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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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衙役一路小跑穿過二堂,他并沒有停下腳步,而是繼續往三堂跑去。在踏上長道的時候,衙役被人攔了下來。
“李捕快。”
看到眼前來人,衙役氣喘籲籲地作個揖。
李執看這衙役一副着急忙慌的模樣,等他氣息稍平穩了些,才繼續問道。
“發生了什麽事,那麽匆匆忙忙?”
“回李捕快,那緝拿令上的朱小八來縣署自首了——”
小八?李執聽到小八的名字,拉着那衙役趕緊确認。
“你指的可是在牢裏當差的獄卒朱小八?這個時候?”
那衙役點點頭,很是确定。
“正是!要犯朱小八和一位壯漢一塊兒來的縣署,梁捕快命小人速速通報洪大人!”
李執松開了那衙役,快步朝大門方向走去。
看着李執的背影,衙役愣了一會,随即拍了下自己腦袋,又接着小跑了起來。
朱小八是在來縣署的路上,看到了散落在地上的緝拿令,才知道自己成了協助山匪脫獄的要犯。
才進縣署大門,梁捕快就命人大門關死,将他包圍了起來,昔日同仁拔刀相向,這讓他心急如焚,說起話來更是語無倫次。
“梁捕快!我真的不是那勞什子山匪共犯!是他們将我一并劫走的!”
“哼!”
梁捕快冷哼一聲。
“你真當我愚笨?!你若不是共犯,山匪劫你是為何?再說了,人人都知道雁栖山匪兇殘,可你偏偏跟了他們十來日還能毫發無傷的回來。你就問問這幫弟兄們,他們信不信?”
這番動靜又引得殓房中的活死人丁老頭躁動不安,又開始撞起了門,“咚咚”聲響再起。縣署裏的衆人是知道殓房的情況,自然也沒有之前那麽緊張。小八急着解釋,加之又被衙役們的動靜分了心,只有他身後的馮在業不着痕跡的在找敲門聲的來源。
看了一圈圍着他的衙役,那些衙役要麽搖頭,要麽一副恨不得跟他劃清界線的表情。
小八抓耳撓腮,臉漲的通紅,左看看,右看看。
“我要真是和那山匪一夥,那我為啥要回來呢?”
是啊,朱小八回縣署明明就是自投羅網,倒黴的就是他,可他分明也沒必要做這事兒。
梁捕快看到有些衙役竟真的被問倒了,有些動搖。他怒目圓睜,大喝了一聲。
“好你個朱小八,你回來肯定是要替你那些同黨擾亂縣署!來人,給我拿下他!”
眼見那些衙役就要過來,小八回身,硬着頭皮躲在了馮在業身後。
“你又是何人?”
梁捕快看着這彪形大漢,見他身上着甲的打扮,又見他面色如霜。于是先擡手,讓衆衙役先停下了動作。
小八見這竟然真的有效,仰頭看着馮在業。
“恩人!你快幫我說道說道,我和山匪真的不是一夥兒的!”
馮在業用餘光瞥了他一眼。
“我只不過是順手救了你,其餘一概不知。”
在場衙役有認出了馮在業的,趕忙湊到了梁捕快身邊。
“梁捕快,小人曾見過這位來縣署尋過洪大人,好像是封城時守城門的都頭!”
梁捕快眉一挑,側過頭看着說話的衙役。
“當真?!”
衙役又迅速看了眼馮在業,雖然他現在頭發淩亂,胡子拉碴,但他那氣勢和看人的眼神……
“小人…也不太确定,雖然打扮和上回有所不同,但是樣貌還是有個七八分像!”
梁捕快還在想着再問問這人,确認下身份。李執就已經走到了他的身邊,對着那人行了個拱手禮。
“馮都頭。”
馮在業扯了扯嘴角,眼中盡是嘲弄。
“你還沒死?看來西源縣署還有長眼睛的人。”
小八聽到聲音探出頭來,看到李執,臉上盡是欣喜。
“師父!”
馮在業和梁捕快聽到小八這麽一叫,都看向李執。
也就是一眼,接着梁捕快對馮在業尴尬一笑,也跟着行了個拱手禮。
“畢竟也是看到要犯,須執行公務,若有冒犯馮都頭,還請見諒。”
馮在業也懶得搭理他,像抓小雞一樣,一個回手,很輕易地就将朱小八拖到跟前,把他往前一推。
不過是一瞬間的事,三兩衙役上前,一下就架住了朱小八。小八反應過來後急得來回看着馮在業和李執。
“恩人恩人!師父師父!我真的沒有勾結山匪!”
“朱小八!你可知罪?!”
梁捕快朝他走近了一步,俯視着被逼跪下的朱小八。
小八想擡起頭,但被人摁着,只得在努力掙紮。
“我沒有…師父救我!師父救我!”
“小八!老實一點,不要頑抗!”
聽到李執一聲低喝,小八頭被摁着,他看着地面表情迷茫,連師父都不相信他,他還能指望誰會信他呢?那他不就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嗎!
看着小八安靜了下來,李執一個箭步來到梁捕快身側。
“梁捕快,不如先讓朱小八交代那日山匪脫獄的經過。”
梁捕快掃了一眼身側,乾脆轉過了身,眯着眼看着李執。
“李捕快,剛才大家夥兒都聽到了朱小八叫你師父,您現在說這話,難免讓人會覺得你有替他脫罪之嫌啊。該不會……這山匪脫獄也與你有乾系吧?”
最後那句話聲音很輕,但是離他們最近的小八還是聽到了。
“山匪脫獄和我師父根本無關!洪大人是知道的——”
“哦?那你說說看,本官知道什麽?”
洪升雷的聲音傳來,他就站在一堂入口處。衆人看見他紛紛行禮,小八也低頭不敢再說了。
顧不上那些捕快和衙役,洪升雷直接越過了他們,眼中只有馮在業。
“哎呀!都頭,可讓本官好等啊!快快請進!”
小八擡頭看着洪大人,臉上盡是哀求神色。洪升雷并不理會他,沖馮在業迎來,請他進堂裏去。
畢竟是一縣主官,馮在業也向洪升雷抱了個拳,在洪升雷引導下往裏走去。
“把犯人壓入牢裏去。”
洪升雷随在馮在業身後,只是轉身之際朝梁捕快吩咐道。
小八聽聞,向洪大人依舊說着自己是無辜的,梁捕快上前狠狠地給了他一耳光,小八被打的腦袋發懵,也就趁他安靜這一會,很快被梁捕快和衙役們帶去了縣署牢房。
一堂又清靜了,那撞門聲也逐漸停了下來。李執皺着眉看着被押走的小八,連忙往洪大人方向去了。
“李執,你跟着本官是做什麽?”
出了二堂不遠,正是李執剛剛攔住報信衙役的位置。洪升雷遣散了其餘衙役,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着一直跟在身後的李執。
馮在業在洪升雷之前不過半個身位,聽到李執的動靜,沒回頭,但腳下的步子稍稍邁得慢了些。
“禀大人,小人以為朱小八和山匪脫獄一事頗有蹊跷,請大人準許小人審問朱小八。”
李執不似以前還低頭行禮,而是目光坦蕩地看着洪升雷。
洪升雷又轉過身繼續随着馮在業往三堂方向去,李執見他沒有讓自己離開,執着地跟着洪升雷。洪升雷也不看他。
“你見着本官,為何不行禮?”
他突然慢悠悠道。
李執聽聞這話,低頭作拱手禮,微微彎腰,洪升雷腳步也不停,很快把李執落在身後。
李執見狀,又快步追了上來,再低頭行禮,洪升雷依舊跟沒瞧見似的往三堂走。
李執再追。
如此三番,洪升雷才撚須,目光幽幽地回頭看了一眼跟在身後的李執,深色的瞳眸帶着一股寒意。
“我初入官場時學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忘了你的身份。要知道,有時候一個不得當可是會引來殺身之禍的,李執你可明白?”
“……小人明白。”
點到即止,洪升雷也不再啰嗦,直截了當又問了一句。
“本官問你,朱小八是何人?”
“禀大人,朱小八四年前和老母親從戚北來到西源——”
“本官要是沒記錯的話,他是因為偷盜被投牢了吧。”
李執心裏有些驚訝,沒想到洪大人竟然會知道這縣署裏發生過的大大小小的事情。
“本官來西源上任也不過四年時間,這些年來主事,一直戰戰兢兢、殚心竭慮,要對得起西源父母官的身份。”
洪升雷像是看穿了他心中想法,只是一笑。
“是的,大人,但朱小八偷盜也是因為他的老母親挨餓多日,不得已而為之。”
“好一個不得已而為之。若他助山匪脫獄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呢,李執你也覺得是非他之過嗎?”
“小人不敢!”
“哼!本官念其孝悌之心,在大赦之後留他在縣署,但朱小八只記着你替他收斂母親屍骨的恩情,絲毫不念聖恩,還敢和山匪勾結!如今亂局之時回到縣署,必是有所圖謀!”
李執低頭聽着洪升雷的聲音中已有怒意,只是洪升雷這情緒的轉變讓他有些疑惑,但還是定了定心神。
“大人,現在我等也無法确認朱小八是否勾結了山匪,所以小人懇請審問朱小八,調查此事!”
“事有輕重緩急!邊軍終于來人,可解我等之圍,當是第一要務,你李執到底有沒有大局?有沒有縣署裏這麽多渴求一線生機的百姓!?”
洪升雷直接打斷了李執,一通劈頭蓋臉。見李執的臉紅了又白,頓了頓,又道。
“你說要證據?他朱小八和山匪一同消失了十來日不就是最好的證據?本官自然會嚴查!此事我已交由梁捕快去查辦,你既然又是朱小八的師父,還是避嫌得好。李執,你不要再涉及此事了!”
一直留意身後李執和洪升雷低聲說話的馮在業不知不覺已經走到屋前,這才住了腳步。洪升雷察覺,睥睨着李執。
“李捕快,本官提醒你,不要忘了自己身份!”
他留下這麽一句,拂袖而去,李執只能彎腰行禮。洪升雷也不管他,随即走上前去,為馮在業打開門。
“馮都頭,縣署雜事,見笑了。請!”
他朗聲道。
馮在業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還在低頭行禮的李執,進了屋子。
等聽到了關門聲,李執才直起了身,站定等了一會,接着轉身離去。
李執回到二堂的時候,二堂裏的百姓們正都圍在一塊分着糧食,這就是他們的晚膳了。初到縣署的時候還是每人都有各自一份的吃食,而如今那些衙役就是直接将糧食用麻布包好,每一餐都是定好的份例,讓二堂的人自己分。
人多糧食少,食不果腹已經是常事。
“爹爹,我餓……”
勒巴抱着星兒,并不在分糧食那一圈人中,而是坐在了邊上,和他們一塊的還有幾個落單的老人和女子。他們父女倆本就不是戚國人,能分到的糧食就更少了。
勒巴還是将自己手中的小半塊餅分給了星兒,星兒接過那半塊餅,咽着口水,卻遲遲不吃。
如今分到的糧食,連星兒都吃不飽,更別說勒巴了。勒巴心疼女兒,總是将自己的那份,讓星兒先吃,父女倆日漸消瘦。
星兒小小的腦袋還在做着天人交戰的時候,一塊餅就掉落在他們面前,一個身影過來擋住了那塊餅。
勒巴和星兒都擡起了頭,是李執。
李執只是站着,然後朝他們微微點了點頭,等看到勒巴将餅撿起來後,他才離開。
“爹爹吃。”
星兒啃着手裏的小半塊餅,讓勒巴吃李執剛給的那一塊。勒巴倒也警惕,無意給李執添麻煩,等确定周圍沒人注意他的時候,才趕緊大口地吃完了那塊餅。
李執來到了牢房門口,已經有兩名衙役守在了那裏,見到李執行了個禮。
“李捕快。”
看李執想要進入牢房,衙役趕忙攔住了他。
“李捕快,梁捕快還在裏頭審問犯人,下令了讓其他人不得入內……”
李執面露不爽,但語氣還算客氣。
“我是西源捕快,并非其他人等。”
兩名衙役互相交換了下眼色,表情都十分為難。
“梁捕快特地交代了李捕快不得入內……李捕快,您還是別讓弟兄們難做。”
李執早就料到會是這樣,看着牢房大門,聽不到裏面的聲音。他不再堅持,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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