辦法。”趙暻道,跟她說肯定不會用大駕,最高規格的天子大駕就只用于冬至大祭,不然動辄幾萬人,他自己也招架不了。
“這個你不要擔心,我心裏有數,朝廷現在變法,若能更改禮制,其實也不是壞事。”
若禮制能改,那他就有信心,總有一日他要改官制。
眼下這一套官制早就成了百姓的巨大負擔,冗官冗員,拿國庫賦稅養着一大幫只當官不乾活的閑人。
“我想自己去接你。人生一輩子的大事,我 可不想留下遺憾。”趙暻道,“你嫁給我是做皇後的,不是為了受委屈的。”
她坐着,他站着,平安頓了頓,伸出胳膊抱住了他的腰,默默把臉貼在他肚子上。
趙暻低頭看看她,擁住她無聲地笑咧了嘴,這還是她頭一回主動抱他。
對于趙暻的想法,曹太後斟酌之後決定支持。她當日曾經也是被禮官迎入宮中,将門之女,出身顯赫,整個婚禮卻都是禮官代為行禮,仁宗皇帝從始至終連面都沒露。那個滋味,只有她知道。
開個先例,也好,民間許多禮俗無非是為了新婚夫妻盡快熟悉親近起來。
随後,先從禮部和光祿寺開始,朝堂上掀起了一場關于禮制的大讨論。兩個哥哥下朝回來,看着自家小妹不禁目光複雜。
對此平安只能無辜表示,真不是她撺掇的。
自然有人反對,但變法派出于自身立場,極力支持,甚至還引經據典來證明“親迎”才是正統古禮,合乎禮制,贊成把使者奉迎改為官家可以親迎,不過只限于元後。
趙暻也不想太過繁瑣,删繁就簡,定下了迎娶的禮制細節。最終定下以黃麾仗親迎。
其實平安真的已經不在意了。
…………
九月二十六,張、宋兩家一行人包下一艘客船,動身進京。考慮老人年紀大,這一路慢慢悠悠,觀山看水,走走停停,大好秋日天氣也不冷不熱,原本八九日的行程結果走了整整小半月,一直到十月初九才順利停靠在汴京城外的汴河渡口。
除了張春山、餘氏和宋家二老,其他添妝的親戚也同船抵達,大房張有田夫妻、張金哥小夫妻帶着他們一雙兒女,二房張有福一家三口都來了,還有張有良夫妻和二兒子張芒種、三兒子張谷雨,長子張立冬的娘子要生了,這次沒來。
還有張大姐兒、張小鼠,都帶着孩子來見見世面,小姑張麥花這次也來了。
宋家那邊,四個舅舅、四個舅母都來了,孫子孫媳好幾個本身都在汴京,這次就只帶來了長孫宋本正和兩個大的曾孫宋時雨、宋時秋。
盡管忙得不可開交,但兩邊老人都來了,張有喜和宋氏還是親自去碼頭迎接。等船一靠岸,一堆人簇擁着四位古稀之年卻精氣神十足的老人一下船,整個汴河渡口都知道皇後娘家老家添妝的親戚到了。
宋氏安置親戚們住下,辦這麽大喜事,張家宅子根本盛不下了,其他人都安排在隔壁借用的鄰宅,而四位老人則被宋氏親自安排在了西院前院。
原本該讓公婆長輩住主院的,但為了籌辦婚禮,整個主院都已經騰空,搭上了披紅挂彩的喜棚。
四位老人來了之後,也沒旁的事,便整日拉着小孫女說說話,擔心她嫁入宮中往後見不到了。
平安:“奶奶外婆你們放心吧,我肯定經常回來,你們這回在咱家就不走了,我想你們了好回來看你們。”
哄得兩人樂呵呵,餘氏笑道:“說什麽傻話呢,那嫁了人的小娘子,哪能整天往娘家跑,莫說你還是嫁進宮當皇後的。”
平安:“奶奶你不信就算,反正你這回來了就不許走了。”
然後奶奶和外婆又開始擔心平安的婆婆,跟平安說道:“你婆婆是太後大娘娘,也不知道好不好相處,這當了人家兒媳可跟在家做女兒不一樣,你要好好服侍你婆婆,要孝順,想法子叫她喜歡你。”
平安哈哈笑道:“奶奶外婆你們不知道,我那婆婆宮裏幾百人伺候着,哪輪到我服侍她呀。”
一大家子都在忙,平安這個新娘子卻反而閑一些,正好多陪陪爺爺奶奶和外公外婆。
十月十二,張家給平安辦了笄禮。
這笄禮原該早就辦的,訂婚後就能辦了,但是從立後之後家中就沒閑着過,宋氏跟平安商量,特意等到現在,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都在,張家也沒有邀請賓客,除了自家人,平安只請了王四娘做贊者,簡樸溫馨地行了笄禮,宣告成人。
十月十四日,提前兩日,過嫁妝。
許多人都在關注皇後的嫁妝。聽說那張家根基淺底子薄,許多人便都覺得,皇後這份嫁妝大約不會太實在。
總歸該有的肯定都有,首先數目肯定得湊夠,鐘鳴鼎食之家的嫡出貴女,嫁妝一般是一百二十八擡,而這每擡裝的什麽,實擡還是虛擡,以及最重要的田莊、鋪子、壓箱禮能有多少,這裏頭實際的差別可就大了。
大郎二郎兄弟負責為小妹妹送嫁妝,二人帶着四個堂兄弟、四個表兄弟,兩百五十六名擡嫁妝的肩夫統一穿靛藍短打、腰紮紅綢,按照司天監占蔔的時間,按固定路線,第一天一百二十八擡嫁妝浩浩蕩蕩出了門,蜿蜒如一條長龍送入宮中。
按照時下規矩,女子的嫁妝都要盡量展示出來,比如擺件、花冠首飾等要擺在專門的紅襯敞盒裏,用紅線仔細固定好,田地用紅綢包裹長條狀土坯代表,宅子就用瓦片系上紅綢。
衣裳布匹的箱子則在外頭挂上緞帶表明。每擡嫁妝的擡梁上再裝飾紅綢紮成的大紅花。
第一天送出來的這嫁妝,全部是衣物、冠帽、器具陳設三大類,雖說樣樣都是好東西,绫羅布匹、裘皮端罩、禮服吉服、頭冠鞋襪、案幾屏風等等一應俱全,但汴京百姓畢竟是見過世面的,卻也沒什麽出奇。
值得說道的是其中十二頂花冠,每一頂都是價值不菲的珠寶金玉,那北珠、寶石跟不要錢似的晃眼睛,一般人家這都是算在珠寶首飾裏的,張家也放在了冠帽一起。
沿途圍觀的人群便熱議起來,這張家為了發嫁皇後,看來也是傾盡家底子了。
從宣德門入宮,大郎親自宣讀嫁妝單子,逐一查看核對,交割清楚,将今日的嫁妝單子交給禮官,回來了。第二天繼續。
第二天,同樣的陣仗,又是一百二十八擡。
第二批這一百二十八擡以釵環首飾、田宅鋪子為主,包括今日張家到底給了多少壓箱禮,就要麽之于衆了。
頭一擡金如意,這是皇家婚禮都有的,而張家這柄金如意累金絲嵌寶石,足有一尺多長。
前邊一百二十擡除了各種固定要有的吉物,便都是各種釵環首飾,什麽簪子、花釵、耳墜、戒指、手镯、臂钏、金鎖、項圈,其中也有男子的金帶、玉冠、帶鈎、扳指等物。
這一百二十擡押後一擡是一個戥子,這也是固定要有的,跟打頭的金如意合在一起,叫做“稱心如意”。
剩下最後八擡,四擡裹着紅綢的土坯,這是代表田莊……懂的人叽叽喳喳數着算着,約莫三千多畝土地。
兩擡紮着紅綢的瓦片,這是代表兩處宅子,具體瓦片數量代表有幾間屋子。
這田莊宅子倒也不出奇,作為皇後嫁妝也不算多,大約是王侯府慣有的數額,不少富商巨賈都能陪嫁得起。
但是兩日下來,兩百五十六擡嫁妝,這最後的兩擡壓箱錢不管多少,前邊的兩百多擡下來也十分可觀了。
最後兩擡,上邊都只有一個朱漆雕花的箱子,箱子不大,因官差一路維持秩序,路邊圍觀的人不能随意靠近,猜測這應當就是兩箱子的壓箱錢了。
到了宣德門,張家兄弟二人指揮肩夫擺嫁妝,一百二十八擡嫁妝擺了偌大一片。
當着幾位禮官和一衆光祿寺的官員、宮人和內侍,由大郎宣讀嫁妝單子,每讀一樣,由張金哥指揮張家的肩夫擡上來,二郎當面跟禮官一起查看核對,禮官再指揮內侍接手擡到另一側,田宅鋪子還要拿鑰匙打開妝奁下邊的抽屜,将地契文書逐一核對清楚。
讀到最後兩擡,衆人便聽見大郎沉穩的聲音道:
鋪子:四平錢莊及其分號,一百五十六個
壓箱銀:四十萬兩
壓箱錢:四十萬貫
多少?
幾位禮官有點不敢相信耳朵,大郎讀完把那嫁妝單子遞給二郎,二郎再交給禮官。禮官把嫁妝單子直接翻到最後兩行,仔細又看了一遍,愣了愣,真沒看錯。
幾個禮官目一時之間維持不住表情了。
大郎二郎帶着八個堂兄弟、表兄弟,從容将今日的一百二十八擡嫁妝跟禮官交割清楚,掀開最後兩只箱子,一箱四平錢莊一百五十六家鋪子分號的地契、公據,一箱子滿滿的銀票。
小半個時辰後,曹太後那邊得了消息,饒是曹太後也瞠目結舌了……
她家,這是娶了個金娃娃呀!
嫁妝上午進宮,午前趕上文德殿退朝,于是文武百官一下子就都知道了。相對于皇後價值百萬貫的嫁妝、八十萬貫的壓箱錢,許多人更震驚的是,四平錢莊居然是皇後的?
戶部,戶部尚書震驚之餘,開始琢磨:“八十萬貫現銀,若大宋萬一突遭天災大難,單憑皇後一人之力就能支撐一年!”
最會哭窮的三司使:“你別光看她八十萬貫壓箱錢,你且想想,她四平錢莊随時能調動多少錢!”
鄭居淮驚訝之餘,笑着調侃道:“我說你們二位,這話可不合适啊,這嫁妝歷來是女子的私産,你們這麽一說,那咱們官家……官家還能用了娘娘的嫁妝不成?”
三司使讪笑,嘿嘿,關鍵時候借一點嘛。這四平錢莊能調動的財力,旁人不知,他作為三司使可太清楚了。
然後就有聰明人一拍大腿頓悟:哎呦!難怪明日大婚官家要親迎!
官家親迎,太後大娘娘居然也贊成,想必是官家和太後早就心中有數。這不親迎,真有點說不過去呀。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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