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折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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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源酒家,天字號客房。
祁姜邁進房間,阿綽跟在了身後,反手就将門給關上了。
阿綽走到了她的前頭,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祁姜回頭看了眼那緊閉的木門。
“祁大夫?”
祁姜回過神,跟着來到了一入門就看到的圓桌旁,阿綽給她抽出了張圓凳,祁姜順勢坐下了。
她暫住在一樓的普通客房,這二樓的天字號客房也比她的房間大多了,她的身側就是兩扇窗戶,其中一扇窗戶還打開了一條縫,透過窗縫能看到天已經大黑。整個客房只有圓桌上的那盞油燈散發着柔和的光,偶有夜風從窗縫鑽入,引得那火燭陣陣跳躍。
圓桌左側還有一個隔間,應該就是睡覺的地方。隔間沒有窗戶,又沒點上油燈,什麽也看不清。
祁姜正面朝隔間方向,阿綽就站在祁姜身後。祁姜看他的時候,油燈的光只照的到他下半張臉。
“不是說賀公子有事想聊兩句嗎?”
阿綽不接她話,祁姜能感覺到他的眼神朝前方的隔間方向看去。
“祁姜。”
果然,隔間暗處就傳來了賀少風的聲音。
從她被強行擄去替魯力看病開始,她對賀少風的印象一直不好。祁姜也是見過一些纨绔子弟,但是賀少風跟他們還不太一樣,除了霸道無理,喜怒無常外,賀少風身上還帶着一種陰鸷。
“賀公子,你我并沒有那麽熟,還是稱呼我祁大夫為好。”
祁姜并不想和他産生任何交集,一句話就想拉開二人距離。
暗處那人沒有再說話,只是屋內響起了“嗒嗒”的敲擊聲,聲音不重。祁姜就看到本在身後的阿綽往那隔間去了,沒多一會兒,又回到了她身後的位置。
祁姜在心中嘆了口氣,在跟着師父之前,她也是在大戶人家手底下做事,深知任人差遣有多麽的不容易。她看着這對神秘兮兮的主仆都覺得累,抽出了一張圓凳讓阿綽也坐下,阿綽卻不理會,依舊看着暗處。
無奈,祁姜也将注意力放回在了暗處的賀少風。
“賀公子突然找我,是要聊什麽?”
“賀某想要知道,西源酒家的掌櫃姚二娘找祁大夫所為何事?”
姚二娘?她本來猜測賀少風應該是要問魯力成了活死人的疫病一事,但沒想到……
二娘找她不過是稍早之前的事情,雖說酒家不大,但是會注意的人寥寥無幾,難不成他們一直在監視着她?她在酒家也和旁人說過話,但偏偏只問姚二娘,還是說他們和姚二娘有什麽關系?
祁姜微微蹙眉,心生警惕。
“賀公子怎麽會對此事上心?”
暗處那人又不說話了,“嗒嗒”的輕叩聲倒是一直沒停。
祁姜心中有些不耐了,她的頭還是有些不舒服,擡起手搭在桌面上,輕輕揉按着自己的太陽xue。
“這是賀某的事情,祁大夫還是不知道更好。”
手上揉按的動作停了下來,一雙圓眼瞪着暗處。盡管祁姜知道眼前的人和二娘一樣不好惹,但這幾日發生的這些事足夠讓她心煩意亂。心中的不耐已經升級成了怒意,她壓着心頭的火。
“阿綽請我的時候可說的是來聊幾句話。但賀公子一直在暗處,卻讓我坐在光亮地方,我倒是覺得賀公子這更像是在審問我吧?!”
祁姜從圓凳上起來,看着黑處。
“我不覺得能和賀公子有話可聊,就不多打擾了。”
本一直在響着的扣擊聲停了下來,祁姜的人影被油燈映在窗戶上,一晃一晃。
看賀少風又不說話了,祁姜擡腳就準備走。
“祁大夫,你知道你中了迷香嗎?”
黑暗處再傳來的聲音平穩而篤定,對祁姜的意欲離去根本不着急。
“若是祁大夫依舊無話可說直接離去便可,要是想聊上幾句,你還是坐下罷。”
迷香?這話一出,成功地留住祁姜,她又站了回去。
她自是最了解自己的身體,從她在客房醒來就一直不适。因此祁姜本也就懷疑在二娘房內的時侯,她被下了藥。只不過她給自己號了脈,下了針,并沒有中毒的跡象。
“哦?不如賀公子說說看,我願聞其詳。”
“嗒嗒”扣擊聲又再響起,祁姜卻遲遲沒等到回話。身後的阿綽将圓凳往前挪了挪,祁姜才明白,如果她不按賀少風的意思坐下,那麽賀少風就不會張口的。
祁姜也不扭捏,直接坐回在了圓凳上。暗自腹诽賀少風看起來不過大她三四歲,竟然如此懂得拿捏人心。又瞥了眼阿綽,竟然生出了幾分同情。
“阿綽。”
祁姜聽到了賀少風叫他,收回了同情的目光。阿綽應了一聲,然後站在了祁姜身側。
“祁大夫身上還殘留了一些香味,這迷香的香味濃烈,是從一種名為‘滿拿羅’的異花中提取。祁大夫雖為醫者,但這迷香在民間并不多見,常人都并不得知,一時沒有防備也是正常。”
聽完阿綽的解釋,祁姜又嗅了嗅自己身上,确實還有些淡淡的香味。
“這迷香叫什麽?”
“民間稱這迷香為醉心香。”
“醉心香…若是中了這醉心香會有何症狀?”
“中了醉心,輕則失去意識,有問必答,進而被他人操控;重則出現幻覺,開始癡呆瘋癫,逐漸非常人也。”
祁姜神情一滞,腦子裏又閃過了二娘最後的那句話。
“你看到了什麽?”
如果醉心香真的像阿綽說的那麽厲害,那麽很有可能姚二娘已經知道她發現了疱屋的那些兵器。
這一回,輪到祁姜低頭不語。
身在暗處的賀少風坐在一張交椅上,他的指尖仍在一下一下的輕叩着交椅扶手,眼睛卻緊緊地盯着祁姜,直至捕捉到了她臉上輕輕皺眉,若有所思的神情。
“祁大夫,姚二娘找你究竟所為何事?”
“姚姐姐身體不适,我只是去她屋內問診。”
賀少風并不滿意這個答案,本來慵懶倚靠在交椅上的身姿動了動。
“就這?”
祁姜點了點頭。
“只是問了下姚姐姐有何症狀,再替她號了個脈。”
她并不覺得現在是個好時機,姚二娘和賀少風都太過神秘且危險,是敵是友都不知,想着還是先含糊過去為妥。
“呵。”
祁姜聽到他的一聲哂笑,心中明白賀少風并不相信她說的話。
“如果只是簡單的看病,姚二娘為何要對你用醉心香。祁姜,你究竟是知道了什麽?”
賀少風将對她的稱呼從“祁大夫”又改為了“祁姜”,低沉的嗓音隐藏着不易察覺的警告。十足的壓迫感讓祁姜覺得那暗處并不是一個人,而是只蟄伏已久的野獸,她想到了自己夢中的那只金雕。
祁姜定了定心神,她現在可不是夢中的那只疲于倉皇奔逃的兔子。
“賀公子,我只是替二娘看了個病就回房了,不知道你所說中迷香一事。”
“祁姜,你是不相信醉心香一事,還是不相信你的姚姐姐會是個對你下藥之人?”
聽着賀少風問的問題愈發像是在審問犯人,祁姜氣極反笑,看着黑處的眼神充滿了挑釁。
“你和阿綽口口聲聲說我中了迷香,又說這醉心香民間并不常見,那你們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祁大夫!”
身後的阿綽低低叫了一聲,像是要阻攔祁姜追問下去。祁姜回過頭看了眼阿綽,阿綽朝她微微地搖了搖頭,那動作幾乎看不出來,接着就看到阿綽緊張地看着黑處。
“嗒——嗒——”
從她進入這天字號客房的時候,阿綽站在她身後就跟不存在一樣,但唯獨剛剛他的反應之大,讓人難以忽視。
祁姜心中的疑惑就像是一顆石子丢入了平靜的湖面,泛起的漣漪越來越大。
“祁大夫問得好。”
賀少風語氣極為平靜,但祁姜看到阿綽整個人都緊繃了。
“祁大夫可知道,這戚國裏有多少他國細作?”
祁姜搖了搖頭,這醉心香怎麽又扯到了他國細作上。就接着聽到賀少風輕笑了一聲。
“要知道,一場戰役輸贏的關鍵可能就系在一個細作身上,尤其是這細作就隐藏在軍中的時候。”
心中一個咯噔,祁姜預感賀少風接下來的話并不是她一個普普通通的醫女能知道的。
“這醉心香在軍中多用于審問細作,那時候它的名字還不叫醉心,我們都叫他折神。折神之刑一般人都經受不住,最後那些細作都飽受幻覺折磨,生不如死。”
不知道是身側吹入的夜風太冷,還是賀少風用着平靜的語氣說着如此駭人聽聞的事情,寒栗爬上了祁姜的手臂,她忍不住想到了死在了醫館裏的瘋子。
祁姜已經不想再知道更多,她猛地起身。
“阿綽。”
賀少風看到祁姜的動作,就叫了一聲,阿綽按着祁姜的肩,将她又按坐回了圓凳上。
“祁大夫,現在想走,來不及了。”
祁姜咽了咽口水,忐忑不安地坐在圓凳上,還想着賀少風剛剛那番話,難怪他要坐在暗處,難怪她會有種被審問的感覺。
“你…你是軍中之人?”
“曾經是。”
賀少風垂下了雙眸,曾經…不過也就是幾年之前。
阿綽的手已經從祁姜肩上收回,祁姜用餘光看着阿綽腰間的劍。
“再後來…阿綽你來和祁大夫說。”
這一次阿綽沒有來到祁姜身側,就還是站在了祁姜身後。
“再後來,折神在宮中也開始頻繁出現……也是在宮中的時候被稱為了醉心。”
祁姜聽到“宮中”二字的時候,後背一僵。阿綽接下來說的每一字都順着她僵直的後背鑽入了祁姜的耳中。她想起第一次在柴房見到阿綽的時候,她當下以為阿綽是個女子,但注意看他喉間又見他有喉結。
她知道,宮中是有宦官的。
雖然不敢确定,但祁姜不再多問。一陣頭疼襲來,祁姜緊閉着眼忍着。
“祁大夫若是覺得頭眩腦痛,這也正是聞了醉心香的作用。”
等這一波疼痛過去,祁姜調整好呼吸,才睜開了眼。
祁姜聽到了隔間傳來了些動靜,能看見一個被微弱燭光勾勒出的站着的人影。
“祁姜,所以你是知道了什麽。”
就連賀少風的聲音都近了許多,他這句并不是在問祁姜,而是一句肯定。
“我不明白賀公子的意思,我不過就和賀公子一樣,因為外頭行走的怪物而躲在了西源酒家。”
“那中秋那夜,姚二娘和你說了什麽?”
中秋夜?祁姜努力回想了一下,她确實來了西源酒家,二娘告訴她因為城門關了一時半會不會有師父的消息。
她看着那人影,原來自己在那個時候就被盯上了嗎?祁姜莫名的覺察到自己像是被卷進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只是找二娘打聽我師父沈如鐘的消息。”
“沈如鐘?”
賀少風喃喃地重複這個名字。
“賀公子,想必其中一定是有些什麽誤會,我與二娘不過相識沒多久,去二娘屋內也只是替她看病,其餘一概不知。”
祁姜這話說的小心,前有姚二娘後有賀少風,她無緣無故被夾在了中間,簡直叫苦不疊。
那模糊人影又遁入黑暗中,賀少風坐回到了交椅。
祁姜的反應在他的意料之中,不過他有的是耐心。如果其中真有什麽事,等姚二娘知道他見了祁姜,定還會有動作。
“阿綽,送祁大夫回房。”
祁姜松了一口氣,阿綽應了一聲,引着祁姜出了客房。
“不過就在樓下,我自己回去就可,無需你送我。”
一出客房,祁姜就委婉拒絕阿綽送她的好意。
阿綽已經關好了客房的門,看着祁姜,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
“這是公子的吩咐。祁大夫,請。”
已經到了用晚膳的時候,小二在堂內忙活着,卻看到祁姜和那名黑衣侍從正從樓上下來。他很快收回了目光,繼續往來于大堂和後院之間。
祁姜一回房就立馬關好門,她沒有點上油燈,而是整個人就癱軟在了床上。擡起手臂罩在眼上,腦中不停地在想賀少風和阿綽,還有姚二娘。
“公子,祁大夫會不會和姚二娘提及此事?”
阿綽也回到了天字號客房,隔間依舊沒有點上油燈,他對着暗處彎腰等着回應。
“她要說了更好。不過我料她是不會說的。魚餌已抛,願者上鈎。”
“呼”一吹,賀少風手上的火折子亮起星星點點,油燈被點着,躍起火苗,映在了他的幽深眼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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