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一盒胭脂,兩重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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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澈搖搖頭,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他沉吟片刻,将方才在巷中無意間聽到的李崇晦與鄧蟬的對話,以及他與李崇晦那略顯尴尬的照面,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等他說完,程恬沉默了半晌,才輕輕開口:“其實我也有所預感。這回陛下對田令侃留了情面,未下殺手。所以對鄧蟬這等功勞,他更不願大肆張揚,以免節外生枝,或惹來非議。
“在事情發生之前,誰也不能預料所有的變數,就比如我們當初決定不再苦等機會,及時交出證據,扳倒田黨。如今計劃順利了,田黨倒了,朝野稱快,可沒想到,田令侃竟能不死,連事後論功行賞,也變得如此艱難。”
局勢不盡如人意,程恬即使明白其中曲折,依然對此頗為懊惱。
她料到皇帝未必會下殺手,卻也想不到竟是如此輕描淡寫地處置,只是發配守陵。
田令侃被貶去守陵,但誰又能保證,他不會在未來的某一天卷土重來。
斬草不除根,終究是隐患。
程恬揉了揉眉心,感嘆道:“可惜,陛下的心思如今看來再清楚不過,他喜歡制衡,喜歡留有餘地,不願将事情做絕,更不願因一個宦官之死,而徹底寒了北司乃至某些依附勢力的心,或是引發不可控的連鎖反應。”
在皇帝眼中,或許田令侃活着,比死了更有用,既能繼續令南衙諸臣感到忌憚,也能給某些人一個知錯能改的虛幻希望。
所以他連童內侍那樣的人也留了下來,繼續留在身邊重用,沒有掀起徹底的清算。
因為他需要的是一個相對平穩的過渡,而不是玉石俱焚的決裂。
而程恬一時也想不出根除田令侃的方法,陛下的态度擺在那裏,若她執意要田令侃死,反而可能引火燒身,甚至将之前的勝利成果都葬送。
王澈看到她眉宇間的疲憊與憂色,心中不忍。
他伸出手,扶住她的肩膀,安撫道:“娘子,別想太多了,至少這一次,我們成功了。田黨樹倒猢狲散,北司元氣大傷,朝野風氣也為之一清。”
他目光微冷:“至于田令侃……即便他還活着,也是拔了牙的老虎,只能茍延殘喘,困守皇陵,再難有往日風光。況且,北司裏那兩個蠢貨只顧着內鬥争權,弄得烏煙瘴氣,不得人心。
“他們這般,遲早自作自受,等他們鬥得兩敗俱傷,或是再捅出大簍子,陛下耐心耗盡之時,便是他們倒臺之日。到那時,北司下場如何,尚未可知,哪怕有朝一日田令侃真能回來,長安城裏也未必有他的位置了。”
程恬的郁結稍稍散開,她點了點頭,靠向他一些:“嗯,我知道,能達成眼下的局面已是不易。只是,我曾對鄧蟬有過承諾,如今卻一時無法兌現,心裏同樣覺得愧疚,她冒了那麽大風險,吃了那麽多苦。”
王澈立刻道:“你已盡力為她争取,朝廷封賞之事,非你我所能左右。我想,鄧蟬自己也明白,否則不會對李大人說那番話,她既然說了不在意封賞,想必是真心話。她是個明白人,更是個豁達人,你也莫要太過自責懊惱。”
程恬擡起頭來,語氣堅定:“我知道,但我不會就此放棄,答應她的事,我會繼續想辦法。明面上的封賞或許不行,但總有別的途徑可以補償。
“李崇晦那邊想必也沒有放棄,他如今是刑部侍郎,田黨經營多年,留下的卷宗線索、未清的餘孽定然還有許多,只要繼續深挖,總能找到新的突破口,積累更多的資本。到那時,他或許能為鄧蟬,也為更多被埋沒功勞的人,争得應有的認可。”
見她重新振作,王澈放心了些。
他不願她再為這些朝堂紛争、封賞不公之事繼續勞心費神,但他也知道,勸她徹底放下是不可能的。
他的娘子看似柔和,內裏卻十分堅韌執着,他既心疼她,又欽佩她這份擔當。
王澈目光一轉,落在了旁邊那兩盒被冷落許久的胭脂上。
他松開扶着程恬肩膀的手,轉而拿起那兩盒胭脂,遞到她面前,帶着期待的笑容,岔開了話題:“好了,縣君大人,咱們先不說這些了,你試試這個?趙銳那小子給我的,說是江南來的上好新貨。”
程恬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過去。
她接過那兩只小巧精致的瓷盒,上面的纏枝蓮紋清雅別致。
她打開其中一盒的蓋子,一股清雅馥郁的香氣便飄散出來,裏面的膏體質地細膩,顏色是嬌嫩的桃紅色,正是時下長安流行的醉桃紅。
成婚兩載,他送過她吃的用的、布料首飾,但送胭脂水粉這類妝點之物,這似乎還是第一次。
她擡眼看向王澈,溫柔地笑着,點了點頭:“嗯,喜歡,這顏色很好看。趙銳倒是有心了,你可得替我謝謝他。”
見她笑了,王澈心中那塊石頭終于落地,也跟着笑起來,道:“娘子喜歡就好,那以後我多留意,看到好的再給你買。”
那兩盒胭脂被程恬收進了妝匣,與幾樣素日常用的釵環放在一處。
王澈的目光飄向妝臺方向,又很快收回。
這一夜,他躺在床上,腦海中卻反複回想着那盒胭脂。
他忽然意識到,自成婚以來,尤其是最初那段拮據的時光,讓他節衣縮食慣了,滿心想着攢錢置産,讓家裏寬裕些,別說買胭脂水粉,便是好一點的布料他也舍不得。
後來日子漸好,他俸祿更多,也總想着多攢攢,以備不時之需,或是添置些更實用的家當。
王澈想着讓程恬過上好日子,卻沒認真去想過,“好日子”到底該是什麽樣。
他把錢糧都交給她打管,給她買過衣料首飾,帶她吃過好吃的,但從未像趙銳那般,想着弄些女兒家喜歡的小玩意兒來讨她歡心。
他的娘子聰慧能乾,持家有道,在外能周旋于權貴之間,在家能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
嫁給他以來,她從未抱怨過什麽,甚至還将原本不寬裕的家計經營得日漸寬裕,可她卻很少像別的婦人那樣,為自己添置些華美的衣裳、精致的首飾,或是這些胭脂香粉。
她再明理沉穩,也是個正當韶華的女子,哪有不愛俏的道理,她平日穿戴素淨,是性子使然,也是替這個家節省。
王澈回想完,這才恍然意識到,他似乎還是虧待了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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