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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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署門前就能看到一大攤血跡,還能看到雜亂的血腳印,有向縣署裏的,也有往縣署外的。李執看到大開的縣署門,心中警鈴大作,縣署失守了。
曹鐵更是方寸大亂就要往縣署裏沖,李執一把拉住他。還不知道縣署裏是何情況,貿然沖進去就是白白送死。曹鐵回頭怒瞪李執,臉上已經是藏不住的擔心與焦急。
“活死人會被聲響所吸引,千萬不要發出太大的動靜!”
見曹鐵根本拉不住,李執只得在他耳邊低聲提醒一句,也不知道曹鐵聽進去沒,曹鐵已經甩開了他,踩着那攤血沖進了縣署。
李執握緊了狼牙棒,顧不上想那麽多,長腿邁過那攤血跡,緊随其後。入口處的才進縣署大門就已經看不到曹鐵的身影了,但地上的血腳印能看得出他是往二堂方向跑去。沒走多遠,李執突然停下了腳步。
殓房的門是開着的。
他雙手舉起狼牙棒,小臂緊貼胸前,輕踩黑靴朝殓房走去。殓房裏的血跡已經乾透,滲入了地面。李執撩起門上半貼的封條,很明顯,這是被人給撕開的。殓房長桌上半個血手印更是印證了李執這個猜想——是有人放出了殓房的丁老頭。
遠遠地就看到二堂地面上趴有個人,手腳不知道什麽原因被捆綁住,那人像是聽到了李執走進二堂的輕微腳步聲,開始在地上蠕動了起來,發出了嘶叫聲。
“呃…”
活死人的臉已經被啃咬的血肉模糊,完全看不出原來的樣貌。李執不再管他,往後繼續走去。
一出二堂,李執就看到曹鐵跪坐在了地上,怔怔地看着一個方向,臉上已經滿是淚水。不遠處徘徊着不少活死人,曹老太就在其中,她走兩步就摔倒,再爬起來,走兩步又摔倒,如此反複,絲毫不覺得疼痛。除了可以看見的傷口,她身上的衣服也有多處被血染紅,讓人不敢想象她生前遭受了多大痛苦。
李執無聲拍了拍曹鐵的肩,眼下還有更要緊的事,他得搜尋一番縣署,萬一還有活着的人呢。看着這條通往縣署深處的必經之路,聚集了不少活死人,想要往後繼續走下去,那就得足夠的小心。
“我去看看還有沒有活着的人,你先找個地方躲起來。”
他并沒有叫上曹鐵的打算,于是小聲囑咐了一句,又繼續往前走去。
“娘……”
曹鐵輕聲叫喚了一句,已成活死人的曹老太像是冥冥中感覺到了曹鐵,竟慢慢地朝着他的方向看了過來。
也許曹老太異變成的怪物也如曹老太一般身體虛弱、反應緩慢,那雙蒙着白翳的眸子只是望着曹鐵,并沒有嘶吼或是追來的下一步動作。其餘那些活死人并沒有注意這邊,也沒有被驚動。
又或者是剛剛逝去的曹老太對兒子最後本能的保護。
曹鐵死死咬着牙,把眼淚咽回肚裏。看着自己的母親成了這般模樣,他朝曹老太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額上也被鮮血沁紅了。曹鐵用着自己帶回來的那根拐杖,将自己撐起。
勒巴還是躲在老樹後頭,他很意外竟然看到了李執的身影,這是不是就說明縣署的大門開了?他想叫住李執,但又不敢發出聲音,這讓他十分懊惱。只能眼睜睜的看着李執離開。
二堂都沒走完,李執沒法再深入下去——大批的活死人在三堂口附近聚集着。他內心焦急不安,當務之急是需要确認,後院是否還有幸存之人存在。一時沒有辦法,他只好又退了回去。
李執和曹鐵重新在二堂彙合。見到曹鐵雙眼通紅的樣子,李執不免嘆了口氣。
“節哀。”
曹鐵沉默地點了點頭。
“後面沒有活人了嗎?”
他問李執。
“三堂我進不去,門前的怪物太多了。”
李執眉頭緊皺,他扭頭四周看了看,地上那個被綁住的活死人還在不停地拱着身子。
“這裏不宜久留,走,先去殓房。”
兩人重新摸回了殓房。李執正要關門之際,一只手突然從外面把房門拉住了。李執下意識地揚起手中的狼牙棒便要向那只手砸去。
“捕爺!”
狼牙棒在一顆氣喘籲籲地頭顱上方硬生生止住。
原來是勒巴星兒父女倆。勒巴見到李執重新往縣署大門方向離去,心知這是唯一的機會,壯起膽子抱着星兒向李執離開方向追來,又不敢出聲叫喊,一路到了殓房門口,差點被警惕的李執誤傷。
李執将兩人放進殓房來。星兒見到到處都是血,不免有些害怕。勒巴把女兒摟在懷裏,擋住她的視線。注意到星兒,李執在懷裏摸了摸,摸出了一小包糕點塞給星兒。
“縣署裏發生什麽事了?”
李執看着星兒吃糕點,向勒巴問道,曹鐵也湊了過來,他急切地想知道他娘到底是為何遭了不幸。
“……大概便是如此,餘下的我也不清楚了。”
勒巴将自己知道的都講給了李執二人聽。
“是我害了我娘……”
曹鐵萬分後悔,牙都幾欲咬碎,豆大的淚珠在眼眶裏打轉。他也沒想到,竟然就偏偏是他不在曹老太身邊的時候出了意外。
默默啃着糕點的星兒突然伸手過來,幫曹鐵揩掉眼角的眼淚。沒想到,這反而讓曹鐵哭了出來。他咬着嘴唇抽噎,好像把嘴唇都咬出血來。
“我見到有個姑娘扶着令堂出來的。令堂……令堂怕拖累她,自己留下了,讓那姑娘先走。”
勒巴不知說什麽能安慰這個漢子。
李執拍了拍曹鐵肩膀,他自然知道曹鐵的悔恨,但此時猶有更重要的事情。
“所以後院可還有活人?”
“我不确定,但差人确實組織了防禦,雖然很快便被擊垮了。”
勒巴想起那個逃跑的年輕差人,想必是他開的門。
李執捏着下巴眉頭緊鎖。看來還是需要确認一番,可那些活死人不離開,自己沒法進後院。有什麽方法能引開他們呢?他的目光巡視着,掃過勒巴懷裏吃糕點的星兒,掃過地上放着的橐囊。
他突然想起了什麽。
“你們覺得如何?若是真的無人生還,也好替我們引走活死人的注意力。”
李執把自己的計劃講給曹鐵和勒巴聽。兩人聽了,知道此事可行,只是頗為危險。
“那便如此,你們三人先在此休息。”
李執便準備出門去,想了想,把腰間的刀解了下來,見曹鐵手裏緊緊握着那副包鐵拐杖,便遞給了勒巴。
“會使吧?”
勒巴看着長刀,刀他會使,可是殺人……但還是接過了那把刀。李執不再猶豫拉開殓房門觀察了一下外頭動靜,回頭向屋裏的三人點頭示意,出了門去。殓房門在李執身後關上,李執悄聲屏息,從大門離開了縣署。
肉鋪門邊,那兩只瘦羊仍在。李執進肉鋪找了找,找出兩塊黑布,将兩只羊的眼睛蒙上,嘴巴堵上,解開繩索,拍了拍羊,半拖半牽着羊往回走。
口眼皆閉,羊很老實,沒有發出什麽聲音。但哪怕如此,李執依舊十分機警,生怕什麽動靜引來活死人,也做好了随時丢下羊逃走的準備。好在一路沒有異常,他順利地回了縣署。
他牽着羊,小心穿過了二堂,沒有驚動二堂空地那一頭的曹老太那幾只活死人。李執望了望二堂外的這幾間廂房,發現水井後面的廂房門大開着,裏面什麽都沒有,一覽無餘。
于是李執繞了半圈,把羊帶到了那廂房門裏,重新把繩子拴上。他從懷裏摸出小半袋玉米面,拉開一只羊嘴上的黑布,把玉米面塞到它嘴裏。
餓壞的羊吃得正香,不知道叫喚。李執便把它眼睛上的黑布也解了下來,如法炮制,第二只羊也是如此。怕兩只羊吃完嘴裏的東西躁動影響後續行動,他又在地上撒了不少玉米面。如此這般,才悄摸地離開,躲在了二堂外的老樹後。
李執深呼吸,吐出一口濁氣。他看得見遠處廂房裏兩只羊的身影,它們還不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大吃大嚼。李執從腰間摸出一把彈弓,又摸出了幾枚銅錢——這是他從死在當鋪門口的劉四三身邊找見的。
捏住銅錢,拉緊彈弓。鞣制皮筋繃成一條直線,随着李執放開兩只手指,助那枚銅錢飛射而去。它穿過整個院子,劃過一條不明顯的弧線,精準地從窗戶飛進廂房,打在一只羊的後頸上。借彈弓之力,那枚銅錢如同小刀一般,劃開了羊的皮肉,又是後頸,居然瞬間讓羊四肢癱軟下去,緊接着便是——
“咩——”
羊大聲地哀嚎着,宣洩着自己的痛苦。
李執聽到了,殓房的曹鐵勒巴聽到了,後院各個廂房裏的幸存者聽到了,而遍布縣署的活死人們,也都聽到了。
便是此起彼伏地嘶吼與咆哮,活死人們成群地從各處飛奔而來,朝兩只羊所在的廂房撲去。當第一只活死人咬上了羊,兩只羊叫得更加大聲了。
李執一直觀察到後院不再有活死人出來,那羊的叫聲還洪亮,抓緊這個空檔,從空蕩蕩的後院門口沖了進去。他擡眼望去,有好幾間廂房門窗緊閉,若是還有活人,必定是藏在這些地方。他飛快地跑向最近的一間廂房門前。
“有人活着嗎?想活命抓緊出來,還有一線生機!”
他冒着性命危險來這兒确認死活,若是真有人認定屋裏安全敲門也不開,那便由着去了,李執不會再多花心思。
他一邊留意聽着外頭羊和活死人的動靜,一邊壓着嗓子一間一間敲門。
好幾間門開了,有人跑了出來,這讓李執心裏一松,自己的行為不是沒有意義。洪大人和梁捕快也在人群裏,黃秋雲也被她的侍女青鳶攙扶出來,但仍有廂房敲了也不開,仍有還沒敲到的廂房。
“咩——”
羊的哀嚎聲已經微弱得很難聽見了。管不了了!李執打斷了本來準備出聲的洪大人。
“所有人跟我離開,動靜小些,去縣署門口!”
他領着十來個人,剛從後院出來便看見那頭的廂房裏竄出來一只渾身是血的羊。
那只挨了李執一銅錢、最先張嘴的羊,是最先被撕咬的,這會已經被啃了個乾乾淨淨;這第二只羊,估摸是哪個活死人扯斷了繩索,讓它能在活死人堆裏跑跳逃竄,雖然依舊被撕咬不停,但好歹多活了些時間。正巧在李執等人出後院時,它終于從人縫裏跳出了廂房,可不巧正正好又一頭栽進了廂房門口的井裏。那些活死人們追着從廂房出來,也都跟着羊翻入了井裏。
不斷的“撲通”聲響,那井底的羊都不再出聲了,剩下圍繞着井口推搡的活死人們擡起了頭,望向了這會剛跑到空地中間的李執一群人。
“快跑!”
李執從背上解下狼牙棒,催促着人們穿過往斂房去,自己則在隊伍的末尾斷後。穿過二堂時,他順手把二堂的前門後門都拴上了,雖然阻擋不了多久,但能拖一會是一會。
他看見殓房的門半開,曹鐵和勒巴望向狂奔而來的一行人,聽見身後的腳步與咆哮越近,他咬牙做了決定。
“來不及了,先進殓房藏身!”
勒巴和曹鐵聞言,拉開門引衆人進來。
一部分人,哪怕是洪大人,都聽從了李執的決定,轉道進了殓房;但有些人,不知是沒聽見還是不想聽,繼續徑直往縣署外奔去。
李執也管不了這麽多,最後一個進了殓房,便把門關上了,示意所有人不要出聲。
殓房裏,十來個人大氣不敢出。李執從門縫裏望去,二堂整張大門像是被火器擊中一般,直接碎裂開來。大批的活死人堆疊着、擠壓着,從二堂裏湧了出來,散在二堂門口這片空地上,很快攆上了不聽李執所言往外逃去的幾人,在痛苦哀嚎裏将幾人撕扯得粉碎。接着因為失去了目标,只是在空地上沒有意識地徘徊和咆哮。
暫時是安全的。李執小心地将門縫堵上,轉頭看向殓房裏驚魂未定的一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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