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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禦駕東行,舊影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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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禦駕東行,舊影重來

盛夏。

禦駕東巡的儀仗駛出了長安城。

旌旗蔽日,車馬辚辚,文武官員、後宮眷屬、護衛禁軍、侍從雜役,人數逾萬,浩浩蕩蕩,塵土飛揚。

沿途百姓伏跪道旁,山呼萬歲,目送着隊伍緩緩向東,朝着洛陽的方向迤逦而行,景象煊赫至極,

随行禦前的近身護衛,由神策軍與金吾衛共同擔任,互相監視平衡。

王澈騎在馬上,披挂整齊,腰佩禦刀,始終保持在銮駕一側,能随時響應的位置,不敢有絲毫懈怠。

行程初始還算順利,皇帝也因為離開了令他煩悶的長安,心情略有好轉,頗有興致地偶爾召見近臣說說話,或掀開車簾看看沿途風景。

但夏日悶熱,車馬偶有颠簸停頓,還有從長安快馬送來的各類奏章,很快他再次變得煩躁起來,不滿于北司辦事不力。

這日午後,禦駕在一處寬闊的河灘旁駐跸歇息。

皇帝在臨時搭建的涼棚下歇息,由幾個貼身內侍伺候着用些冰鎮瓜果。

其中一個小內侍田順,正躬身上前,小心翼翼地為皇帝打扇。

田順年紀雖輕,卻經歷過田令侃一手遮天的時代,又在馬、童亂政時見識過風浪,如今變得愈發沉穩細心。

他手腕轉動間,袖口微微下滑,露出了腕上一串佛珠。

皇帝随意一瞥,目光卻在那串熟悉的佛珠上頓住了。

許多年前,他染了風寒,久病不愈,田令侃不知從哪座古寺誠心求來這麽一串佛珠,說是高僧開光,能驅病避邪,親自為他戴在手上。

後來他病好了,田令侃也随之步步高升,這串佛珠便賞還給了他,算是主仆情分的一個見證,田令侃一直貼身戴着,從未離身。

田令侃倒臺後,所有家産都被抄沒,這串佛珠不知怎的竟流落到了這個小內侍手上,還堂而皇之地戴了出來。

剎那間,無數過往的畫面湧上皇帝心頭。

田令侃鞍前馬後伺候着他,為他處理了多少隐秘棘手之事。雖然後來他貪權跋扈,罪不可赦,但那多年相伴的情分,卻也是不可否認的。

田順察覺到皇帝的目光,立時吓得魂飛魄散,跪倒在地,卻不敢随意哭喊求饒。

皇帝沒有立刻發作,只是眼神變幻不定。

田令侃是他一度恨之入骨的權閹,也是被他親手貶去守皇陵的罪人。

哪怕他有千般不是,至少他辦事得力,懂得揣摩聖意,能把皇帝伺候得舒舒服服,把許多棘手的事情處理得妥妥帖帖,讓人省心極了。

再看看如今身邊的北司,馬元禮那個蠢貨,除了內鬥和惹禍還會什麽,童內侍更是不中用,直接病沒了。

禦前伺候的這些人,要麽呆板,要麽谄媚,沒一個能像田令侃那樣的,連他的皮毛都比不上。

皇帝追憶往昔,甚至猶疑起他之前處置田令侃時,是否過于決絕。

他神色複雜,沉默了許久,才開口問道:“你手上這珠子……”

田順慌忙将佛珠摘下,捧在手中,顫聲道:“回陛下,這是奴婢義父……不,是罪人田令侃從前賞給奴婢的。他說這珠子曾沾過陛下天恩,能保平安。奴婢該死,不該留着逆賊之物,污了陛下聖目,求陛下恕罪!”

他吓得臉色發白,磕頭不止。

皇帝沉默了許久。

田順伏在地上,吓得渾身發抖,冷汗浸透了後背,以為這次是他賭輸了,即将大禍臨頭。

皇帝卻忽然道:“傳旨,今日在此駐跸一日,休整隊伍,明日再行。”

聽到命令,衆人都感到十分意外。

這次東巡行程早有安排,此地并非原定的宿營之所,陛下為何突然決定多停留一日。

但聖意難測,無人敢問,只得紛紛領命,下去安排紮營等一應事宜。

皇帝并未解釋為何他突然要求停留,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秘密召見了小內侍田順,交給他一道密旨。

田順領旨之後,立刻帶着數名神策軍匆匆離去。

見狀,衆人心中疑惑更甚,竊竊私語,但那些猜測都只能按下不表。

王澈也覺得蹊跷,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暗中囑咐手下士卒加倍警惕。

直到次日,當禦駕即将啓程時,後方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衆人回頭望去,只見田順等人護着一輛不起眼的青帷小車,飛快追上了隊伍。

小車在禦駕旁停下,簾幕掀開,一個穿着粗布衣衫的老者走下馬車,他對着皇帝銮駕的方向,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老淚縱橫。

此時此刻,答案揭曉,卻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那人赫然正是被削職奪爵,發配去守皇陵的田令侃!

整個隊伍全都陷入了沉默,所有竊竊私語聲戛然而止。

文武百官、随行将士、宮人內侍,個個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皇帝聞報,竟親自走出禦帳,看到了跪在塵埃中,仿佛蒼老了十歲的田令侃。

良久,他才嘆息一聲:“起來吧。”

田令侃只是不住磕頭:“罪奴叩謝陛下天恩,罪奴實在愧對陛下!”

皇帝擺擺手:“罷了,過去的事,暫且不提。你既來了,就随駕同行吧,暫且無有官職,就在朕身邊伺候筆墨,說說話也好。”

“陛下隆恩,萬死難報!”田令侃感激涕零,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

與從前他權傾朝野時,那陰鸷深沉的姿态,簡直判若兩人。

這下所有人都明白,田令侃這個曾經倒臺的巨閹,竟被皇帝一紙密旨從皇陵接了回來,并且恩準随駕東行了!

雖然他眼下并無任何官職,只是以一個罪奴的身份随行,但他能再次出現在皇帝身邊,這就意味着皇帝的态度已經變了,足以引發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條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在随行官員、內侍、禁軍将領中傳開。

有人驚愕,有人恐懼,有人暗自冷笑,也有人開始重新掂量風向。

田令侃對着銮駕又是一連串的叩首,姿态卑微到了塵土裏,起身後也是亦步亦趨,小心謹慎。

他對過往的官員,哪怕是昔日下屬,也躬身避讓,口稱“大人”,一副洗心革面的模樣。

王澈騎在馬上,看着田令侃那感激涕零的表演,心裏如同打翻了五味瓶,複雜萬分。

他早就想過,以田令侃的心性,絕不可能甘心在皇陵了此殘生,定會伺機而動。

但他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麽快,這麽突然,而且他是以這樣一種方式,如此輕而易舉地就回到了皇帝身邊。

王澈心中冒起一股無名之火。

還是馬元禮和童內侍那兩個蠢貨太不争氣了!

若非他們內鬥不休,治下無方,将北司搞得一團糟,讓皇帝對身邊伺候的人極度失望,田令侃又怎會有複出的機會。

是他們用自己的愚蠢和無能,親手為田令侃鋪平了這條舊人可貴的回歸之路!

王澈不由得握緊了腰間的刀柄。

皇帝的信任,如同六月天氣,說變就變。田令侃的回歸,意味着許多事情将變得更加複雜。

東巡之路,恐怕不會太平了。

他望了一眼遠處宮眷的車隊,那裏有薛婕妤的馬車。臨行前程恬的提醒,言猶在耳。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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