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起風
關燈
小
中
大
夜黑風高,吹散了天上的積雲,一輪殘月高懸夜空,照亮着茫茫荒野。
關外,距離西源二百裏處,巽國軍營,身着墨色鑲金紋衣袍的男子,正站在營帳前賞月。
“報——”
報信小兵一路小跑來到主營前,那老将軍從另一處營帳出來,那小兵趕緊單膝跪下,等着吩咐。
“說。”
“斥候回報那死而複生的士兵都聚集在了西源城門,還設法困住了一只落單的。”
“不用留。告訴斥候,一旦那些死人要往這來,盡數殺了即可。”
“等等。”
四皇子轉過了身來,老将軍倒是有些意外。
“讓斥候想辦法帶着這怪物回來。”
老将軍兩步走到四皇子面前,雙手抱拳。
“四皇子不可!”
四皇子斜睨了老将軍一眼,臉上已是不滿神色。
“将軍這是在教本王做事?”
“末将不敢!只是這邪物兇險,若帶回軍營出了差池,可是事關巽國安危啊!”
老将軍彎下了身,苦口婆心。
“再說,四皇子現身在軍營,殿下的安危也是末将的職責!”
四皇子嗤笑一聲,不将老将軍所言放在心上。
“看來将軍畢竟是老了。從到西源門外起,就開始怕這怕那,你要如何來統帥這一軍将士!”
“嗵”一聲,老将軍單膝跪下,周圍的将士們也跟着老将軍一同跪下。
“末将萬死!待此戰罷了回去巽都,自當向聖上請罪!”
此話一出,四皇子雙眼一眯,望向老将軍的眼神複雜難辨,雙唇緊抿。
“将軍這是搬出父皇來威脅本王?”
“殿下恕罪!末将與衆将士定為我巽國拿下西源,但請四皇子速速回朝!”
“請四皇子速速回朝!”
将士們跟着一同大喊着。
四皇子一個拂袖,看着這些跪下的将士。
“好啊!”
他走到其中一名将士面前,一腳踢在了那将士身上。
“你給本王再說一遍!”
那将士趕忙跪好,看了一眼老将軍。
“末将請四皇子速速回朝!”
話罷,四皇子彎腰抽出了那将士的長刀,一刀刺入了那将士的心腹間。
“四皇子!”
老将軍來不及阻止,只見那将士一臉不可置信,口中冒出鮮血,便倒地不起。
“巽國是父皇與本王的巽國!你們做臣子的沒有資格教本王做事!”
四皇子抽出了長刀,轉身看着老将軍,刀劍上還在往下滴着血。
“将軍切勿僭越,本王不殺你,可你別讓這些将士卻因你而死。”
他将帶血長刀丢在了老将軍面前,老将軍低頭看着那刀,緊咬牙關。
“本王心中自有想法,将軍莫再提此事,起身吧。”
老将軍遲疑了一會,其他将士看他沒動也不敢有其他動作。
“本王說了起身。”
四皇子這一句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
将軍一聲回複,“誇誇”的铠甲聲響,所有人都站起了身。
“讓斥候把那怪物帶回來。”
傳信小兵得令,應了一聲,絲毫不敢怠慢,一溜煙小跑離去。
“四皇子要那怪物是為何?”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戚國能造出這般不死不傷的怪物,不就是上好的兵器,或許也可為我巽國所用。”
四皇子邊說着邊走入了主營,老将軍看着他的背影,此刻只覺得在這月夜之下,被一股巨大的寒意所籠罩。
老将軍回到營帳才坐下片刻,一個年輕将領進了營帳。
“将軍。”
“忠兒,等明日一有天光,你便回快馬加鞭回巽國。”
年輕将領一驚,顧不上許多,走到将軍面前蹲坐了下來。
“父親!兒子怎能臨陣退縮,獨自回巽都?”
老将軍搖了搖頭,像是被抽走了力氣。
“我本就是一國将軍,理應保家衛國。如今四皇子一意孤行,我有不好預感。”
他看着自己的兒子,拍了拍他的肩。
“你也見到了那埋伏在戚國邊境的邪物。我老了,戰死沙場就是宿命,但你得回去。若是度過這一難關好說,但萬一沒有……照顧好你母親兄弟,保衛巽國便是你的責任了。”
“父親……”
年輕将領眼含熱淚,兩人都清楚,這一走就是訣別。
一個腳步踉跄的身影出現在夜晚的西源街頭,被停在路中間的推車攔住了去路。
“就…就是…你來接我嗎?”
見得不到回應,那人狠狠地踢了兩腳推車,自己倒被疼得哇哇大叫,腳上的疼痛讓他酒醒了幾分。
陳百金滿面酡紅,卻發現自己此刻在酒家之外。他狠狠地抽了自己一耳光,确定自己不是在做夢。
“怎…怎麽會…”
恐懼爬上心頭,這下可是徹底清醒了。
“我怎麽會在外頭!”
他記得,西源酒家的小二給他送上了一壺酒,說是二娘送他以解憂愁,接着這酒就一壺又一壺。
他記得,二娘還陪他喝上了兩杯,然後在他耳邊說了什麽。
說了什麽?陳百金猛拍自己的腦袋。
“陳員外…”
二娘的聲音斷斷續續出現了在耳邊。
“今夜亥時三刻東街第二個巷子口有快馬等您,我安排了人将您送出西源呢。”
他當時還很高興,想着自己終于能離開這個鬼地方,執起那壺酒就豪飲了下去。
再後來…再後來……
二娘說自己累了,就上樓去了。他一個人獨自坐在那,直到小二再來給他添酒時,和他說到了亥時,讓他莫錯過時辰。
最後的畫面就是小二堵在酒家大門大聲的叫喚,不讓他出去,酒家內的人聽到了聲響都紛紛過來勸他。可那時他偏以為是那小二見不得他能離開西源,硬是使出力氣拽開了小二。
是他自己打開了酒家大門!是他自己走出了西源酒家!
在旁人的催促下,小二不得不關上了酒家大門,門快合上的時候他聽到了二娘輕呼了一聲“陳員外。”
胃裏一抽,陳百金扶着牆“哇哇”吐了一地。嘴都來不及擦,就慌不擇路地跑了起來,奈何他大腹便便,又醉着酒,跑得不快,也找不着方向。
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他扶着路邊石柱,大口喘着氣。
“救命啊!有人嗎!”
他低聲喊了兩聲,期盼着能有人幫他,但回他的只有一片寂靜。
陳百金四處張望着,努力地想找到去往西源酒家的路。
“呃…啊…”
夜風帶來一陣詭異的聲響,陳百金頓感毛骨悚然,連忙起身看着自己身後方向。
“呃…啊…”
又是一聲,只不過是從另一個方向傳來的聲響。
來不及多想,陳百金又往別的方向繼續跑去,還不停的回頭看,隐隐能看到有人在追趕着他。
又聽到有急促的腳步聲,再往前頭看去,他停下了腳步。
前後都被夾擊,陳百金無處可逃,看着這十來個朝他瘋跑過來的活死人,他全身顫抖不已,只能喃喃道——“完了。”
只是一瞬間,陳百金就淹沒在了活死人堆中。
李執手拿火把猛地轉身,把身旁的劉四三吓了一跳。
“怎麽了?李捕快!”
“你有沒有聽到外頭有人在叫?”
劉四三伸直了脖子,仔細聽了一會,沒聽着有什麽動靜。
“沒…沒有。李捕快是不是累着了,要不您先休息去,小人來巡完這一圈。”
自從那說書先生自盡之後,李捕快就要人每晚都得在縣署巡視。兩人剛剛從一堂回來,劉四三也就沒那麽緊張了。
“繼續吧。”
李執已經大步向前走去,劉四三趕忙跟上。
兩人剛剛就一路無言,劉四三難受得很,上回也是這樣,這李執就是不說話,好不容易蹦出來一句話,卻問了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既不肯先走,又不多說句話,劉四三實在是無法忍受這尴尬了,他清了清嗓子。
“李捕快,您是在西源當捕快嗎?”
這話一出,劉四三真想咬掉自己的舌頭,自己這是問了什麽狗屁問題。
李執也轉過身看了眼劉四三,劉四三只得讨好地笑笑。
腳步沒停,再回頭時,李執嘴角也有些壓不住的笑意。
“嗯,如你所見,我在西源當捕快,如今也有十年了。”
劉四三“哈哈”乾笑了兩聲,腹诽這李執該不會是在暗暗取笑他吧。
“小的倒是很羨慕呢。”
“這有何可羨慕?”
“額…又是本地人,吃着官家飯,舒坦吶!”
“我不是西源人。”
“啊?!”
劉四三有些訝異了,不是西源人竟然能在這小地方耐得住十年寂寞。
“應該說,我不記得我是哪人,十年前來到西源,便留下了。”
這份迷茫在他的內心深處封鎖了多年,不是沒有探尋過,但總是追不到答案,再面對時只剩下了無力感。
劉四三和其他差役平日私下裏聊的都是縣署裏的人的八卦,聊到李執的少之又少。知道李執是縣署的老人,知道他是個靠拳頭出活的捕快,知道他有時候會替人做些尋人尋物的事情。除了這些,其餘一概不知了。
劉四三此時竟對李執産生了幾分好奇。
“那李捕快沒想過離開嗎?”
李執搖搖頭,他确實沒想過。
“不知道去哪,再說也習慣了。”
“哎喲,李捕快聽我一句勸,外頭的大好山河您應該多去瞧瞧。小人祖籍是戚中的,不大點便随家人遷到了西源。可那戚中的景色偏偏印象深得很,是西源比不了嘞!”
劉四三越說越上頭,眉飛色舞起來,連巡完一圈了都沒發覺。直到說着說着,他發現兩人已經在二堂前站了許久。
李執見劉四三停下了,将手中火把遞給了他。
“戚中是吧,我記下了。”
“掌櫃的,天色不早了,您還是上樓歇着吧。”
二娘站在櫃臺邊,堂內人借着燭光,都能看清她臉上不安神色,于是有人便仗義出言。
“是那陳員外非要出去的,人各有命,二娘不必自責!”
“對啊!對啊!”
有人附和道,小二也連連點頭。
“等西源城開,生意還是要做的,難免會擔心諸位會介懷,若是到時說是我這西源酒家不容人,豈不是百口莫辯。”
二娘并沒有因為三兩句話而放松,反倒泫然欲泣。
“掌櫃的,大家都看着呢!都是在西源低頭不見擡頭見的街坊,肯定不會造謠。各位說是吧!”
小二走到堂內,像是要得到衆人肯定般地詢問左右。這裏的人本就得了西源客棧的庇護,多少欠了二娘一份人情,再說那陳員外本就是在衆目睽睽下喝了不少馬尿發酒瘋沖出去的,攔都攔不住,誰會替他說話呢?自然是無人稱否。
二娘彷佛沒聽着這些人的話,只是捂着胸口,只是嘆了口長氣。
“我等草芥一般的人物,也不敢出去找,只希望陳員外吉人自有天相了。”
那手帕上的杜鵑花,紅得比血還亮堂。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