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口腹
關燈
小
中
大
西源今天日頭好。
窩在二堂裏的街坊百姓,都挪到了二堂外的空地,或蹲或坐,在曬太陽。之前洪大人分的兩個炭火盆早就用完了,隐約還能見到裏頭還有些枯枝樹葉,就靠着這在院子裏撿的枯枝殘葉來挨過寒夜。
“那!那還有!你是瞎了嗎?!”
坐在地上的幾個爺們兒正發號施令,指揮着勒巴收集院裏昨夜被秋風打落下來的枯葉。星兒坐在一旁,癟着嘴看着這幾個爺們兒,淚珠已經在眼眶裏打轉。
勒巴捧着枯葉往返于院子和堂內,不過兩三趟,也只填滿了一個炭火盆。他身上早已出了汗,身上微微發熱,可只要寒風随時一吹,剛退去的寒意又會加倍回來。他看着星兒,露出微笑安慰星兒,星兒揉了揉眼。
“怎麽停下了?!”
勒巴又小跑到幾個爺們兒面前,畢恭畢敬。
“大爺…這實在是沒得可撿了。
幾個男人交換了下眼神,其中一人起身去堂內看了一眼,回來看着勒巴,臉上盡是不滿。
“就一個盆?”
“大爺,您也是看着我在院裏撿拾這些……”
勒巴急于解釋,為首的那人擺了擺手。
“行吧,那你退下吧。今夜你們父女倆就別過來取暖了。”
勒巴面露難色,他們已經好幾個夜晚不讓他和星兒靠近火盆。夜裏勒巴都是用自己身上的長袍裹住星兒,父女兩人相互依偎着取暖,但他還是能感覺到星兒被凍得發抖。
也在曬太陽的曹老太冷眼看着這一幕,勒巴是外族人,她沒有多管閑事的打算。只是這幾人平日在縣裏看着還是老實模樣,沒想到如今卻成了這副嘴臉。
“人呢?”
梁捕快帶着個差人,一進二堂沒見着有人,不過一拐就看到衆人都在二堂前的空地曬太陽。
人還未到聲先至,剛還頤指氣使的男人立馬起身,急急地迎了上去。
“捕爺,捕爺!您可來了!”
聽到是捕爺,衆人也不散漫坐着了,都起了身,看着梁捕快。星兒還不知道是什麽情況,依舊坐着,勒巴趕緊将她抱起。
“嗯。”
梁捕快不看那人,只是用鼻音回了一句。
“捕爺您瞧,咱的炭火都用完了,白日有日光還好說,夜裏冷得很。再說…還有老人孩子呢。”
男子用手指着炭火盆,可是梁捕快壓根兒不看,只是瞥了他一眼。
“洪大人上回都說了,這都是往年剩餘的炭火,就連我們縣署當差的人都用不上,你還敢有如此多要求?”
“不敢不敢,哎喲捕爺言重了!”
男子連連搖頭,如今借着縣署的地方,萬一得罪了捕爺那可不妙。
“那捕爺,如今都過晌午了,今日的糧食還沒分發呢。”
梁捕快看那人谄媚地笑,冷哼了一聲,看着院內衆人。
“如今西源情形各位也明白,洪大人宅心仁厚,讓各位能在縣署以避外頭兇險。”
衆人連連點頭,梁捕快身側的男子更是,嘴上還說着“洪大人簡直就是我們的再生父母”。梁捕快見鋪墊得差不多了,又接着道。
“這邊軍未到,避難百姓又遠超縣署負擔,縣署的存糧只少不多。從今日起,每日就只發一次糧。”
話音一落,站在院子裏的百姓嘩然,連他身旁男子也呆愣住。
“這……這……”
男子“這”了個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每日兩次糧他都只吃得八分飽,一次糧那還得了!
“洪大人下此令是不得已而為之,也是想我等能堅持到邊軍來。”
可是,這邊軍什麽時候來啊!衆人心中都有着一樣的疑問,可就是不敢問出來。
梁捕快側身給了身後差人一個眼神,差人回身跑出了二堂。再回來時候,就是和另一個差人提着半筐麥餅回到了梁捕快所在的位置。
所有人的視線都跟着那半筐麥餅。
“一人半個,不許多拿。”
糧筐放在了地上,梁捕快就帶着兩名差人離開了。
空地上的人已經無心曬太陽了,都盯着糧筐咽着口水,虎視眈眈。離糧筐最近的那名男子先有了動作,空地上的人立馬都朝糧筐湧來,男子才一伸手想搶,就被撞開。人們相互推搡着,還夾着大叫聲,也不管什麽還有老人小孩了。
“不許搶,不許搶!”
沒有走遠的差人聽到聲響回來查看,小小的糧筐周邊擠滿了人。雖然他沒見過外頭的活死人,但他此刻莫名的想起劉四三跟他說過外頭的情形,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掌櫃的!”
二娘站在前臺就看見小二扒在門後朝她拼命招手。
“我去去就來。”
二娘朝着堂內人一笑,施施然地就往酒家後院去了。進了後院,二娘将門關好,又聽了會門內動靜,才看向小二,小二引着二娘進了庖屋。
“怎麽了?”
小二将二娘引到水缸前,兩個水缸的蓋子都被打開,二娘都探頭看了一下,靠外頭的水缸已經空了,靠裏的水缸裏雖然還有水,但也已經快要見底了。
二娘蹙着眉收回了身,小二已是憂心忡忡。
“掌櫃的,快沒水了。酒家現在人又多,吃的怕是也撐不了多久了。這該如何是好?”
二娘沉吟,心知這件事的嚴重性。
吃食不夠可是個大問題。如今酒家裏衆人看她姚二娘是掌櫃,躲在酒家裏還有生存可能,大家才能以禮相待,給對方一點面子。一旦躲在酒家裏連生存都成問題,就算她是這西源酒家當家,說的話也不管用了。
“糧食和水一時半會不可能尋到,那酒家容不下那麽多人了。”
小二是明白二娘的意思,但就是有些為難。
“掌櫃的,這人多也不好解決,咱是不是下藥比較穩妥?不過這藥是不是也不夠那麽多人用呀!”
二娘翻了個白眼,一拍小二腦袋。
“你還想不想活了!酒家要是一下死那麽多人,等城門開了後,那可是妥妥的死罪!就算逃了這罪,這生意也不用做了。”
小二摸摸後腦勺,看來他是會錯意了。
“掌櫃的,那我們應該咋做?人不能死,這外頭又是這情況,肯定趕也趕不走。”
二娘将水缸的蓋子蓋好,拍了拍手。
“我們趕人那肯定是行不通……”
話沒說完,二娘還在低頭沉思。小二看着二娘,也不敢打斷她,就在一旁候着。半晌,二娘擡頭看着小二,目光如炬。
季之出了北裏之後,他就沒有碰見有活死人,趕到東門的一路,出奇的順利。如今他離東門不過就一裏地,自由唾手可得。他回頭看了眼身後,不再有眷戀,繼續向前走去。
東門的營帳內散發着一股濃烈的腐臭味,季之捂着口鼻,繞開腐爛的屍體,快速穿過。一出營帳,城門就在他的眼前。
城門已經變形了,帶着門闩部分向內凸起一塊。季之摸着凸起部分,心中疑惑外頭究竟是有什麽将這厚重城門撞成了這樣。不容多想,他試着擡起門闩。木質門闩裹着一層鐵皮,本就不是一個人能輕易擡得動,如今城門變形更是将門闩卡得死死的。
他發力時只覺腳滑,低頭看了眼地面,看到有些砂石,一路到門縫處。應該是從門縫中流入。他想從門縫中看看,但是城門不知是被什麽擋住了,什麽都看不到。一擡頭,卻看到高處的縫隙透着光。
“他娘的!”
東門打不開,就意味着走不了了。季之狠狠踢門洩憤一番,接着累得席地而坐。他靠着門呆坐了有一炷香的時間,突然笑出了聲。他起身拍了拍屁股,竟然東門走不得,還有西門。也好,出了西門那就是離開了戚國,也是另一番天地了。
季之沿着東街一路來到了西街,聽到了悶悶的拍擊聲。
“該死!”
他在西街上遠遠地就看到了西門前徘徊的活死人,除此之外,還有更多的活死人正從各個巷口裏冒出,然後都往西門方向而去。季之一時之間理不清頭緒,但也知道這裏并非久待之地,走為上策。
“呃…啊…”
一個回身,迎面就是活死人,又有數個活死人從他身後巷口走出。季之本能一個揮刀砍了下去,他面前的活死人倒在了一旁的脂粉攤上,發出的聲響瞬間讓其餘的活死人朝他這來猛沖過來。
季之砍向另一個,剛到下的活死人又爬起來。這些活死人根本死不透,狠戰一番卻成效甚微,季之的力氣倒是被耗了不少。
“呃…啊…”
不管是聚在城門還是本往城門去的活死人,都被他這邊的動靜所吸引。季之餘光瞟到那些沖他而來的身影,趁眼前還有一條路,季之一邊揮刀一邊往前奔去,身後的活死人緊追不舍。西街就是一條筆直大路,不可能輕易甩掉活死人。他一個轉身,拐進了一條巷子。
他都覺得有些可笑,今日繞了大半個西源,兜兜轉轉又回到了西源北裏。他利用交叉的長巷,趁自己還有最後的體力一路狂奔。又拐進另一條巷子,趁身後的活死人還沒有跟上,看到兩扇大開的木門,他閃身進去,躲在了木門後。
他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口鼻,就怕自己急促的喘氣聲被活死人聽到。緊接着,他聽到急促而繁亂的腳步聲,随着活死人的怪叫聲,離他越來越遠,才敢放下手來。
季之略微使勁,擡起木門,嘗試推了下門,确認沒有聲音了後,将這扇門關上,又用同樣的方法關上另一扇,才合上了這一雙木門。至此他才徹底地松了一口氣。
等緩過神來,季之提刀進屋搜尋了一番。好不容易看到裏屋桌上有水壺杯具,裏面卻一滴水都沒有,季之氣得将桌上的物件一掃,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他接着又去別處搜尋了。
離院門不遠處一側牆角,塌裂了一小塊。
季之還在專心搜尋。
“嗚…嗚…”
他僵直了身子,聽到了這野獸的嗚咽聲,季之慢慢的轉過了身。一只狗龇着牙跳進了屋裏,喉嚨中發出着陣陣警告聲,随時就會向他撲來。
季之握緊了手中的刀。如果這狗一叫,活死人勢必就會被吸引過來,他必須先發制人。一人一狗,都呈進攻狀,蓄勢待發。
刀尖擦過地面,發出了細微但刺耳的摩擦聲,那只狗一跳,朝季之撲去。屋內不過方寸,長刀在空中一砍,血肉的迎擊産生了巨大沖力。那狗的頭頸處卡着刀身,重重地摔在了地面上。季之拔出刀又重重的一砍!那只狗的頭頸處只剩下薄薄的一層皮連着身子。
血濺在了季之的臉上,看着汩汩冒出的鮮血,他的喉結動了動,跪在地上大口飲起屍身上的血。
再起身的時候,季之下半張臉已經滿是鮮血,他意猶未盡地伸出舌頭舔了一圈,接着又撲了下去。
後來季之将那只狗剝了皮,利用身上的火折子在院子裏生起了火,火堆發出哔哔剝剝的響聲,不多時就聞到一股肉香味。
那耷拉的狗頭孤伶伶的躺在屋內的地上,依舊是龇着牙的狀态,只是它的眼眶裏卻不見眼珠,而是一層厚厚的白翳。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