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二章 義莊

關燈
第二章  義莊

戚國西有太淵山,太淵山腳下有一湖泊名為太淵湖,西源起初不過是太淵湖邊的一個小村落。太淵山下氣候乾燥,再往西去即是戈壁地帶,反而襯得西源算是個水草豐茂之地。

因為位于戚國邊陲,不論是西域商賈還是戈壁難民,都從此處過,于是逐漸熱鬧了起來,成為了西源縣。曾經的西源村成了西源北裏,以民宅居多,雞犬相聞,孩童奔跑嬉戲,學堂祠堂皆在這一片;後因游商走販興起的南市一帶便成了西源南裏,街道兩旁店肆頗多,集市攤販叫賣聲此起彼伏,好不熱鬧。

兩裏巷弄縱橫交錯,和東西向、南北向構成十字的兩條主乾道,連接起了整個西源縣。

而西源縣署就位于南北裏交彙處。

祁姜跟随着侍女穿過宅門,縣署的後院已經陸陸續續挂上了彩燈。西源的秋天多顯蕭索,在彩燈的點綴之下,後院還多了幾分生氣。

她和師父到西源也不過一年,還未曾在西源過過中秋。縣署上下在為着後日的十五準備,也引得祁姜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侍女将祁姜引到三堂的東廂房,還未進去,便能聞到淡淡的藥味。

房內正中便是一小堂,左側有一梨花木書桌,桌上擺着筆硯,還壘着不少書;右側裏處是一雕花木床,床上的青紗帳幔垂下了一半。祁姜并不是第一次來了,徑直往床邊走去。

“夫人,祁姑娘到了。”

一只素手撩起了帳幔,侍女上前便将帳幔挽起。

黃秋雲半靠在床上,手上還拿着書。哪怕因為生病,面容瘦削臉色蒼白,也能看出是一個樣貌秀麗的美人兒。

“青鳶。”

一旁的侍女聽見黃秋雲叫她名字,接着便接過了祁姜手中的藥包,退出了廂房。

黃秋雲将右手腕伸出,祁姜半蹲,雙指搭上了黃秋雲的手腕處。

脈象很不好,祁姜起身後還在想着要如何和黃秋雲說明。黃秋雲就像看穿了她的心思,只是微微一笑。

“我感覺好多了,祁姑娘不用太擔心。”

祁姜看着黃秋雲一臉病容,可不像是好多了的樣子。

“夫人,調養身體本非一蹴而就的事情…”話還未說完——

“我近日總是夢到爹爹和娘親……”黃秋雲雙眼看着前方,有些失神。

但很快又看向了祁姜,祁姜覺得她像是在透過自己看着另外一個人。

“要是小妹還在的話,也應該和祁姑娘一般大了吧。”

祁姜看着黃秋雲溫柔的雙眼,還夾雜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她跟着師父來給黃秋雲看過幾次病,送藥的時候也大多時候是将藥交給侍女青鳶,只有師父出門的時候,才會偶爾替黃秋雲號脈。在她的印象裏,黃秋雲并不是個親近的人,話也不多,大多數時候都在屋內看書。也曾聽過西裏的大娘們對黃秋雲羨慕不已,說是縣令洪大人待夫人極好,夫妻恩愛,是市井八卦中的一段佳話。

如今看來……祁姜第一次對黃秋雲産生了一絲好奇,怔怔道: “夫人……”

黃秋雲将手收回, “是我說多了,讓祁姑娘看笑話了。”

祁姜連忙搖頭。

“沒有,沒有!只是夫人的病多為心滞引起,需按照方子按時服藥,不可思慮太多。”

黃秋雲點了點頭,又拿起了書,看着青鳶也回到了廂房。

“青鳶,送一下祁姑娘。”

“是,夫人。”

接着祁姜行了禮,便跟着青鳶走出了廂房。

再行到後院的時候,祁姜的心境已與來時不同了。雖然不知道黃秋雲發生了什麽,但後日便是團圓佳節,應該也是思念家裏人了罷。

祁姜只盼着黃秋雲能夠放下心中郁結,畢竟心病吃再多的藥也未必能好呀!

西源的西北處——人稱陰山林。人煙不及東西兩裏,正是義莊所在之地。再加上其背靠太淵山陰面,又被一片樹林包圍,即便是炎炎夏日,平常人來這都會忍不住打個寒顫。

王婆便住在義莊附近的一個草屋,屋中并沒有人,李執提着藥等了好一會。

太陽就要落山了。

李執思索片刻,将藥包放在了門口,然後朝着義莊方向走去。

隐約只能看到有個像是廢棄房屋在不遠處,周遭安靜的有些可怕,連蟲鳴聲都沒有,只能聽到“擦”“擦”踩着落葉的腳步聲。

李執走到了門口,能看得出門是半開的。屋內沒有亮光,也沒有一絲動靜。他在身上摸出一個火折子,輕輕一吹,借着微光朝前走去。

“吱——”

他推開了門,小心走入。屋內并沒有人,只擺放了幾口棺材,奇怪的是,棺材蓋均是放在了地上。

李執舉着火折子打算往那幾口棺材探探。

“吱——”

門後出現了一張猙獰似惡鬼的臉,臉上的五官像是融在了一塊!

“嘿欸——”

只見“惡鬼”舉起一根木棒就要狠狠的朝李執打去,李執一個回身,空手抓住了棒子!——“惡鬼”借着微弱的光看清了李執長相。

“李捕快?!”

“惡鬼”嘶啞的聲音,說出每個字都像是要廢很大的力氣。

李執接過“惡鬼”手上的木棒, “王婆。”

“哎呀…你真是…吓壞老身了…”王婆喘着氣,彎着腰朝裏走去。

李執聞言笑了笑: “我以為王婆與死人共處,應當是不會害怕鬼魅之物的。”

“哎呦喂…老身是不怕…活人…可比鬼魅之物吓人得多…”

裏處有着廢舊的桌椅,王婆不知從哪翻出了個油燈,遞給李執,李執将火折子輕觸燈芯,油燈便亮了起來。然後蓋上了火折子,收了起來。

王婆已經随便找了個椅子坐了下來,在油燈一閃一閃的照映下,她的臉更加詭異。

據說王婆早年家裏走水,家人都喪了命,只有她活了下來,只是面容四肢皆被燒傷,哪怕醫治好了面容也全毀了,身體更是落下了殘疾,說話的聲音也變得嘶啞。常常把人吓着,甚至有小兒被驚着啼哭。再後來王婆就住在了西源的西北角,靠着守着義莊掙些小錢,茍且活着,倒也圖個清淨。

李執将木棒搭在了桌旁。

“李捕頭…是來…給我這個老婆子…送藥的吧?”

“方才将藥放在了草屋處。”

李執看了看那根木棒,又想到了王婆剛剛的反常舉止。

“王婆剛剛躲在門後,是在防着何人嗎?”

“哎呀…正要和李捕頭說呢…咳咳咳咳…”

天寒之後,王婆的咳嗽更嚴重了,她裹緊了身上的衣服。

“這義莊內…本放着有六具屍體…昨日老身例行來查看時…發現棺木皆被打開…裏面的屍體都不翼而飛了……”

王婆話音剛落,又開始猛烈的咳嗽。

李執神色嚴肅,拿起油燈就走去查看棺材了,每具棺材都空空如也。他又蹲下查看地上的蓋板,都有些損壞,一看就知道來人是将棺材直接撬開,蓋板砸落在地面上。

地上的灰塵很厚。李執突然的,拿着油燈照着木門附近的地板——是連串雜亂的腳印。細細看了一眼,心裏大概有了數,除了他和王婆,還有三四人進來過。

“老身…活了那麽大年紀…沒想到竟會有人偷盜屍體…所以今日就想着在這…守着試試看…沒想到等來了李捕快…”

李執拿着油燈回到桌前。

“近日還有什麽反常之事嗎?”

反常之事?王婆緊皺眉頭,細細回想。

“這倒沒有…就是時常能聽着…有軍隊快馬…從這一帶經過…”

李執心裏突然冒出了一個想法,只有在機密之事的情況下,快馬才會在人煙稀少的地方通過。

但這想法從何而來,他一時半會也不明白。

“哎…這是要打仗…怕是有大事要發生了…”

天快全黑了,只剩下桌上的油燈發出幽幽的明光。

“今日已晚,我明日再來探查。王婆,我先送你回去。”

王婆顫顫巍巍的往外走去,李執跟着身後。

一陣風來,吹滅了油燈。

天空中月亮已經升起,還有最後一絲魚肚白沒有被夜幕吞沒。

王婆走的很慢,李執倒也不着急。等走到草屋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王婆冷不丁地問了句: “李捕快…你相信這世上…有鬼神之說嗎?”

“李某只相信眼見為實。從未見過鬼神,自然也不相信鬼神之說。”

“哈…哈…哈…”

王婆邊笑着,邊拾起了藥包。

“老身也從未見過鬼神…只是…真真假假…未必眼見可得…虛虛實實…只有心中方知。”

王婆朝李執晃了晃手中的藥包,艱難地扯着嘴角一笑。

“多謝李捕快了。”

李執轉身朝着縣署走去,再回頭時,只見草屋亮起了燈,遠遠看去,就像黑暗裏的一片孤舟。

他盯了一會身後的黑處,又繼續向前走去,然後一個拐彎,進了樹林。

樹林裏,只有皎潔的月光影影綽綽鋪在了地上,秋風一卷,又帶着樹枝上搖搖欲墜的樹葉。

他回過身,站定,只聽得到風掠過的聲音。

似乎在等待着什麽,風停了。

“是誰?”

樹林深處,一道銀光閃過,一把劍直沖李執面門而來——天色太黑,根本看不清持劍之人。

“嚓——嚓——嚓——”枯葉被踩碎。

李執看不出緊張,待臉上感覺到一絲絲涼意的時候,他雙腳一旋,一個側身,狠狠打出了一拳。然後聽到了一聲悶哼,便看到一個身影摔到了地上。

“跟了我那麽久,你究竟是何人?”

并沒有人說話,回答他的只有再起的風聲。

李執知道,那人并不戀戰,已經離去了。

戌時五刻,鼓聲響,城門關。

西源酒家,正是生意好的時候。

二娘拎着一個酒壺游走在每桌客人中問候閑聊,好幾位客人聊高興了,又添上兩盤新菜或者續上一壺酒。

月牙般的笑眼總是不經意間朝裏桌掃去——一個白衣公子正在那獨自用膳。

一陣香氣襲來, “敢問公子尊姓大名?”

二娘放下兩只酒杯,倒上了酒,半倚在桌旁,風情萬種。

賀少風慢慢吃完碗中的飯菜,放下碗筷,才擡起頭。臉上挂着微笑,看起來就像一個溫文爾雅的世家公子。

“在下賀少風。”

好一個俊朗的賀公子!

二娘将其中一個酒杯推至賀少風面前,然後自己拿起了另一個酒杯繞到了賀少風身後,彎腰在他耳邊說道: “奴家姚二娘,正是西源酒家的掌櫃,公子叫我二娘就好。”

賀少風看着二娘坐在了一旁的長椅上,舉杯喝完了酒。他手指一下一下地輕敲着桌面。

二娘瞟了一眼,賀少風并沒有喝酒打算,玉手一擡,撐着下巴,直勾勾地看着賀少風。

“嗒——”

“賀公子看着面生,想必是第一次來西源吧?”

“算是。”

算是?二娘又往前靠了靠。

“嗒——”

“那賀公子此番來西源,是為了…?”

“尋人。”

二娘微瞪雙眼,一副好奇的神情。

“嗒——”

“那公子所尋之人叫什麽名字?說不定二娘我聽說過呢! “

“魏三郎。”

賀少風臉上的笑意已不在,他盯着二娘的雙眼。

“二娘可聽說過此人?”

二娘只是簡單回想了下,便搖了搖頭,表情并沒有太多變化。她伸出手輕握住了賀少風敲桌的手。

“不曾聽說過此人。不過我可以替公子打聽打聽。”

“不必了。”賀少風再笑了起來,抽出了被二娘握住的手。

接着起身,摸出了些碎銀放在桌上。

“在下先回房了。”

二娘一臉驚喜,笑靥如花,趕緊收下碎銀。

“公子好生大方!多謝公子!小二!來送賀公子!”

二娘目送着賀少風上了二樓,進了天字號客房。笑顏依舊,只是眼底盡是寒意。

魏三郎。她當然記得,不過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

看來,來者不善呀。

天字號客房,阿綽站在賀少風面前,半彎着腰。

“輕敵乃兵家大忌,我是教過你的。”

賀少風擡手捏在了阿綽的左肩上,一點一點的在施力,阿綽死死的咬着嘴唇。

“公子,屬下願認罰。”

賀少風松手, “罷了,沒有下次。退下吧。”

屋內就只剩下賀少風一人,閉目坐在交椅上。

李執,不是一個簡單的捕快;姚二娘,也不是一個普通的女人。

呵,有點意思。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